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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涉江采芙蓉 采之欲遗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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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韵,仙界司艺门派离尘之画仙,泠伊好友。
昭临,仙界司刑门派皑雪之长老,蝶幽谷旧主,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然早逝。
云桑,昭临长老妻子,皑雪长老,承亡夫遗志一心辅佐泠伊。
泠伊,皑雪派掌门,然手中权力日稀,喜着白袍,素纱罩面,纤尘不染,孤高神秘。
这些是她从谦瑜或霜吟口中听到的人。
那么谦瑜、霜吟呢?一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个是个单纯可爱的姑娘,有必要分析他们吗?
如此说来,似是没有必要。可倘若她未对他们起疑,又怎会暗自对他们提及的人加以分析呢?她还是太不容易相信别人,更何况进来的经历又过于离奇。
谦瑜,泠伊唯一弟子,温润如玉,难以捉摸。
霜吟,谦瑜好友,似与仙界各门派关系不大,不拘俗礼,直爽洒脱。
这些人都与泠伊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不过谦瑜是泠伊弟子,他所提及的人都与泠伊有关也不算奇怪。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是霜吟,只有她,似乎与泠伊没有半分联系,更与皑雪无关,却是谦瑜好友,还颇负仙力。但偏偏这个姑娘又给人以一眼就能看透的感觉,而且自己向她问及这些人时她也毫无疑虑地知无不言,仿佛她没有任何秘密。
思至此,她下意识地警惕地瞟了瞟房间的门窗。近日霜吟有事出谷,谷中只有谦瑜和她、还有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画韵仙子。谦瑜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前几日她未痊愈时无论她去哪儿他都会跟着,但却又总给她若即若离的感觉,而且那无时无刻的跟随,反而还让她生了几分防备。
一个人如此照顾另一个人,要么就是真的在乎,要么就是在暗中监视。在乎之词,她前些天还是信的,并且然而每每她有所心动到难以自抑,他都会以各种方式岔开话题;可若说是监视,她又着实太过平凡,不值得他们两个仙者如此用心。
相处得愈久,他愈不理解自己怎么会与他们结识并留在了他们身边。可除此之外,她好像又别无选择。
一些问题依旧无法解释,滞在心里堵得她难受,她于是推开房门,准备四下走走透透气。
她前几天跟谦瑜含蓄表明了自己伤势已经痊愈、不需要也不喜欢被人跟着之后,谦瑜与她便各忙各的事情,井水不犯河水。这样也好,省却了她许多繁杂的心事。
蝶幽谷面积广阔、一步一景,她每次出门都是随意择路而行,往往晨光里出门,日暮时分方意犹未尽地归来,她觉得自己哪怕就这么游览一年也看不尽这里的景色。
今日里她亦是漫无目的,随意逐流云而行,将那些白云想象成各式各样的图画,忽地,一朵极似空花的白云映入了她的眼帘,她甚是欢喜,向着那朵白云的跑去。
云时静时动,她也不得不随着风向的改变而改变风向,就这样不知追逐了多久,终于,她在一泓清池中捉到了它的影,细细欣赏着。可是,看近了,她倒觉得那朵云其实并不像空花,倒不如初初一瞥时那个朦胧的影来得可爱,有些东西,看近了,也就失去了美感。
她的兴致顿时败了,一路追逐的疲乏也随之而来,适逢池边有一方水榭,她便过去歇脚。池上有婷婷青莲高洁淡泊。不过蒹蒹不认为青莲是孤高的花,她总觉得其形态像是张温婉的笑面,看来分外亲切。
她起身想折几朵青莲带回去赠与谦瑜,让他也能一览此花的绰约风姿。她探出身去折花,心下暗笑此情此景倒也有几分“涉江采芙蓉”的意味。不过那首诗太过哀伤,采之欲遗之人遥立远道,同心而不能相守,只能天各一方,忧伤终老。她此刻不过情状像了些,与作诗人的心境乃是相去甚远。
心境相去甚远,那欲遗之人在心中的地位又是否相同呢?她不敢再想。
这一分神不要紧,她脚下一个不留神重重跌了下去,她努力抓住栏杆才没有掉到水里,但也摔得生疼,还碰掉了发簪。
她于是转身去捡,然而水榭上并未见,或许是掉在了水榭后的密林中。她连忙入林中去寻,终于找到了发簪,与此同时,她发现这密林之内,竟是别有洞天——
一座屋宇被斜枝密叶恰到好处的掩藏着,若非她寻簪而来,定是难以发现。
她于是好奇地向那屋宇走去,在门口处叩了叩门,片刻未有回音,想是座空屋。她推了推门,发现房门并没有锁,于是她大着胆子,用力推了推门。然而或许是空置已久的缘故,门并未被她推开。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又努力试了试,不过门依然毫无反应。
