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江湖》檀璎琴

6、第五章

　　吃罢了早饭，封琊就急急忙忙地拉着陆琴霜跑去春熙河了。这封琊本就是个好玩的性子，至于陆琴霜呢，自动就把自己降为了“陪着封琊”的人。封琊究竟是想带着他玩还是他自己想玩，他陆琴霜还能看不出来？

　　这春熙河是发于长恒山冰颠之地，贯穿云州，丹州，桓州，南州和青州，最后汇入东海的一条大河。云州城内的春熙河平静而宽，河的对岸是云雾缭绕的寒山，而岸的这一边便是云州城内最繁华的一带，岸旁种满了云州一绝的桃花。远远看去，粉红的云雾镶嵌在粼粼波光的河面一旁，花瓣随风飘落，混合着集市上叫卖的响声，顿时便向游人呈现出一个繁华美丽的云州古城。

　　“这云州，想必封琊兄来过也不止一次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喜欢啊。”一边跟着封琊沿着此时还没几个人的河岸走，陆琴霜一边心不在焉地说道。

　　这时候刚到早晨，这河岸边几乎就没有人，倒显得清静了起来。结果他那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话被封琊听了去，那人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和你说，我第一次来云州的时候，那时候没赶上桃花开，全都谢了。但是，说实在的，桃花落花的样子也蛮好看的，真的，”封琊一本正经地说道，像是怕人不相信他一般，“一点不比开花的样子差。”

　　“那是自然。”陆琴霜冲他微笑，“落花自有落花情。”

　　“那你是喜欢开花还是落花？”听陆琴霜这样说，便好奇地问道。

　　“有的花喜欢开花，有的花喜欢落花，那要看是什么花了。”陆琴霜抬起头，轻声说道。

　　说完，陆琴霜突然在一棵树旁停下步子，封琊见他停下，便也急忙收住了步子。然后封琊就见陆琴霜突然握住那镶了七彩璎珞珠的剑柄，一下子拔剑出鞘。

　　剑光飞舞，映出七彩的光晕。

　　他这动作来得突然，把封琊都给吓了一跳，忙后退了两步。

　　幸好这阵子街上几乎没人，要不然还不知道得出什么乱子。

　　看着那剑反射出清晨太阳的光泽，晃得封琊有些睁不开眼。他一边朝前走两步走到离陆琴霜很近的地方，一边有些不解地问道，“你突然拔剑干什么？”

　　陆琴霜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昂了昂好看的下巴，然后向上伸出剑，用剑的另一端靠上他上方桃树的树梢。

　　只见他拿着剑柄在一朵花下轻轻一挑，一朵小小的，粉色的桃花就被完整地挑到了剑端上。与那剑上美丽的光晕重合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绮丽。

　　封琊站在他身旁，看看陆琴霜剑上的桃花，又看看陆琴霜。只见他轻轻地把剑向后拉回来，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剑端上的花儿。

　　接着，陆琴霜突然看着那朵花笑了。

　　他笑得也不是很突兀，因为之前他就一直半抿着唇似笑非笑的表情，所以突然笑起来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更何况除了刚在树林子里遇上的时候，封琊几乎就没见过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脸上永远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然而这一笑，居然又一次把封琊看愣了。

　　这笑和他之前看过的陆琴霜的笑，都不一样。

　　在树林子里的那次笑，是妖娆而诡异的。在酒馆里对那醉汉的笑，是杀气重重的，而之后两人一起喝酒，他的笑也都是淡淡的，即使是今天早晨抢包子的时候，他的笑也是波澜不惊平平淡淡的。

　　然而这次不一样。

　　那好像就是单纯的在面对一朵美丽的小花儿时，露出的那种最自然的笑容。不妖，不媚，也不邪气，更没有杀气与傲气。这样笑起来的陆琴霜就像个小孩子，虽然只是微微的一笑，可是封琊却觉得他这样笑，比之前哪一次笑容都好看。

