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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所谓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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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点点,晓风微微。
晨光里白雾茫茫,不过这雾里可没有在水一方的伊人,只有株摇摆不定的芦苇罢了。
蒹蒹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不是在赏些什么,也不是在想些什么,不过是得了个闲独自发呆罢了。
虽然蝶幽谷四季如春,可这晨雾毕竟还是有些凉,她有些后悔,想回去添件衣裳。
正这么想着,肩上便搭了件莲蓬衣。
她讶异地转头,恰对上谦瑜晶亮的眸,晓风忽寂,万物回春。
柔和的晨雾将她包围,白茫茫的一片里,她仿佛踩在云端。她有些眩晕,于是伸手理了理零乱的发丝,以掩饰刹那对视之间的不自在。
他似是看穿,开口化解尴尬:“早上风凉,你的身子还没好,不宜出门。”
她驳道:“我这两天除了躺着就是倒着,感觉自己像滩烂泥似的摊在那儿。也许是忙惯了,忽然闲下来总有些不适应。”
他投降:“总窝在屋里难免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也好,但要记得添衣裳才是。”
她笑言:“不是有你吗。”却在语毕时滞住了笑意,这语气,终究太过亲昵。
幸而他并没有在意,只似无意道:“晨光熹微,景致甚好,我陪你走走。”
蒹蒹颔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暗自在心里嘟哝着:这烟雾缭绕的,哪里有什么好景致啊?谦瑜这话未免接得太敷衍。不过她很清楚他是在为自己方才失了分寸解围,便也没有说什么,随他去四处游荡。
他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谁也不越矩,这样很好。
风寂了,芦苇于是安静地立着,无喜也无悲,这样很好。这样的安静,就好像是什么都不希冀,只一味等待着死亡。
是的,她如今,不过是具在等待着死亡的躯壳。
良久无言地漫步着,她眼里只有孑然挺立的芦苇,而他的眼里,总是映着她的影,却总是稍纵即逝,似乎她不过是抹雾,
风又起,芦苇失了晨光里的娴静,竟疯狂地摇曳起来,几欲折断。她被芦苇包围着,也被芦苇摇曳起的狂影,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所有凌乱的感觉都在此刻翻涌而出。
寒冷的混乱中,她听见他的声音:“蒹蒹,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她诧异这一句没来由的话,旋即明白自己的心思又被他览入眸中。
既已被看穿,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谦瑜,我活着毫无意义。在这个世上,我毫无留恋,却……”
他接口道:“却有很多想要逃避的,所以觉得生而无望、死亡才是最好的逃避,对吗?”
他看她太透,蒹蒹只能颔首。
他沉声道:“蒹蒹,你想要的不过是逃避,所以才愿意选择死亡。但你现在背井离乡,又来到这一处与世隔绝的蝶幽谷,难道不是已经逃开了吗?”
她怔忪。如谦瑜所言,自己现在远离了过去的一切,甚至远离了俗世,不就是已经逃开了吗?她何苦还要执迷于死亡呢?如此思量一番,她心中的纠结迷惑渐渐消散,可却总觉得心底还有个说不清的结难以解开。
见她如是,谦瑜骤一挥袖,天地间竟有稀雪微微。雪花徐徐飘落,划过她衣襟,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竟见那雪花在落于她掌中时旋舞而聚,流光掠影间,绽开了一朵洁白无瑕的花。
那晶莹剔透的花朵落在她手心,触感微凉,似以白玉细细雕成,在隐约的晨曦里荡漾着柔润的光,一寸一寸漾进她的眼底,涤去了某些不堪言的浑浊的痛楚。
她心神微定,眼底有溪流明净,于是她的目光缓步于那花朵之上,想分毫不差地将那澄明的美铭刻于心。可还未及她扫过一片花瓣,就见那花朵已在缓缓消融,白雪一般的纯洁却短暂,她一时心急,握的力道大了些,想勉力留住些什么。当是时,一束晨曦恰巧照在那花朵之上,她护佑不及,眼见那花朵倏地炸开,在耀目的金光里四散成无数碎片,刺得她睁不开眼。
待过半晌她终于睁开眼时,已然是云破日出,光华万丈。
看她震撼又不免遗憾的模样,谦瑜开解道:“空花命只须臾,任谁也留不住。”
蒹蒹偏头望向他,眸中流过的柔润一时竟像极了那空花:“它叫空花?”
谦瑜强抑下些什么,语调平平道:“对,它叫空花,又名逝雪花,本是皑雪山上之灵雪,却感温成花,终消融而逝。”
蒹蒹唇边漾过一丝苦笑:“雪是无法被温暖的,不管多眷恋,是不是?”
他眼眸忽地一黯,但语气并无多大起伏:“是如此,”随之岔开话题道:“你有没有觉得舒服了些?”
蒹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心的变化,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轻,仿佛正在随风轻摆,而灵台处亦是一派清明。那些执着于死的念头亦是杳无踪迹。
蒹蒹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谦瑜解释道:“你被掩埋时正处歧陌崖下,此地凶险非常,连仙人也必然为其所控,更何况你一介凡人,自然也是一心求死。”
见她还不明白,谦瑜于是详解道:“歧陌崖乃是上古战场,聚集亡魂千万,怨念至深。凡至此地者,必会为其尽数勾起平生怨愤,生念丧尽。后为皑雪作一刑罚,判罪孽深重之仙者跳下歧陌崖自生自灭,然千万年来未有其还者。”
蒹蒹心下惊惧道:“回不来的仙者,会怎样?”
