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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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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琊本来就是个喜欢热闹又好客的主,那蜂州麟庄常年清静,除了蓝叔伯吕叔伯他们几个,很少有人踏足此地。这陆兄既然想去看,那就带他去好了,正好也让麟庄多点人气儿。这样想着,封琊便点头答应了陆琴霜,“好啊,”他说,“你想去的话,我带你去就是了。”
陆琴霜笑着低头喝了茶,也没再说话。封琊抬起眸子看他,只见他笑的时候下眼帘上眯出了弯弯的线条,让他想起了蜂州麟庄夜晚的月亮。
他笑起来真好看,封琊盯着他心想,真希望他能多笑笑,像今天早上挑桃花儿时候那样的笑。
在茶馆里歇息了一阵子,封琊又闲不住地跑出去逛了。陆琴霜呢,也就陪着他随便瞎转悠。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春熙河岸的桃树一路走下去,竟不知不觉地从早晨逛到了傍晚。待到天边染上橙红色的光芒,落日斜嵌在寒山上空,余晖的倒影在春熙河上微波荡漾的时候,两个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客栈。
那客栈小二一见这两个出去一天的人到现在才回来,断定了定是要累死了的,于是便急忙上前献殷勤。这小二眼神也灵光,果然,封琊见他如此热情,服务也周到,就很爽快地给了他几两小费。
那陆琴霜一回来就回客房了,封琊倒没那么娇贵,就倚在柜台前和那小二交谈,两个人再在柜前稍微一聊,才得知这小二姓常,名叫常朔,是上次封琊在李茯苓那里碰见的那壮汉常邑的弟弟。一听这名字认识,封琊当场就说自己一定要去常兄家拜访一趟,以示当日助他免被欺骗的感恩之情。
于是第二天,封琊冲陆琴霜打了个招呼,就跑去常邑家里去了。可贵那常邑居然还能记得他,和自家媳妇拿出好酒好菜好好招待了一下封琊。那李茯苓看样子也不是什么为非作歹故意使坏之徒,只见那常邑的妻子脸上虽然还有红斑,可过了这一天一夜,倒也消退了不少。渐渐显出这女子原有的清秀容貌来。
听常邑说,这姑娘名为画娟,原本是青州之地的小姐,后来遭家族迫害逃了出来,被常邑救下。为报救命之恩,甘愿嫁给常邑服侍他后半辈子。话虽是这样说,可封琊也能看出来,常邑对这个媳妇可是如同手心里的宝一般,恨不得能供着她呢!那画娟虽是大户人家出身,可身上也丝毫不见娇纵蛮横,这夫妻俩相处得可真是一派和气,想来日后若是有了一男半女,更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了。
从常邑家出来以后,下午也已经过了一半了。沿着春熙河岸走回客栈时,天边已经泛黄。待他回了客栈的时候,夕阳就已经渲染了天空。
封琊回了客栈之后,先是回客房洗了个澡。出来之后甩着湿淋淋的头发,看外面天空已经黑下来了,他便推开通往里面院子里的门。
结果打开门,却看见陆琴霜正站在院子中心的那棵桃树下,伸手将一条低矮的枝杈托在被雪白布料覆盖的小臂上,粉瓣的桃花就那样点缀在如雪地一般的袖子上,像是洒落在纯白云彩上的粉红朝霞。
陆琴霜原本是低着眸子看那枝杈,结果听到门被打开了,他便慢悠悠地抬起了头,朝这边看去。
“封琊兄。”看清是谁后,陆琴霜便歪着头冲封琊笑了笑。封琊没想到他会在院子里,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便反应过来,走出来看向他,“哦,你好。”他语气有点僵硬地说道,“你在这儿……看桃花?”
陆琴霜将托着桃花枝的手收了回来,背到了身后,“昨天都看了一天了,”他轻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有些无聊,出来散散步罢了。”
“你不会在客栈里呆了一天吧?”封琊上前看了看那被放下来的枝杈,然后抬头看陆琴霜。陆琴霜挑了挑眉,轻巧地从封琊身边走了过去,“不然我去哪?”他反问道,“我来云州就是为了赏桃花的,如今这花也赏了河也看了,我自是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唉,一看你就是第一次来云州。”听陆琴霜这样说,封琊就立刻摆出了一副“你不懂”的模样,笑着拍了拍陆琴霜的肩,他看见陆琴霜想往后躲躲,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有动,“这云州那么大,又不是只有桃花儿和春熙河可以看。”封琊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笑着说,“你听说过云州城五里外的泷溪桃花源吗?”
“泷溪桃花源?”听见这个名字,陆琴霜一愣。
“嗯。”封琊点了点头,然后又续道,“云州城外的泷山上有个泷溪桃花源,那里的大长老江泰澄还是我爹的朋友呢。”
陆琴霜假装一副有些惊奇的样子,“你爹的朋友怎么到处都是,”他问道,“先是慕依门门主蓝言惜,再是我们陆家堂当家陆弦,还有青山城城主吕平川。现在这泷溪桃花源的长老也是你父亲的朋友……你爹……”他试探性地问道,“你爹到底是何方神圣?”
