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IC》卷烟烟

11、第 11 章

　　智达高中的公用商务车在回校的途中被拥挤的车流堵得停滞不前。一如车内的气氛一样。姜繁头靠车窗睡着了。宗政静坐在她旁边头戴耳机听着音乐。杜逸风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灯发呆。
　　一切还得从今天早晨说起。
　　杜逸风早上刚准备要批改学生们的作业，徐林就火急火燎地冲进办公室拎起他的公文包，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带了出去。杜逸风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就稀里糊涂地被徐林拉着往楼下跑。
　　“杜老师，我长话短说，”徐林一边带着杜逸风急急下楼，往停在教学楼外的商务车那儿赶，一边快速解释，“今天市里要召开学代会，原本应该我带着学生们去，但我临时要赶一班飞机——”徐林大步走向商务车，打开车门，不容分说地把杜逸风塞进去，“学生们就拜托你了！”
　　徐林话音刚落，车子就发动起来，带着还没回过神来的杜逸风开出了他的视线。
　　“杜老师？”
　　杜逸风被熟悉的声音拉回现实，回头一看，是一脸疑问的姜繁，和明显臭着脸的宗政静。
　　“姜繁？”
　　“您怎么在这儿？不是徐老师带队吗？”
　　“他好像有急事来不了，临时拜托给我了。”
　　杜逸风回过头赶紧发短信询问徐林。关于学生代表大会，关于带队老师的职责，他一头雾水。
　　“确保学生们的安全就好啦。”
　　看着徐林发回的短信，杜逸风愣了一愣，这不就是说，学生开会，老师什么都不用做——反而只是摆设？那不管是谁都可以吧，从学校人事、财务、或者后勤部找人过来就行了啊，我还有课没上呢。
　　“姜繁，”杜逸风心里一阵嘀咕之后又回头对他的课代表说道，“你有赵镜的联系方式吗？能不能麻烦你联系一下她，把今天的数学课改成自习？练习卷的话在我办公桌右手第三个抽屉里。”
　　“好的，杜老师。”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是你们俩作为学校的学生代表去开会？一般都是高年级的学生会成员去的吧？”
　　“嗯，确实，一般都应该是由学校学生会会长及副会长参与会议，不过我们会长今天要去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副会长也一起跟去了。”
　　“柏季城是去抓偷懒的会长了吧。”一直在旁沉默的宗政静不冷不热地开口道。
　　“诶？”
　　“我们会长哪次例会有到场过，学生会的事情不都是副会长一直在处理吗。我看她是借着比赛溜出学校玩去了。”
　　“不会吧……会长她看起来又温柔又可靠……”
　　“她仗着那张温润的脸也就是骗骗你这种呆子啦。”
　　“小静，你说谁呆子？我可要生气了。”姜繁伸手狠狠捏住宗政静的脸，在她看来自己的确是气鼓鼓地黑起了脸来，可她忽略了她软绵绵的声音和清纯的眼睛，小鹿一般的眼睛瞪着宗政静反而有一种撒娇的效果，杀伤力即刻清零。
　　“噗哈哈哈——”宗政静支撑不住笑了起来，一胳膊把姜繁勾近自己怀里欺负似地抬手揉她头发，一边说着“繁繁你样子太好笑啦”，一边暗自抬眼看向全程围观的杜逸风，得意地轻佻一笑。
　　“小静住手住手！我好不容易夹直的头发！”
　　“你们女生真是太麻烦啦。”
　　“你们男生还不是要涂发蜡。”
　　姜繁嘟哝着对着后视镜检查自己的仪表，倏然脸颊一红。副驾驶上，杜逸风正微笑看着她。
　　“抱歉杜老师，我们太吵闹了。”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赶忙道歉。
　　“没关系，我高中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了，等察觉到的时候才发现什么回忆都没留下。”杜逸风真诚地望着姜繁和宗政静，和颜笑道，“现在的高中生都是这样活力四射呢。不论男女只要聊得来就能成为朋友，学生们也会聚在一起讨论流行的东西，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老实说，我很羡慕。”
　　宗政静在心里暗呼糟糕。杜逸风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触到了姜繁的软肋。只要繁繁发现有谁处在孤单之中，她就一定会对他——
　　“我们也可以聚在一起讨论潮流呀，假如杜老师你愿意加入的话。”伴着暖暖笑意，姜繁自然而然地发出邀请。
　　——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对他，伸出援手。
　　“这样杜老师在车里也不会无聊，我和小静也能从第三方身上学到新东西。啊，对了！听说最近女生之间很流行一本漫画，叫做《近距离恋爱》，明明是07年的作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学生间就重新受欢迎起来——小静已经看完了吧？”
　　“宗政静为什么会看女生喜欢的漫画？”杜逸风疑惑问道。
　　“因为我们说好他看完之后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姜繁兴头渐浓，“不然我们一起来听小静讲故事吧？”
　　“繁繁，那本书我还没看。”宗政静身靠车门手托腮看着窗外，冷不丁说道。
　　“这样啊，那小静你坐过来一点，我来讲故事吧？我听思桥说啊，图书馆里发生过一件事故……”
　　正在气氛融洽的时候，车子也驶到了目的地停了下来。三人纷纷下车，宗政静和姜繁随着各所高校的学生代表一同进入会场大厅签到，杜逸风和他们约好下午三点在门口集合接他们回去，目送他们进场后便自由活动去了。
　　“繁繁我帮你一起签了哦？”宗政静从人群里挤出来，正要拉着姜繁往里走，却见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小静，”姜繁看起来有些不安，“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没有啊，怎么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书里的故事呢——你已经看完了吧，那本漫画？”
　　“……”
　　“小静？”
　　宗政静始终沉默。他知道气氛尴尬，也知道姜繁多虑了，但他既不愿意讲出真心话，也不想随便编一个一下就被姜繁识破的理由来哄她。
　　“没关系，”倒是姜繁先笑了起来，收起担心，打破沉默，“小静不想说就不说吧！快到时间了，我们进去吧！”

