《HOLIC》卷烟烟

12、第 12 章

　　正在杜如风剪贴着杂志上贺荻的照片时，程萧何对他的挑衅也从电视机里传来。他面无表情地看完新闻，拿起事务手机拨通了公关部经理的电话。
　　“胡经理，关于晚间新闻上Ballonblume的丑闻……什么？”杜如风不知听对方说了什么，目光骤然一聚，皱了皱眉头，“好的，我一会儿再给你回电。”
　　他右手一边挂了电话，一边左手拿起另一支手机摁下快速拨号键。电话那头是忙音。
　　那家伙在他之前联系了公关部，预定明天中午召开记者招待会。他想说什么，自己大概能猜到个十之八九。真是的，慕风能不能不要总让人这么操心。
　　待他再拨过去，对方电话已经关机。
　　比起品牌丑闻，他更不想让弟弟卷进娱乐圈的是非。
　　现今他连自己都自顾不暇，慕风这小子还要任意妄为。好好的事业部不去管，公关出了问题却这么起劲。
　　杜如风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被他剪下的贺荻的杂志照，无奈叹了口气。
　　他已经从购买印有贺荻Ballonblume代言照片的报刊杂志，晋级到搜寻贺荻早期的模特拍摄了。虽然和他约好周一收工会等他的答复，可等待越久似乎就越是心绪不宁。尤其在看了他其他风格的拍摄之后。有在阳光下抱着书本背着背包的学院派，有潇洒倜傥风度翩翩的西服派，还有衣襟微敞和女模特一起拍摄的诱惑派，照片上的他就好像是在透过镜头勾引自己一般，那微抬的下巴，傲慢的眼神，嘴角勾起的若有似无的笑意，都让杜如风在心里大呼不妙。见不到贺荻的日子，他甚至将这些照片放在床头，好一睁眼就看到他。
　　面对自己的这种改变，杜如风实在是忐忑异常。这就像是一种新型疾病，病症越发严重，病因却不得而知，根本无法对症下药。他始终无法相信，自己会对一个同性男子产生微妙的，几乎迷恋的感觉。他不知道贺荻将会怎样看他，也不知道家人会怎样看他，但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从前慕风在经历这一认知改变的时候，心里的害怕与不安。害怕被人看出端倪的同时，更害怕自己内心不愿承认的那个事实终会成真。
　　慕风那时候也是，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煎熬吗。
　　杜如风联系不上弟弟，思考了一会儿打算放过他。难得慕风干劲十足，何不放手让他一试呢。

　　月沉日升，杜慕风穿着一身自家品牌的深灰色西服从酒店出发前往招待会会场。还好自己居无定所，大树就算想阻止也找不到人，不然，又会是他独自把责任往肩上扛。
　　会场里，记者们已经悉数就座，各家报社对于由日出百货的事业部经理主持记者会这件事众说纷纭。一说是由杜家二少爷出面也合情合理，一说是杜二少爷和程萧何私下不合才引出此事，还有一说，是他平日私生活不检点对待工作没有热情，借此机会想摆正形象。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最关键的，是要看这次事件到底真相如何，以及有没有其余的新闻价值。
　　杜慕风在场后见时间已到，整了整领带结，便由助理领着迈步上台，从容入座。
　　“感谢各位抽空莅临今天Ballonblume的记者招待会，”这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杜家二少爷，此刻眼里折射出的睿智与自信，如深海般包容着所有黑暗和恐惧，有着倾倒众人的迷人之姿，“我是日出百货的事业部经理，也是这次Ballonblume品牌代言的负责人，杜慕风。”