　　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那笑容好看到让他想让这一瞬间就定格在这里，时间再也不去流动。让这个笑就带着这云州古城的桃花三月，永远留在这里。

　　封琊第一次有这种希望时间不再流逝的感觉。

　　即使是春日的杏花，出水的芙蓉，都不足以形容这顷刻间昙花一现的惊艳。他竟丝毫不觉自己已经看愣了。直到陆琴霜已经轻轻朝那剑端吹了吹，把那剑端上的花吹落在地之时，封琊还呆呆地盯着陆琴霜被清晨的日茫镀了一层金边的侧颜，眼神都移不开了。

　　陆琴霜微长的睫毛抖了抖，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封琊，带点好笑语气地问道，“陆兄看什么？”

　　这封琊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陆琴霜又恢复了那淡得如同一汪平静湖水的轻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封琊只好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抓了抓头发，尴尬地说道，“没，没什么，我觉得你挺好看的，哈哈。”说完，他还不自觉地干笑了两声。

　　他居然能看一个男人看呆了，也着实有点丢人。

　　陆琴霜眯着眼笑了笑，将长剑入鞘，然后背着手走近封琊。封琊也不知怎么的，一见他朝自己走过来，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急忙朝后退了一步。

　　陆琴霜见他后退一步，愣了一下，便不再向前，“你后退干什么？”陆琴霜有些不解地问他，眼神疑惑。

　　这封琊自己也奇怪，刚才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紧张是怎么回事，那是他从来没体会过的心情，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又冲着陆琴霜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事，”他随便摆着手说道，“刚才看你拔剑，有点吓人。”

　　听封琊这样说，陆琴霜便像是放心了一样又笑了，虽然还是那种几乎就不算笑的淡笑，“原来是这样。”他把剑抱在胸前，两手抱臂，转头看封琊，“没想到，你还挺怕剑的？以前没练过剑？”

　　封琊心说我那哪是怕剑，我那是怕你。可他又转念一想，我怕他干什么？“我不怕剑。”封琊小声说道，“我是怕你刚才伤着我。”

　　陆琴霜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他半开玩笑地问道，“早上打怕了？”

　　“谁怕谁？”闻言，封琊不服气地伸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等着我们再比试一场？”

　　陆琴霜挑了挑眉，“好啊，求之不得。”他轻声说道，“让你顶我三招我就从春熙河上跳下去。”

　　这么一听，封琊的倔脾气又被挑了上来，他陆琴霜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倒让封琊更觉得非得比试一场不可了，“我说陆兄，这大话可不能放得太早。”他摇头晃脑地说道，像是在教育一个孩子一样，“我要是真接了你三招以上怎么办？你还真的去跳春熙河？”

　　“对付你我一招就够了。”陆琴霜听他这样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突然觉封琊这个人真是挺逗的，他不是个很爱笑的人，平时的微笑也只是在伪装罢了。可是好像自从遇上封琊之后，这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变的爱笑了。

　　他觉得这很奇怪，这太奇怪了。

　　听陆琴霜这样说，封琊装出有些害怕的样子，“哎哟，陆兄，”他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好狠啊。”

　　陆琴霜看他一眼，“活该，谁让你说我好看的？”

　　封琊一听这话懵了。

　　这“好看”不是个夸人的词儿吗？他疑惑地想，按理来说夸人不是该高兴吗？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还是……

　　“你……你不喜欢别人夸你‘好……’”结果他那个“看”字还没出口，他的大脑却突然灵光一现。接着他就像找到了缘由一般，音调一转，斜眼瞟向一旁的陆琴霜，“哦，我知道了，陆兄，”他伸手摸摸下巴，有些坏坏地笑起来，“你经常被人当成女孩子，所以不喜欢别人说你‘好看’，‘漂亮’什么的，对吗？”

　　陆琴霜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边，封琊终于忍不住偷乐了起来。一般像陆琴霜这个年纪的大户人家的公子，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都喜欢在发冠下留那么一两缕头发甚至更多，这陆琴霜却把头发全都盘到了头顶，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想来肯定也是怕被认错成女子了。