　　会场外，杜逸风闲来无事随处散步逛逛，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书店。等他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捧着一本书了。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身穿制服的女生，和一位衣着西装的年轻男子，两人身后的背景是透过窗户洒下的夕阳，仔细看的话，有些像是在学校走廊。封面一侧印着书名——《近距离恋爱》。
　　他找了一处树荫坐下，便旁若无人地打开书本阅读起来。原来女主角是学校里的优等生，除了英语以外几乎样样全能，而男主角是一位游戏人间的眼镜美男英语老师，故事就是围绕着两位主人公所展开的恋爱故事。杜逸风不知不觉入了神，虽然人物的性格不同，故事的展开也不一样，但这种设定——不是像极了他和姜繁嘛！他乐呵呵地翻阅着，把自己代入进那一则一则的故事里。这本漫画的内容，就算宗政静看了也不会想告诉姜繁的吧。他痴痴地边看边笑，脑袋里放着各式各样的幻想小电影。
　　之后杜逸风去了之前任教的大学，继续他未完成的研究项目。姜繁和宗政静也是顺利地开完会，投票选举了下一届代表大会的主办高校，三点整，和早已守候在门外的杜逸风见了面，一同上车往回走。
　　杜逸风见到姜繁从门内出来，想到自己上午看着漫画偷偷进行的幻想，不由得有些做贼心虚，这时坐在副驾驶上靠一言不发来掩饰自己心里的局促。在他看来，宗政静对姜繁的态度也有些古怪，不知两人发生了什么，他对姜繁没有了早上那一股热情，显得有什么心事。姜繁倒是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一上车说完了会议的概况就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杜逸风见姜繁睡熟，刚回头想和宗政静说些什么，就看到他当着自己的面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顺带还不屑地扫了自己一眼。杜逸风被人泼了冷水倒也没有生气，他笑着耸了耸肩，转回头看窗外，暗地里回味方才瞥见的姜繁的睡颜，她安静得像一只在林间溪边憩息的小鹿。这样想来，宗政静就像是要保护小鹿的护林人，对疑似猎人身份的自己满是戒备。
　　好不容易堵回学校，宗政静一下车就被几个西装革履满脸严肃的男人接走了，姜繁也说要回宿舍理一理行李，今天周五，她得在晚饭前回家，不让家人干等。杜逸风倒是没有特别的打算，正想着干脆去大学里检测试验数据的时候，就被迎面而来笑得鬼鬼祟祟好不得意的杜二少爷逮个正着。
　　“小数！”杜慕风一见面就上前勾住他脖子，“这不是你回家的方向啊。”
　　“我今天不回去。”杜逸风对他招架不住的热情习以为常，边说边打了辆出租车，钻进车内。
　　“哟，不怕陆蔓生气啊。”杜慕风紧随其后。
　　车里放着晚间新闻的广播，正播到体育新闻。杜逸风向司机说了地址才回了慕风一句：“她出差去了，不在。”
　　“是么？那太好了！我们去找大树喝酒怎样？”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学校的作业和教案，试卷分析，大学里的研究报告……”
　　“这样啊——”杜慕风眨了眨眼，“可是大树最近很消沉呢。”
　　“大哥吗？怎么会？”
　　体育新闻之后，播报的是娱乐新闻。一开始说的是程萧何的新剧拍摄进度。
　　“嗯……我答应他不告诉别人的。”
　　“可你就是在期待我追问吧。”
　　程萧何新剧杀青，却声称由于自己的性取向遭到一家服装品牌的歧视——
　　“哈哈哈，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我真是忍不住想和你分享！”
　　“那你快告诉我不就行了。”
　　——连面谈都没有就直接拒绝了与他的合作——
　　“嗯嗯，是这样的……”杜慕风凑去他耳边一阵耳语。
　　“贺荻？”他稍显惊讶和犹疑，“我在姜繁的家校联系册上看见过这个名字——不会是同一个人吧——但他不是——”受二哥影响，一到关键地方杜逸风也开始压低了声音讲话。
　　——据本人透露，该品牌即是在业内有着“秋天的绅士”之美称的——
　　“是呀。”杜慕风笑眯眯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
　　——Ballonblume。
　　听见广播内容，杜逸风立刻噤声，看向面色转阴的杜慕风……