谦瑜说得云淡风轻:“无非是魂魄散尽,给那上古亡魂和山下花木做了滋养。”
蒹蒹默然,仙者尚且如此,自己区区凡人,若无谦瑜相救,恐怕情状只会更为惨烈。思至此,对谦瑜的感激又进了几分。
如此说来,自己几日来郁郁寡欢也当是因着歧陌崖的缘故,而方才见逝雪花后自己的怨念便尽数消散,难不成这逝雪花可解歧陌崖之怨?
谦瑜道:“逝雪花有清神明思之奇效,而至于解歧陌崖之怨,毕竟还是不够。”
蒹蒹终于问出口来:“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难不成你用异术窥探了我心中所想?”
谦瑜忙道:“在下岂敢刻意窥探姑娘心思。只是我心似乎比旁人多生一窍,总是不自觉地便教一些东西流入了眼底。但纵然有此天赋,也不过就是能凭借对方的神态揣度其心中所想,其他事情一概窥不到,还请姑娘放心。”
他怎知她是忌惮着他窥探她的记忆过往?好嘛,原来自己方才那一瞬的神思又被他窥了去。这样的话,自己此刻所想,他也该是知道的吧。
她于是不语——不是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无论她想什么他都知道,那她也就没有了言说的必要。
于是又是半晌静默。他们并排走着观赏沿途的景致,遇到岔路也不必询问——谦瑜自然知道她想要走哪一条。
这里景致布置得很是精妙,芳园幽径自隐于谷中,倒像是以谷为园。若不是这里零星坐落着几处宫室,蒹蒹简直要以为这里的景致皆是浑然天成。
正想着,她突然感觉有温软物什擦过她耳畔,她顺势回头,方知那是谦瑜指腹——原是谦瑜在她耳畔点缀了朵花。
耳畔的温存尚未散尽,她于是深深凝望着他。可明明晨雾早在逝雪花绽开时便已退却,她却依旧看不清他的神情,于是,她眸中的盈盈眼波也终于归于寂静。
适逢前路有一方池水若镜平,她连忙上前,只见池中那女子婷婷而立,眼中清冷的霜雪早被鬓间那紫色的小花消融尽了,眉目间依稀透出俏皮的神色,多了几分生气。
她解颐而笑,回身问他:“这话簪起来还真是为我增了几分生气哪,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紫色?”她只是兴奋地胡言,这花是他随手在路边折的野花,并无刻意之嫌,又何谈他知道自己的喜好?
然而他却沉了脸色,语下一滞,似乎勾起了某些很久远的回忆,但看他拼命按捺情绪努力隐藏的样子,想是不愿与他分享的。她便索性装作没有看见,轻笑着转移话题:“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呢,不会又是些什么奇花异草吧?这蝶幽谷还真是花草繁多啊。”
他顺着她接道:“我也不认得这花,但它只是山上常见的野花罢了,并非什么奇花异草。不过要说这蝶幽谷里的奇花异草,可真是不胜枚举。”
她故作疑惑,好让他继续说下去,以此忘记先前的尴尬:“小住的这几日里,我发现这里不常下雨,可花木竟如此繁盛,却是为何?”
谦瑜答道:“蝶幽谷何时出现已不可考,我所知的也只是这里不分四时、花木繁盛,数十年前才被人发现、辟为己用。”
无所不能的谦瑜也有不知道的东西?蒹蒹来了兴致,追问道:“那这蝶幽谷是和人所辟啊?此人当真是才情非凡。”
谦瑜道:“是皑雪的昭临长老,当年他的确是个声名远扬的风流才子,此蝶幽谷便是他赠予心爱之人的。”
蒹蒹道:“这位昭临长老现身在何处?我倒是很想见见他。”
谦瑜垂首:“无奈天妒英才,这位长老早已故去。他故去后,她的妻子云桑长老忙于打理皑雪事物,便将此地托付给师傅照管。”
蒹蒹惋惜之余问道:“那谦瑜你的师父是什么人?”
谦瑜神态之静与池水无异,似乎任何事物都无法搅动一丝波澜,这让蒹蒹陡然对他的师父生了几分敬畏之意,只听得他道:“谦瑜不才,师承皑雪掌门泠伊,然则修为平平,实是有负师门。”
泠伊——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是此解?
不过她没有问——这解释和自己的名字出自同一首诗,如此作解未免有刻意拉近关系之嫌,于是拣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道:“你师父既然是掌门,那理当是最难偷闲的,那云桑长老又怎会将这蝶幽谷托付给你师父照管?”
谦瑜眼里有无奈之色,道:“姑娘有所不知,前代掌门在世时曾因一场大战而不得不闭关修行,此后皑雪掌门的权利便渐渐被抽空。前代掌门意外逝世后,师父匆匆即位根基不稳,若无昭临长老和几位老陈辅助,恐怕掌门早已成了虚位。”
蒹蒹不禁唏嘘道:“权力纷争便是如此,一件事就可惹得风云变幻,”但她并不很了解,她关心的还是如今可还有其他人在这谷中,于是道:“那你师父可在这谷中?”
谦瑜眼神黯了黯,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道:“师父远在东海闭关,如今这谷中,除我们之外,只有画韵仙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