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江湖》檀璎琴

8、第七章

　　这一夜两人说着话，喝的酒倒也不多，最后封琊也没醉得不省人事，于是就自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不过留下这一桌子酒坛酒碗的，还得陆琴霜自己来收拾。

　　其实本来封琊想帮他收拾收拾的，毕竟他是客，但陆琴霜见他那副摇摇晃晃困得不行的样子，便打发他回去，自己收拾了。

　　话说封琊这小子，虽醉得快，酒醒得也快。第二天早上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精神气儿十足地去叫了陆琴霜，要带他去看看泷溪桃花源。陆琴霜呢？本来就是酒量不错的人，昨晚上也没大喝，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底蓝纹袍子，拿上那把七彩璎珞剑，就跟着封琊出去了。

　　出了这云州城的城门，外面就是大片的树林子了。封琊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陆琴霜就是在这个云州外的树林子。现在想起来，当时陆琴霜还说了一句“废物”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句“废物”到底是不是在说他。

　　不过，这么点小事，他也懒得去问陆琴霜，说不定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呢。

　　封琊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麻烦，很多事情糊弄糊弄的也就过去了。人生在世，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呢？以前他在蜂州麟庄的时候听蓝叔伯给他讲江湖上的那些事情，有时他就会觉得很奇怪，明明很简单的东西，何必要搞得那么复杂呢？这样自己累，别人也累，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他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然而，却没有人解答他的疑惑。

　　大概是走了几里路，路上陆琴霜也不大说话，也不知是不是两个人都已经混熟了的关系，即使两个人不说话，封琊倒也没觉得有多尴尬。本来陆琴霜就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他封琊呢，也就是随着性子来，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一个字蹦不出来。

　　结果这走着走着，两个人挺安静，前面倒是传来了吵闹声。

　　树林子里本来是很安静的，这吵闹声一出来，肯定是有什么意外的情况了。按这情况来看，估计是又有人像上次封琊一样倒霉，遇上劫匪了。听见这声音的封琊转过头看陆琴霜，结果一转头，却发现陆琴霜也转过头看他，两人对望，眼里似乎有些言语。

　　封琊觉得自己好像能读懂陆琴霜的眼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是在他和陆琴霜对视的下一秒，两个人就一起朝那声音的来源处踏出了步子，动作一致得吓人。

　　封琊觉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吧。

　　两个人一起朝那声音的来源跑了过去，结果走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路，才看到棵棵桃树后面，有一位女孩，已然已经被一群劫匪包围了。

　　只见那女孩大概也就十五六岁，黑色的长发及腰，并未绾束，额头上一圈红色的头箍，五颜六色的珠子串成几串吊在上面，隐匿在黑发里。身上的衣物都是以红色黄色和黑色为主，来自异域的饰品在上面环佩叮咚，一双眸子里黑中带点翡翠的色彩，鼻梁也比寻常人高一些，一看就不像是中原女子。只见她一边护着挂在自己腰间的蛇皮袋子，一边闪躲着那些劫匪的动手动脚，满脸的为难。

　　“这几位大哥……抱……抱歉啊……这袋子里的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真的不能给你们啊……你们就放过我吧……好不好？”只见这女孩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向那一群劫匪请求道。这女孩长得不高，模样又小巧玲珑的，一双带点碧色的大眼睛红了一圈，倒是让人看了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可惜那劫匪是个经验丰富之人，打劫打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啊？要没点本事怎么能打这么多年劫还能留着一条狗命逍遥法外？“哼，小丫头，你知不知道爷爷我是哪儿的人啊？”只见那带头老大用刀尖挑了挑那女孩下巴，那女孩立刻吓得全身都僵硬了起来，那老大仿佛是对女孩的反应很满意，撇了撇嘴角说道，“我可是墨芷宫的人，”那带头老大重复，“墨芷宫啊，听过这名字没？”

　　那女孩一听“墨芷宫”这个名字，便呆住了，连眼泪都忘记往外面流了。

　　女孩像是被吓到了的样子，这正是那老大想要的效果，于是他便趁热打铁，拿着那刀在小姑娘的脖子上比划了比划，“怎么样，怕了吧？”他得意地问道，“那就把那袋子交出来，然后跟着我回去当压寨夫人去。”说完，那带头老大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笑，他身旁的那些兄弟也都笑起来，一时间，女孩被一片哄笑声包围在其中，脖子上还顶着一把刀子，她更加不知所措起来，连求情都忘记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你是墨芷宫的人？”

　　结果这群人正笑得得意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声音，一下子打断了他们的笑声。

　　这劫匪的笑声一下子被打断，那劫匪自然心里是极其不爽的了。可是既然有人问他，他又有什么办法，于是他便和这些乌合之众以及那姑娘，一起齐齐地朝那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穿着白底蓝纹袍，手抱七彩璎珞剑，面容俊俏，玉树临风的公子，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这帮劫匪的一旁，刚才那句话正是他说的。只见他眼神凌厉，仿佛从那眸子里能飞出偏偏寒冰雪花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而他身边还有一个头发乱蓬蓬地束起来，普通的粗布麻衣和黄色罩衫罩着的年轻人，正站没站相地立在那漂亮的公子哥身旁，抱着臂吊儿郎当地看着这打劫现场，一副看好戏的荒唐模样。