　　不能每次都让你为我遮风挡雨。这次换我来保护你，哥哥。

　　“首先，对于程萧何先生昨日发表的恶意言论，我个人，以及公司，都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公开道歉。公司在品牌冬季宣传初期确实和程先生有过短暂接触，但没有签订过任何意向合同。我们也并非是因为对程先生的个人取向问题有所保留。恰恰相反，我们对于不能和程先生达成合作，同样感到遗憾。只不过，经过反复商议，我们认为现在担任Ballonblume的三位代言模特，是最优选择。尽管三位新人不如程先生那样独具人气，但他们各有自己的风格，能够完美演绎Ballonblume男装所想表达的内涵。”杜慕风款款说完，目光移过全场，“我们的立场和态度已经明确表达，各位有什么疑问，也请尽情提出。”
　　他话音刚落，人群就纷纷举手。会场主持人在一旁逐个点名。
　　“你好，我是全民晚报的记者，尽管您刚才已经表明了态度，我想请问，贵公司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放弃程萧何先生选择现在的三位代言人，不是出于对他的歧视呢。因为从表面上看，程萧何先生的高人气，对于推动品牌销售更有帮助不是吗。”
　　“你好。关于你的提问，我想有三点需要说明。其一Ballonblume的品牌概念在于树立一个‘拥有永恒的爱’的男士形象。我们需要的不是能够单单提升销量的广告人，而是能够表现真诚和温柔气质的，符合品牌内涵的代言人。虽说是生意人，我对自己的品牌也还是像孩子一样疼爱并且给予期待的。其二，现在的三位代言人是由我亲自挑选出来的最佳人选。其三，程先生并不符合我们的期许。”
　　“您的意思，是说程萧何先生不是一个真诚而温柔的人吗？”
　　“我并没有这样说哦。只是在时间点上，自从拒绝程先生的洽谈之后，我本人就一直遭遇跟踪，也时常会收到一些意义不明的匿名邮件。”杜慕风将如风的遭遇全部移植到自己身上，却并未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深究，“虽然我是有过怀疑的对象，但不能仅凭时间上的巧合和直觉上的猜测就下定论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程先生直到现在这种开春时节才提出关于冬季宣传的声明，究竟用意何在。但我们公司从来对于个人取向之类的私事是采取包容态度的。如果非要提供什么证据的话——”杜慕风几句话，既暗示了程萧何的意图不轨，又在公众面前给出了自己对于胡乱怀疑揣测时应有的态度。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包括那些铺垫之后的，这一张王牌——

　　“——那就是我们三位代言人之一的贺荻，是一位担任男装模特工作的优秀女性。”

　　语毕，全场哗然。
　　“各位稍安勿躁。由于贺荻刚签约瑞贤传媒不久，大家手上资料不足也是正常。”他嘴角撩起若有似无的微笑，语气清朗不带一丝犹豫，“能够大胆邀请女性男装模特来为Ballonblume代言，不正是我们公司极具包容力的最好表现吗？”
　　记者招待会在杜慕风诚意满满的言辞中顺利结束，他一下台就开了手机，还来不及和身边的主管、员工们庆祝，就接到了“大树”的电话。
　　“喂~”杜慕风躲到一边笑眯眯地接通。
　　“……”
　　“大树？”
　　“……杜。慕。风。”
　　“哥，”杜如风满是怒意的声音传进耳膜，让他惊觉不好，“你听我解释——”
　　“给我滚回来，立刻，马上。”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杜慕风背脊凉了半截。他眼睁睁看着大树苦恼许久却不说穿，回去一定会被收拾得很惨。喜欢上这样一个蛮横的大哥，自己一定是受虐狂。
　　他心里暗自祈祷之际，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萧何”。杜慕风本想挂断，但犹豫之后还是摁下了通话键。
　　“慕风，记者会很精彩，恭喜你。”程萧何熟悉的温言柔语在耳边响起，听起来有些疲惫。
　　“这样就行了吧。”杜慕风没好气地抱怨，“你这个白痴。”