封琊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琴霜狐疑地重复。
“嗯。”封琊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怕陆琴霜不信一样,他又强调,“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你像陆叔伯,蓝叔伯他们,也从来都不告诉我。我爹呢?”说道这儿,他像是嘲讽一般地哼了一声,“他现在疯疯癫癫的,更不可能告诉我了。”
接着,封琊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开口说道,“不过,我父亲认识的这些门派,都属于素瓷观的范围势力,所以我觉得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正派人士,不会是什么邪教魔头的。”
“是吗。”陆琴霜的睫毛抖了抖,低声应道。
“哈哈,等着我治好了父亲的病,我就去找素瓷观的观主,拜他为师。”这封琊说着说着居然说得兴奋了起来,两手一抱作了一个作辑的样子,“他看我是个练武的奇才,肯定愿意收我为徒的!”
旁边的陆琴霜低着头笑出了声,“好啊,”他抬起头来看封琊,用轻飘飘的声音说道,“到时候你和他学了功夫,正好来和我比试比试。”
“那是当然的,不过,”封琊挥了挥手里的拳头说道,“我现在就可以和你比试啊。”
陆琴霜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笑了一声,便重新抱起剑,环着手臂,绕过封琊朝房间里走了。
封琊见他没什么表态,只是笑了一声,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也转过身子回头跟了上去。
结果刚走了三五步,陆琴霜却突然顿住步子,侧回来半张脸,带点好笑语气地问道,“怎么,”他问,“你要跟着回我的客房吗?”
封琊这才想起来,两个人的客房是面对面的两间,从院子里走是想反方向的。他怎么都把这茬给忘了。于是他只好“咳”了两声,低下声音地说,“你不请我进去喝两杯?”
那陆琴霜一张好看的侧颜对着他,沉默着思考了一下,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
“进来吧。”他说。
然后他抬起步子走进了客房。
得到了主人的允许,封琊便也不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踏进了陆琴霜的屋子,像是怕晚一步陆琴霜就不让他进门了一样。这陆琴霜看封琊一副急急忙忙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下身子,坐在了桌子一旁的雕花椅上。
这里的客栈倒是想得周到,一般的客房里都放着那么四五坛酒,免得到时候客房里的客人要酒,这小二还得楼上楼下的跑。陆琴霜此时就把放屋子里的那几坛酒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歪着头看封琊,“不是要我请你喝酒吗?”陆琴霜昂了昂下巴,对封琊说道,“开封吧。”
封琊也不跟他客气,既然主人让开封他就开,于是就伸手把酒坛上的封纸撕了下来,然后拿起那酒坛,给自己和陆琴霜都倒了一碗,“陆兄也真是大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坛酒,不怕我等会儿醉倒在你房里?”
陆琴霜微笑,“不怕,”他道,“你要出不去了,我就去你房里睡去。”
“陆兄可真聪明。”闻言,封琊像是被逗乐了一样“哈哈”笑起来,伸手拿起盛了酒的酒碗,“那我要是喝醉了,可就麻烦陆琴霜换一间房睡了。”
这陆琴霜听他这样说,也不回他了,低下眸子拿起桌子上的酒碗。封琊突然想起来两个人第一次在客栈外面的棚子里喝酒的时候,最后也是他醉得不省人事,还是陆琴霜把他送回来的。自己的酒量不差,看样子,这陆兄……还比他好?
“明天我带你去泷溪桃花源。”封琊喝了一口酒,对陆琴霜说道。
“那是要出城吧?”陆琴霜垂下眸子问他。
“嗯。”封琊点了点头,“桃花源在泷山上,”他像是一边思考着路该怎么走一边说一般,眼神瞟着上方说道,“泷山在云州城外五里。”
“你要去见他们长老?”陆琴霜拿碗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封琊听他这么问,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哦,既然去了,就去拜访一下嘛,”他笑着说,“毕竟江叔伯也去麟庄看望过我父亲。”
“哦。”陆琴霜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对了,我算了算年头,好像后年就是冰颠武林大会了啊。”这时候,封琊却突然不着前后地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听到这个词的陆琴霜表情一僵,抬头看向封琊。
当然,他这表情变化是极其微小的,封琊是看不出来的,见陆琴霜没什么反应,他便继续说道,“上一次冰颠比武大会是在十三年前呢,那时候我还太小啦,这次一定要让蓝叔伯带我上冰颠看看,多结交一些江湖上的好朋友!”
陆琴霜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这时候封琊突然想起眼前这人虽然看起来才一副十五六岁还没自己大的小孩模样,实际上比自己大七岁呢,便忙问道,“对了,上次的冰颠比武大会,你参加了没有啊?”
