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宿狐妖》楼三少

6、第六章 那一瞬，我

　　夙风在山上一待便是两个多月，起初，师父每天起床时看到躺在那块他钟爱的大石上的夙风时，都会冷冷地甩给他一句“滚回青丘去”。而后，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当他不存在了。
　　夙风除了每天白吃白喝，赖在师父的石头上，说些难听的话讽刺我之外，还是有点用处的。
　　“小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食人间烟火了？”夙风拿着扇子，遮着半张脸，只留下深红色的右眼，眸子里闪烁的狡黠，不难猜想此时他扇子下的表情。
　　“敢再如此叫我，我便将你变成这‘人间烟火’。”师父一筷子插进鸡肚子里，我明显地看到了夙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父的眼睛里像喷出冰火一般，既冰冷，又像火焰般的怒火。
　　其实，师父一直都是个矛盾的妖，明明浑身都散发着仙气，却偏偏是只妖。明明有的时候单纯又温润，却总是不是的透着傲气和冰冷。
　　“小妖，把碗拿来。”师父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我，嘴角自然地掀起一抹弧度，眼睛里流露着丝丝温柔。
　　“嗯。”我把碗递过去，只见师父的手移动了几次，碗里面装满了我喜欢的吃食，两只鸡翅膀，两只鸡爪和一只鸡腿。
　　“我也要。”夙风把饭碗举到师父的面前，笑得像只狐狸……哦，他本来就是只狐狸。
　　师父的耳朵抖了几抖，冷冷地瞥了夙风一眼，没成想竟也接过了他的碗，手上的筷子移动了几下子，碗里便叠起一座白色的小山。
　　“小……辛月，虽然你总算开始吃熟的了，我很开心，但毕竟我已经好多日未食过‘荤’了，总得给我留只腿吧，把这连兔子都不吃的恶心巴拉的滑溜溜的菌类都丢进我碗里，这难道就是你辛月大人的待客之道么！”夙风夸张地一手端着装着满满的蘑菇的碗，一只手持着还沾着米粒的筷子指着辛月。
　　听了夙风的话，我默默地挪了挪屁股下面的凳子，往师父的身边凑了凑。
　　这‘荤’不就是人么……放眼落英山方圆五百里内，也就只有我一个凡人了。要是哪天这狐狸饿的发疯了，指不定就把我煮了，或者生食……那就更可怕了！
　　我哆嗦着牙齿跟筷子打着架，脑袋里血淋淋的场景让我一阵冷汗直冒，恶心感倍增。
　　看到我这副哆嗦样儿，夙风扭过头来用他那一只狐眼瞪着我，“你又在乱想什么……这菇不会是有毒的吧？”
　　看着脸比我鞋底儿还黑的狐狸公子，我谄媚地笑了笑，“夙风公子现在不好好的么，肯定没毒。”
　　他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瞅了瞅碗里的菇，又看了看我，道“若是慢性的呢？”
　　我一脸‘你放心’的样子，笑得跟院子里的花儿一般，“今儿早的粥好喝么？”
　　话转得有点儿快，夙风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跟今儿早的粥有甚关系……”
　　然，不愧是狐狸中的佼佼者，九尾狐公子，瞬间便明白了我今儿早‘殷勤献粥’的深意，“我说今儿早的粥除了鸡味儿怎的还有股怪味儿，你这丫头片子竟用本狐来试毒么？”
　　如夙风所言，我昨儿在山上小逛，竟在课树下看到了一群可爱的小白菇有序地站着队列，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一道叫做小鸡炖蘑菇的菜品。可这山间的蘑菇不要采的缘由我倒是知晓的，若是有毒的话，吃坏了那狐狸公子倒没啥，若让师父吃坏了身子总是不好的，我怕是天打雷劈也难辞其咎了。
　　故，我今儿起了个大早，把那蘑菇剁成沫沫，搀着鸡汤煮了个十全大补粥给夙风端了过去。
　　当时他还挑着眉，得意道，“怎的学乖了？知道主动伺候本爷了？”