　　杜慕风在公寓门口徘徊好久，终于鼓足勇气摁响门铃。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大树的破口大骂，不想开门的，却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兄弟。
　　“二哥你终于来啦。”杜逸风那张架着眼镜呆板的脸跳入杜慕风的视线着实让他吓了一跳，“大哥等你很久了。快进来吧。”
　　这不会——杜慕风额头沁出冷汗——是三方会审吧？！
　　他战战兢兢走进屋内，杜如风正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垂眼翻阅文件，不曾看他一眼。
　　“大树……”杜慕风轻声唤他，却只见他不为所动地看着手中报表，当自己是不存在。
　　“哥……”杜慕风知道这下是真的惹大树生气了，“我真的没想故意瞒你，当初选人的时候我话说到一半你就打断我让我走了……你别生气了……”
　　杜如风听他说完，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工作，抬眼看他，“不是故意？”他冷冷得说，“这么说，那天晚上，你也不是故意隐瞒咯。”
　　杜慕风一怔，他的大哥从来都是风风火火大骂自己一通，现在这样一反常态冷淡地对待自己，他心里非常不安，生怕玩笑开大了，他的亲哥哥不原谅自己。他是真的害怕，怕连兄长的手足之情都会失去，害怕到甚至低声讨饶。
　　“对不起……哥，你别生气了……”

　　“你们还不过来吃饭吗？”杜逸风不知何时已入座餐桌，看了看满桌美食，又看了看杵在客厅的二哥，满脸不解。
　　“吃饭？”杜慕风转头望过去，才发现桌上早摆好酒杯碗筷，饭菜还冒着热气。除了蔬菜和肉之外，还有蟹黄豆腐、清蒸鲈鱼、盐焗大虾、菇茸香鲍，和蒜蓉蒸扇贝，每一道都是他喜欢的。他再看桌角，边上还特意摆着一个烟灰缸。
　　难不成——
　　他刚要回头询问如风，就被一只大手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头顶，拍出了他眼眶里藏了许久的眼泪——
　　“这次干得很漂亮，慕风，祝贺你。”

　　“二哥你怎么哭鼻子了？”
　　“我才没有。”
　　“你二哥被我的皇恩浩荡感动了吧。”杜如风走去餐桌，对还在偷偷擦眼泪的杜慕风命令道，“还不过来谢主隆恩。”
　　三兄弟几乎很少有机会把酒言欢。他们三个本就性格迥异，何况大哥公事繁忙，二哥耽于美色，三弟又钟情研读，这个冬天和不同人的相遇，让他们不知不觉靠近了起来。杜慕风看着烧了满桌子菜此刻还陪他喝着酒的杜如风，和一边说自己要赶回去做实验报告一边却笑着吃了好多菜的杜逸风，突然觉得哪怕一辈子这样以兄弟相称，能和你们成为手足，也是幸福。