　　这劫匪老大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也是愣了。他在这云州城外打劫这么多年，功夫多少也是练出了一点，可这两人悄默声地静静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难道，是刚才的笑声分散了注意？

　　这劫匪老大在思考这问题，那边封琊和他的思考可压根就不在一条线上。他见那劫匪老大看了他和陆琴霜一眼，就低下头去不说话了，还以为他是怕了，就上前一步大声问起来，“怎么，难道你们这墨芷宫的身份是编的不成？怎么不回我？”

　　那劫匪老大一听封琊这么说，便像是急了一般忙抬起头，有些愤怒地叫道，“老子当然是墨芷宫的人，这差事当然也是上面允许过了的！”

　　封琊刚想开口嘲笑他，结果那边陆琴霜比他先一步笑了起来。封琊听见他“哈哈”的笑声，便转过头去看他，只见陆琴霜正抬着眸子，看着那带头劫匪笑。这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笑，这种笑很妖，也很可怕，出现在陆琴霜脸上绝对没好事，“允许过？”他的声音突然放得很柔，声音诡异得让封琊都感觉背后一凉，“你倒说说，是谁允许你的？”

　　那带头老大一听便怒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在这里盘问开老子来了？”那带头老大把刀子狠狠地一甩，就要朝陆琴霜甩了过来。封琊一看吓了一跳，急忙想要上前阻止。

　　结果他刀子还没甩出来，前面的陆琴霜却猛然间化为一道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那群劫匪闪了过去。

　　只见璎珞剑的寒光出鞘，漫天飞舞的繁花一下子成为了最好的利器。那些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在空中跟着那道闪过去的白影一起旋转着舞蹈了出去，白影所过之处，剑气划伤皮肤，花瓣刺中眼帘，不过弹指一瞬间。

　　结果只是一刹那的功夫，陆琴霜已然穿过了这一群劫匪中间，而他所过之处，哀嚎声四起。

　　那姑娘和封琊看得全都瞠目结舌。

　　又来了，封琊眨了眨眼睛，那鬼神一般的速度。这速度封琊并不是第一次见识，然而每见识一次，他都会感叹一次。

　　实在是因为这速度，也太快了，快得都让人无法相信！

　　只见那群鬼哭狼嚎的劫匪后面，陆琴霜又一次伴随着漫天的花雨站定，那人头顶旋转的花瓣零星飘落，就像事先为胜利者准备好的礼花一样。不知何时已经入鞘的剑背在身后，留了一个侧颜看向背后这些乌合之众，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淡淡的光芒。

　　“这下还敢说自己是墨芷宫的人？”他一边冷声问道，一边转过了身子，重新换回了他那常见的抱剑的动作。封琊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喜欢抱着剑，一般人家大侠都是背着剑，握着剑，或者扛着剑，以便于随时抽出剑准备作战什么的，可是他怎么偏偏就喜欢抱着剑呢……

　　不过，即使是抱着剑，也丝毫不影响他出招的速度吧。

　　“啊啊啊不敢了不敢了，大侠饶命啊我们错了不该冒充墨芷宫的人，求饶了我们吧。”那群人现在的眼帘都陆琴霜的花瓣划破了不深不浅的伤口，身上也有剑气划出的伤，各个都睁不开眼，自是不敢和这人作对了，于是就都纷纷开始求饶了。

　　这陆琴霜估计也是个怕麻烦的性子，于是索性也不管那些半瞎子，看见那群劫匪当中有匹马，便走到那马前，一翻身就上了马，裙摆飞扬。

　　接着，他冲马下的姑娘伸出手，轻声说道，“上来。”

　　那姑娘一听，又愣住了。

　　结果这时候封琊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那姑娘的肩，替陆琴霜解释道，“欸没事啦，不过看着群劫匪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移动不了，所以就先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咯。”说着，他抬头看了看陆琴霜，陆琴霜也正在看他，不过一见封琊看向他，他就立刻把眼神移开了。

　　“哦……那，那多谢大侠救命之恩。”那女孩有些拘谨地说了一声，然后伸手搭上陆琴霜的手。陆琴霜一用力，便把那女孩拉上了马，坐在了自己前面。

　　“那我呢？”陆琴霜指着自己问道。

　　陆琴霜瞟他一眼，“马上的位置够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本来陆琴霜这意思就是让他在马下面跟着他们走，结果封琊听他这样说，却“嘿嘿”一笑，“这个嘛，好说好说，”说着，他突然将手在马背上一压，然后借着这股力一下子翻上了马背，还没等陆琴霜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已经坐到他身后，双臂环上了陆琴霜的腰。