　　自从杜锦禹退休之后，就整天腻在妻子梁风身边。梁风爱好古物，钟情国风，平日无事就在家作画、练字、翻阅古籍，杜锦禹对此一窍不通可每天依旧乐呵呵地陪着妻子，趁她得空的时候同她喝杯茶，聊聊天。梁风也怕丈夫无聊，时常在屋里开着广播好让他得以消遣。直到傍晚时分，梁风终于搁笔，亲自去给丈夫沏了一壶白毫银针。尽管杜锦禹已把集团全权交由长子打理，但年轻时养成的习惯却是从未改变，到点就要听新闻，一则简短的新闻里就可能藏有众多可供推敲的信息和商机。梁风坐下来和他聊天时，刚播到国内新闻。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一家人一起吃饭了。”杜锦禹想着快到晚餐时间，突然感慨。
　　“他们三个呀，都是你的心头肉。”
　　“我是三个人一样疼爱，不像小风你，”杜锦禹呷了一口茶，“总是偏袒老二。”
　　“锦禹你呀，真是一根筋。”梁风温柔笑道，“如风和逸风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会努力争取。慕风呢，不一样。”
　　杜锦禹闻言面露不悦，从前二子稚气未脱的脸上神情坚定地说着自己比起女生更喜欢男生的模样，就像发生在昨天那样历历在目。
　　“怎么了？”梁风坐近丈夫身边，轻轻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又在怀念他们小时候吧。”
　　“……唉。”杜锦禹一阵沉默后，把往日孩子绕膝的时光送在了一句轻叹里。
　　“日子过得真快。逸风少言寡语我行我素的作风是一点没变。他的两个哥哥，倒是越来越和小时候不同了。”