　　“你说什么？是程萧何一手策划的？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也渐渐开了，杜逸风听他二哥这么一说，忍不住追问。
　　“他这个白痴，为了让心上人注意到他，原本是想勾搭大树让对方吃醋的，结果大树不理他，他就只好想办法自毁声誉啦。”
　　“要对方吃醋？那找二哥你帮忙不就好了？”
　　“我不行啦，别说演戏了，就算我真和萧何在一起了，对方大概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更别提吃醋了。”
　　“这个程萧何到底喜欢上谁啊。还非得让人怀疑自己的声誉，他不想在娱乐圈待了吗？而且，为什么他声誉下降，对方就会注意到他呢？”
　　“逸风，这方面你的脑筋太死板了。”
　　“诶？大哥你怎么这么说我。”
　　“不是很明显吗。和他演艺事业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不就是他的经纪公司吗。”杜如风喝了口满是泡沫的啤酒，“外加还非要我才能让对方吃醋——”
　　“没错，没错啦，”杜慕风摆摆手，乐呵呵地说，“就是瑞贤传媒那个冷面变态的管事人，宗政清啦！”
　　“宗政？他不会还有个弟弟，恰巧叫宗政静吧？”杜逸风惊讶地瞪大双眼。
　　“对啊。你怎么知道？”
　　“这世界好小……他在我们学校就读。”杜逸风没能把他和宗政静之间那些针尖对麦芒的摩擦说出口。
　　“我觉得也是，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小数喜欢的姜繁，和大树喜欢的贺荻，竟然是姐妹俩。”杜慕风撇了撇嘴，又有些心虚地向杜如风再次确认，“大树，你真的不生气了吧？”
　　“你呀，”杜如风爽朗笑道，“冷静下来发现贺荻是个女人，我庆幸还来不及呢。”
　　“对哦，”杜慕风趁热打铁在旁起哄，“这样的话就不用等她回应，大树你可以直接展开攻势啦。”
　　“嗯？嗯……”杜如风思考片刻，当机立断，“把我手机拿来！”
　　“等等等等！大哥你要给姜繁的姐姐打电话？”杜逸风赶忙伸手阻拦，“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我我我，我该说什么啊！”
　　“和你有什么关系？”杜如风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拿起电话直接拨号，“是我打电话，我约人。”
　　“哇——”杜慕风在旁诧异地赞叹，“大树你背得出贺荻的电话耶。”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人在夜色下等待着不同的月光。
　　程萧何在关着灯的房间里独自坐着，坐了一整天。他的手机依旧是各方来电此起彼伏，但他等的人还没来电话，所以，无法关机。如果大家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喜欢撒谎的卑鄙小人，等明天天亮了，不管是通告代言，还是粉丝见面，我都会被赖以支持的人们抛弃吧。而他呢？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事务所必然会损失惨重，按他的个性，却现在都没有来电话通知对自己的处理方案。果然，没有价值的人，我也，被他抛弃了。
　　快点来电话啊。
　　再不打过来的话。
　　我的天，真的要坍塌了。
　　“叮咚——”
　　这么晚了又是哪家记者过来采访。至少应该像别家报馆一样白天前来吧。
　　“叮咚——”
　　真的是够了。狗仔队工作需要这么认真，连觉都不睡半夜三更跑来敲门吗。
　　“叮咚——”
　　程萧何无奈起身，还是开门将人打发了再说吧。
　　他垂眼转开防盗锁，“啪嗒”开了门，看见地上访客鞋头的瞬间却忽然不可置信地抬眼，还未能看清来者的脸就被对方一把掐住喉咙，迅速踏进屋内锁了房门。
　　他依旧是这样面无表情，瞳孔中的温度冷到冰点，锁住程萧何喉头的虎口确确实实透着一股杀意。
　　太好了。你来了。
　　“你知道躲开狗仔有多难吗。”宗政清冷漠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情绪起伏，“我过来了。所以。别闹了。”

　　“姐姐吹风机你用完了吗？”姜繁头上裹着浴巾，身穿睡衣，从浴室出来。
　　“啊，我随手放在写字桌上了。”贺荻从厨房倒了杯冰水边喝边和姜繁一同往房间走，“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不用啦。明天你还要早起呢！”
　　“明天上午我工作完，下午就来接你去游园会，乖乖在家等我啊。”
　　“不用这么辛苦跑来跑去的嘛，我们可以约个时间直接游乐场见。”
　　“不行！现在一周才见繁繁一次，我想多些时间相处。等明天——”贺荻话到一半，电话忽然响起，她便先接了电话，“你好，我是贺荻。”
　　“杜先生你好。”
　　“什么？好，请让我先去确认一下。”
　　贺荻将手边电话拿开，转头问姜繁：“繁繁，明天如果有别人想来一起玩，你愿意吗？”
　　“别人？谁呀？不是姐姐的朋友吗？”
　　“是公司上司。他有点怪怪的，可能是交不到朋友的关系。”
　　“我没问题呀，多个人多一份热闹嘛。”
　　“好，我知道了。”
　　贺荻按照自己的逻辑问完姜繁的意愿之后，才拿起手机回复道：“好的，明天我要去游乐场，下午三点门口见吧。晚安。”
　　她动作利索地挂了电话。

　　杜如风在电话那头和他的弟弟们为成功约了贺荻而举杯庆祝的时候，还没想到自己想要交往的对象，是一个没有恋爱神经的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