　　我当时就悔了，应该把后山的那些长得花花绿绿的菇也掺进去，至少也能让他吃得拉肚子。
　　“小月！你看你徒弟，竟拿我试毒！按辈分说，怎的我也算她师叔吧（在夙风眼里，他是我师父的兄弟，注意，是在他眼里！），如此对我，如此对你！还不快快把她赶下山去！”夙风道得那个叫慷慨淋漓，可惜师父他老人家连个眼神儿都没甩给他，吃着碗里的鸡腿儿。
　　“那个……夙风公子，怕你不晓得，我师父他，每日都不食早饭的，他起来时直接吃晌饭的。”
　　什么如此对你，如此对我师父，就我对我师父的无微不至的照料，怎能让你有机会挑拨。
　　师父优雅地吐出鸡骨头，优雅地夹起他碗里唯一的一根菇，“不想在这儿待就赶紧滚回青丘去，我徒儿对我跟对你怎能一样，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师父的高傲劲儿，就连在这饭桌上，都无时无刻，准确无误地体现着。
　　显而易见地表露着，‘在我徒儿眼里，你早就被我甩过几条巷子了’的意思。
　　然，九尾狐公子的皮毛是极其厚实的，被我连同师父如此这般的刺激之下，仍能在这山上住得下吃的下，真真实属不易。
　　我偶尔也会同情心泛滥，秉持着对小动物的关爱之意，多炖一条鱼，多煮一只鸡。
　　而，师父似乎不如我般大度对他，虽我由两只鸡翅升到了四只，两只鸡爪升到了四只，鸡腿仍是一条，因着我吃不完两条……夙风依旧守着他的鸡头和鸡脖子，还有两颗鱼头。
　　但，在我看来，师父还是极欢喜夙风住在这山上的。
　　只是这种欢喜的方式与对我的稍稍有些不同罢了，冷眼相看，冷嘲热讽，恶语相向，也是种欢喜的表现。
　　我想夙风心里也是只晓得，不然也不会怎得赶他，他也不走。
　　“对了，师父，明儿个适合春耕，我那白菜园子着实大了点，估计师父起来吃不到我做的晌饭了。”
　　师父吐出最后一根鸡骨头，摸了摸肚，尾巴在身后一左一右地摇着，眼睛似酒足饭饱后舒适般半眯着。
　　“夙风，你不会以为这落英山是随便住的罢？这桃花酿是随便喝的么？这饭是白吃的么？故，明儿早起，陪小妖种地去吧。”
　　看着已然翻过土，下过种，浇过水的我那片心尖儿上的白菜地，嘴角生生地咧到了耳根子下面，这只狐狸，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后来夙风因着这件事儿，被我笑了整整数年。
　　“你这丫头净胡说八道，这片儿地种完了还不到晌午，怎的会来不及做饭？”夙风流着汗，脸上灰呛呛的，我竟觉着狐狸这时候倒有点儿人气儿了。
　　“这不是夙风公子非同常人嘛，我这一天才能做完的活儿，您半天不到就做好了，真是让小女子佩服不已啊！”该狗腿时绝对不腿软，毕竟人家流汗帮我干了活儿，总得说些软话。
　　他停住了步子，露在外面的暗红色眼睛居高临下地斜瞧着我，这动作有点儿像平时师父瞅他时的样子。
　　“你倒是不像个十一岁的娃，胆子比谁都大，脑子比谁都好使……说起来，在这半山腰，我若是把你吞了，你师父就算发现了也来不及救你。”
　　“若是把我吞了，恐您今后都回不到青丘了。”怎的说我也是师父唯一的爱徒，他老人家总不会让我枉死吧。
　　“哼，你倒是对自己在你师父心里的地位自信的很。”夙风凉凉地说道，似要抬脚转身接着走。
　　就在那时，我不知是怎的鬼使神差，竟一跃跳上了旁边的石头上，抬手撩开了夙风额前的发。灰色的瞳仁，毫无神色，毫无焦点。
　　我伸出手，想摸摸那只眼睛，却被他一手拦了下来。
　　“别碰我，凡人。”
　　那一瞬，我感觉到了，这狐狸他，是讨厌凡人的。
　　我拍拍手，跳下大石头，“因何而厌？明明是以凡人为食，既不欢喜，那有本事今后别食人啊。”
　　“不食就不食！反正近日来食素也惯了，你当人有多好吃？若不是为了修为你当我乐意？”夙风抚着额前的散发，重新遮住那只眼。
　　“那今后你别吃！九尾狐大人一言九鼎，说话要算话。”
　　从那以后，夙风九尾狐正式踏上了素食之路，是妖们的素食之法，即不吃人，改食畜。
　　我这也算做了件好事儿吧，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