　　和睦的气氛里，广播正在播送财经新闻。

　　“谁能想到如风会变得这么成熟稳重，慕风却吊儿郎当。”
　　“我还记得呀，他们俩刚上高中那会儿，慕风总是会被同学欺负，如风几乎每天都和那些孩子打架，带着伤和哭哭啼啼的弟弟回家。”梁风一提起儿子们的事，就不禁笑意盈盈。

　　如风小时候脾气火爆，无论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经常和别家的孩子一言不合就争吵起来。尽管如此，因为他不管什么事都讲究公平敢作敢为的性格，其实在孩子们中间很有号召力。可同胞弟弟性格却完全相反，慕风小时候长得白嫩纤瘦，像个小天使一样惹人怜爱，胆子很小却好奇心旺盛，善良，也容易轻信别人，比起如风来，慕风太过腼腆，总是交不到什么朋友。因为两人长相不同，每次向人介绍他们是双胞胎，都会惹来对方一脸的惊讶和羡慕。
　　从幼稚园到初中，如风到哪儿都带着慕风一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升上高中。刚开学，兄弟俩就大吵了一架，起因是慕风说有了自己想交的朋友，想多和他们一起玩，而如风却大声嚷嚷着绝对不允许慕风和那些孩子在一起。之后他们整整冷战了一周，各自赌气把对方当做空气不理不睬。等自己这个作母亲的开始不由地有些为他们担心的时候，如风却满身是伤地牵着在他身后不住抽泣的慕风回来了。
　　那是如风第一次打架。

　　“儿子们身体健康，关系要好，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就满足了。”杜锦禹听妻子说到从前，深感怀念的同时，也有些伤感，“要是慕风能一心一意和女□□往，那就好了。”

　　高一第一学期临近尾声的某天晚上，慕风在全家人面前鼓足勇气说出了他喜欢男生的宣言。只是——
　　“慕风嘴里说着喜欢男生，可至今只和女□□往过啊。”
　　“我也觉得奇怪，小风，当时我们都接受了他的说法，慕风应该没有理由刻意逃避和男□□往。他要是没和同□□往过，又怎么会得出‘喜欢同性’这个结论呢？而且还这么认真地告诉我们。”
　　梁风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所以才说慕风和那两个孩子不一样啊。

　　广播里正在播报排球赛的赛果，以及运动员兴奋剂检查结果。

　　高中之后慕风就开始有了微妙的改变，等自己留意到真相的时候，他已经总在人前挂着开朗的笑脸了。
　　他事事以他为优先。
　　他结婚的时候为他张罗婚礼定制西装，满脸期待地做他的伴郎。
　　集团濒临破产，他的妻子要求离婚和高额赡养费的时候，是他偷偷拿出自己的积蓄私下赠与嫂子，求她不要再用离婚协议来伤害他为她付出的感情。
　　锦禹退休，他初初担任集团主席的时候，他每天陪他查阅报表，制定计划直到天亮，为了他参加各种应酬，三番四次喝到胃穿孔送医急诊。
　　他想要创立Ballonblume品牌作为自己感情的纪念，向来懒散的他便立刻联系设计师，服装厂，广告商，甘作他的前锋。
　　他总是大笑着喊给他们起的绰号，却既不愿以兄弟相称，也不愿回来家里一家人同桌吃饭。
　　这些年她看着自己疼爱的儿子，深深明白，那是充满悲伤的，寂寞的笑容。如风和逸风尚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唯独慕风，他从一开始，就连表白的资格都没有。

　　娱乐新闻里，程萧何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最终涉及到Ballonblume的公关危机。

　　听完广播，看着丈夫微蹙的眉头，梁风笃定地宽慰道：“别担心，家里有个孩子啊，会像守护宝物一样，守护好它的。”

　　杜逸风独自坐在出租车里，回想刚才二哥半路要求下车时的神情，只觉得背脊发冷。二哥他，原来生起气来这么可怕……
　　杜慕风站在车水马龙，霓虹灿烂的街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他不可收拾的怒意从唇边逸出：“程萧何，无论你打算怎么利用我，我都可以配合。但如果你要破坏如风最重视的东西，我会不计代价地阻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