　　“哈，陆兄你看，挤挤也是能坐开的嘛。”封琊在陆琴霜的身后对着他的耳朵说道，为自己的智商感到得意，却完全没发现，自己抱着的人身子已经僵了起来。

　　“下去。”陆琴霜说，“别坐我后面。”

　　封琊以为陆琴霜要整他，便扬声道，“走过去很累的欸，”他不满地说，“你就那么忍心让我在下面走着累个半死不活啊？”

　　陆琴霜转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没说什么，便挥起马鞭朝前去了。

　　大概走了一会儿，远离那些劫匪了之后，陆琴霜才把马停下，然后自己跳下马，把那姑娘扶了下来。封琊也自己跳下马，伸手拍了拍那马背。

　　“辛苦你啦。”他笑着对那马说道，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那姑娘下来马以后，不住地向封琊和陆琴霜道谢。陆琴霜问她叫什么，来自哪里，她告诉两人自己来自西域，名字叫做小霓。说这话的时候这姑娘脸上居然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了，这情绪变化之快，简直就让人以为她刚才的可怜兮兮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姑娘独自一人，这是要去哪里啊？”见这姑娘只有自己一人，封琊忙提醒他，“这云州城外劫匪是出了名的多，尤其是这两天游人多的时候，姑娘你自己一个人，很危险的啊。”

　　那叫小霓的姑娘听了之后想了想，然后告诉封琊，“我本来是想找素瓷观的观主，拜他为师的，顺便我第一次来中原，也想在这儿玩玩。”

　　封琊一听是来找素瓷观观主的，便乐了，“欸姑娘好巧，我正好也想拜素瓷观观主为师。这位是陆家堂的陆兄弟，陆琴霜。”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陆琴霜，“我呢叫封琊，来自蜂州麟庄，本来是来给父亲看病的，结果遇上了陆兄，他想跟我去麟庄看看，于是我们就决定在云州玩几天，然后再一道去蜂州。不如姑娘你和我们同行，一个人，又是姑娘，的确是有点太危险了。”

　　结果那姑娘听罢，眨了眨眼，居然一转头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向陆琴霜，“你是陆家堂的人？”她带点惊讶地问道。

　　陆琴霜点点头，“在下正是。”

　　“久仰陆家堂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那小霓立刻一副“佩服佩服无比佩服”的样子，直接把刚才认真说了那么一大堆封琊无视了，“不如我就跟着你们一起，正好，”说着，她转头看封琊，“这位封兄弟和我一样，也想去拜会素瓷观的观主。”

　　陆琴霜点了点头，“无妨。”

　　“那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小霓一转头，有去问看起来比较好相处的封琊。

　　“哦，我们这是要去泷溪桃花源。”见小霓问自己，封琊急忙笑着回答道。说罢，便抬起头看向泷溪桃花源的那个方向。

　　“泷溪桃花源？”小霓听这名字，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下，想了想，像是在回忆这是个什么地方。结果她还没想起来，一旁的陆琴霜却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了。

　　“封琊兄弟……我突然想起来……我要去办一件很急的事情。”

　　陆琴霜这么一开口，两个人就都冲他看过去了。

　　“去做什么？”封琊问他，朝他走了两步。他倒是爽快，直接就问最根本的。

　　“刚想起来的。”陆琴霜拐过了封琊的问题，轻声说道，“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桃花源了。”

　　封琊听陆琴霜这样说，便知道陆琴霜是有意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去做什么，于是他便冲陆琴霜笑了笑，挥了挥手，“你去吧。”他说道，“不用管我们这边了。”

　　陆琴霜闻言点了点头，接着也没多说，就直接转过身，朝回城的方向走去了。

　　从头至尾，封琊就一直保持着陆兄你想干嘛就干嘛的神情，也没有埋怨陆琴霜突然爽约。

　　这封琊身旁的小霓看陆琴霜要走，一个步子踏出去想跟上，结果一下子被封琊拦住，“你跟去干什么？”他问，冲着小霓摇了摇头，“陆兄那摆明了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去哪，你还往上跟。”

　　“呃……哦。”小霓听罢他的解释，无奈地点了点头，脸上有一丝失落，“那现在我们去哪？”她抬头问封琊。

　　封琊听了耸了耸肩，然后转头看她，“本来我是想带陆兄去泷溪桃花源的，不过现在他走了，我也没这个兴致了。”说完，他转头看陆琴霜离开的那个方向，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影子，“要不你随我一起回客栈吧，等陆兄回来好了。”他建议。

　　“嗯。”小霓点了点头，倒没再有什么异议。

　　只是这封琊看着陆琴霜那已经走远，模模糊糊的背影，自己却心下奇怪了起来。这陆兄是突然想起来做什么事啊，急急忙忙的。

　　这人的行事风格，还真是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