　　又想想昨晚他被那个醉汉调戏，看那醉汉那几乎可以杀人的棱利眼神，估计他是十分排斥，甚至是厌恶被人认作女人的。

　　只是，这人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那一股大姑娘家才会有的优雅姿态……又是怎么学来的？

　　简直……简直就像是被当个姑娘养大的似的……可是他又不像宦官那样扭捏作态，让人看了反胃，而是很正常……很正常，仿佛这些放到他身上都是无比正常的一样……

　　就好像……是女人变成男人和男人变成女人的区别一样……

　　该不会……这时候，封琊的大脑里却突然闪过他第一次见到陆琴霜时的那个念头：

　　他该不会真的是女扮男装吧？！

　　这想法一出，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么想着，他就突然绕到了陆琴霜身前。这陆琴霜好好地在那儿走着，封琊却突然绕到他身前，然后一只手直接抓住他抱在前面的手臂，另一只手伸手摸上陆琴霜的脖子。这让他全身一僵。

　　“你干什么？”他有些惊讶地把脑袋往后一缩，接着他刚一缩，封琊也把手放下来了。

　　有喉结……封琊没理会陆琴霜的声音，木讷地把手放了下来，是个男人……

　　“怎么了？”陆琴霜看他有些纠结的表情，便有些好笑地问道。说着，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封琊摸过的那个地方。封琊的手有点凉，放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哦……没……没什么……”想到这人极度的排斥被认错成女人，封琊哪敢告诉他他在怀疑他女扮男装，这人武功比他高出那么多，知道了还不得把他扔进春熙河里去，“没事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陆琴霜盯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绕过封琊朝前走了。

　　不过说起来，虽然这人长得女人般地好看，举手投足也没有男人的粗鲁，可那眼神，可真是一点都没有女孩子的柔弱啊……

　　又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子，这街上便开始热闹起来了，卖东西的也都出来了，赏花的人也陆陆续续聚集到了春熙河岸。这封琊和陆琴霜也在外面逛了一阵子了，两人都有些乏，于是便找了个小茶楼坐下歇息了。

　　人即使多了起来，也依旧不影响这傍山依水的古城三月桃花美景。封琊要了两杯茶和几样点心，问陆琴霜要不要吃点什么的时候，他眯着眼看封琊，“才刚吃过早饭多久，你就又吃东西？”

　　封琊发现陆琴霜很喜欢眯眼，不是全眯，而是半眯。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陆琴霜原本圆圆的桃花眼总是眯成半圆形，就像刚才他挑花的时候……

　　“我银子多行不行啊。”封琊冲陆琴霜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说，陆琴霜便不理他，低下头喝茶了。看陆琴霜一副对他无语的模样，封琊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特别好。

　　“在云州玩够了之后，”把茶壶轻轻往自己这边拖了拖，封琊一边给自己倒上茶，一边问坐他对面的陆琴霜，“你要去哪？”

　　“不知道，你呢？”陆琴霜直接把问题又抛回给了封琊。

　　“我？”愣了一下，封琊的舌头差点没打结，这什么人啊，自己没回答，居然还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来了，“我啊，我回蜂州麟庄吧，”他耸了耸肩，一边思考着一边回答，“我父亲还要等着我回去照顾他呢。”他上挑着眉眼说道。

　　“哦……”闻言，陆琴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头抬了起来，“我早在陆家堂的时候，就听闻蜂州麟庄是个奇庄，它悬空建在蜂州钰白山的悬崖峭壁上，从走廊上望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封琊抬起眸子瞟他，“嗯。”他点了点头说道，“不过，麟庄很大的，在那儿练武都不是问题。麟庄与悬崖上面的陆地连着一个天梯，可以从那儿回到陆地。”

　　接着，陆琴霜的下一句话便让他一怔，“我有点想看看着悬崖峭壁上的山庄究竟是个什么模样，”陆琴霜有些犹豫似地说道，“要不，我跟你回蜂州麟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