仿佛是没想到封琊居然会问他这个问题,陆琴霜的眸子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封琊,然后轻声说道,“十三年前我才十岁,在陆家堂才只学了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哪有那个资格跑去冰颠玩。”说完,他像是忍俊不禁一般地扬了扬嘴角,摇着头去拿酒坛倒酒了。
“那后年的你去吗?”封琊问他,像个不刨根追究问到底就难受的小孩儿。陆琴霜想了想,然后抬头看正前方,似是叹息一般地说道,“后年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你现在武功这么厉害,肯定能去啦。”听陆琴霜用那种口气说话,封琊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不能去,便开口安慰道,“倒是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好好练练功夫,也不知道到时候跑上冰颠玩,会不会遭人耻笑。”
“冰颠谁都能去。”陆琴霜拿起酒碗,沉着声音说道,“不过每次冰颠比武大会的时候,各路人最想看的,还是为时五天,最后一天的墨芷宫宫主与素瓷观观主的决战。”
□□墨芷,白道素瓷。这江湖上一正一邪的两派势力,早已不知道争斗了多少年。每十五年的冰颠武林大会,正是给这两方势力来一次决战的时刻。据说上一次冰颠比武大会,素瓷观的观主输给了墨芷宫的宫主,导致这十几年来,素瓷观的势力在江湖上一直被墨芷宫打压着,而墨芷宫的势力,也越来越猖獗。
“这一次素瓷观肯定能打败墨芷宫的!”一边说些不切实际的言论,封琊一边又给自己倒上一碗酒,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吧,上一次那个墨芷宫宫主,肯定是用了什么很阴险的招数获得胜。他们墨芷宫,不就是喜欢玩儿阴的吗?”
陆琴霜一听倒乐了,“玩阴的?”他看着封琊好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喜欢玩阴的?”
“哼都不哼一声就跑去人家庄上把人全杀了,都不等人家反应过来,这不是玩阴的?”想来封琊还是在纠结芍药庄那件事,有些气乎乎地说道,“要是我,我就先叫他们庄主出来,一对一对决,这才是正人君子的行为!”
“好一个正人君子。”陆琴霜的话紧跟着他的尾音就来了,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说出口一般,接着,陆琴霜又跟上,“江湖险恶,恰巧缺的就是你这种正人君子。”
“陆兄,你说,江湖是什么?”看陆琴霜似乎是赞同他的话了,封琊便开口问他。蜡烛的残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张单薄的剪纸。
“江湖?”陆琴霜歪了歪头,这是个很孩子气的动作,出现在陆琴霜身上有点少见。接着,他低头笑了笑,沉声说道,“江湖是剑。”
“剑?”封琊一愣。
陆琴霜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是剑?”封琊好奇地问他。若是指武器的话,他心想,好像也远远不止剑一种吧?蓝叔伯用的就是慕依门的暗器,吕叔伯用的是青山城独有的双铁斧,可不单单只有剑啊。
“谁统治了武林,谁就是那个持剑的人,而其他的人就全都在剑刃上走着,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或者被剑锋划伤。”这样说着,陆琴霜竟拿着那七彩璎珞剑的剑柄,抽出一截剑来。剑的寒光在烛光下闪烁,像是暗夜中的鬼魅,“所有人都妄想做那个持剑的人,可是所有的人,却又都碰不到他。”
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血海厮杀,这都是江湖。
“我倒觉得,江湖像是纸。”这时候,封琊开口了。
陆琴霜轻眨了一下眼眸,“纸?”他有些疑惑地重复。
“嗯。”封琊点点头,然后眸子盯向陆琴霜,用轻快的声音说道,“江湖就是每个人手中的一张纸。你想怎么画怎么画,想怎么写怎么写,可是等你写完了画完了,才发现那些在纸上原本你以为全天下人都和你一样的画面,只不过是你自已一个人的东西而已。你试图改变江湖,但到最后却发现,你改变的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江湖。”
陆琴霜眨了眨眼睛。
“自己……一个人的江湖……”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边给自己倒上一碗酒,封琊一边向他解释道,“我倒是觉得啊,这墨嘛,是越描越黑。有的人看明白了,就把那划得乱七八糟的纸扔了,从此隐居江湖,不问世事,安然自乐。可是有的人啊他就是看不透,他的那张纸就被他画的乌七八糟,最后把自己给陷了进去,下场凄惨。”
陆琴霜觉得他说得挺有意思,“那你是哪一种?”他问封琊。
“我?”封琊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说,“我的江湖大概还只是一张白纸,还没开始画呢,我也不知道啊。”说完,他像是被自己逗乐了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封琊笑得这么开心,陆琴霜便也只好陪着封琊一起笑。只不过他的笑还是那样淡淡的,淡淡的,淡到你几乎都发觉不了他是在笑了。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做第二种人的命。逃不掉,改不了,最后只能死在那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如同封琊所说的一样,被自己吞噬,下场凄惨。
陆琴霜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他很清楚,非常清楚。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