她有些气馁,心说推开这道门对她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时间也不早了,还是早点回去为好。方走了两步,她却又顿住了脚步,踯躅不前。
既然都已经来了,不去看看这个神秘的地方岂不是可惜了?她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几乎是用身体去撞门,虽如此使力,但她心里其实是没报多大期望的,可那门却突然有了一丝动静。这动静已经给了她极大鼓舞,于是她加大力度,撞得前身都一阵疼痛,那门才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未开始她使劲浑身解数,可如今门开了,她却有几分疑虑,生怕这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而迟迟不敢进屋。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许久,确认了屋内确无丝毫响动,她深吸两口气壮了壮胆子,这才敢走进去看那屋内的景象。
一扇木制八尺围屏首先映入眼帘,说是围屏,却又有所不同。此屏呈环绕状环了足足有三圈,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放眼望去别无他物。每扇皆绘有水墨,不像是用于隔断,倒像是用于展览。
她小心走近。满腹狐疑地欣赏。
第一扇上以黑白二色绘了枝水墨青莲,墨染青莲,浅出清涟,一水柔波醉了谁痴念。
第二扇上立着个女子。她罩着一袭冰蓝的裳,清寒的罗裙上稀疏地缀了些温婉的微芒。她站在一张几案后,案上铺开了一张画纸,画上正式第一幅所见之景,可见这画是出自她手。她微眯着眼,似在思考着这画是否要多添两笔来增生动之气。画技如此高超,莫不是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画韵?
第三扇案边多了个女子,那女子眸光清冽,不着波澜,宛若冬日里冰封了的寒潭。她以白纱罩住了半张面容,使人看不真切。然这并未碍着什么——仅凭她未被罩住的半张面容,便可推测她当是个美人。这层面纱非但未损她美貌一丝一毫,反倒还增添了几分神秘感,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探寻。
此般装束和气质,是非泠伊莫属了。可谦瑜曾提及泠伊与画韵是好友,而那白袍女子的眼里蒙了层白雾,情绪看不分明。且她与那作画的女子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疏远却也毫无亲近之意。这不禁又让蒹蒹对那作画女子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此外,蒹蒹还注意到,案上的画已换了一幅。
这幅画绘有青山葱茏,溪涧叮咚,山水之间一只白鹤慵倦而栖,隐逸逍遥的意味,此画无论山水还是白鹤都走笔奇诡,于巍峨中见清丽,于孤高中见淡泊。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画边赫然题着“凌云鹤”三个大字,用笔与画意相似,想是作画人所题,突兀地令人感觉题不对画。
早前作画的女子显然也有此困惑,颦蹙努力揣摩着画中意味,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而那白衣女子眼中蒙着层雾,思绪难辨。
第四扇白衣女子已然离去,而那身份不明的女子补了她的位置,双手交叠出冰蓝色的光,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施法。而那冰蓝色的光漫道画卷之上,反光芒拂过之处尽余空白。
第五扇屏风上没有画作,只孤单地题着几句话:
名为凌云鹤,何以长隐没?
壮志难酬邪?不知者谓之也。
凌云之志非骛远,超脱凡俗逸为先。一朝凌云绝尘去,隐匿于尘世之外,逍遥于天地之间。
知之者谓之也。
不知者谓之也。知之者谓之也。
此言令蒹蒹回忆起自己甚为喜欢的《黍离》。那亡国士大夫望着昔时盛景尽成一片荒芜,悲从中来,呼出这一篇千古绝唱的场景仿佛又历历在目——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是《诗经》中她最为喜欢的一首,寥寥几句却字字珠玑,将亡国之情表现的淋漓尽致。她虽未曾经历过此情此景,却仍可感同身受。
浮世苍茫,韶华匆匆,知己者能得几人?高山流水得子期,此为伯牙之幸,亦为万世孤闷者之幸,使其觉得纵然全世界都对他无从理解,也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知其心中所想,能有此人,便是摔琴谢知音也在所不惜。
然而,这世上更多的,往往是那亡国士大夫一类的人,忧闷难遣,此间愁苦无人能解,便一呼一咏一叹,不过幻想一个“知我者”罢了。若人人都能遇到知己,陈子昂也就不会发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