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江湖》檀璎琴

5、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封琊还感觉自己的头昏昏胀胀的，有些痛。睁开眼之后半天才逐渐能恢复意识，然后才又零零散散的回忆起自己这是在云州，在一个客栈里，昨夜……昨夜……

　　此时，刚醒来的封琊，映入其眼帘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客房，只有他自己一人坐在床上，再无其他人。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和那个人喝了一晚上的酒，最后醉的不省人事再也没有意识了。这样一想，封琊一拍脑门，也不顾身体极度的不适，下了床，扶着桌子和墙就有些不稳的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但是当他一开门的瞬间，忽的一阵桃花香气就扑鼻而来，差点就把他堵在了门口。闻了这香气的封琊定睛一看，却见这间客房的院中，竟是中了几棵桃花树。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了满院，带了丝丝扑鼻的香气，在微风中旋转着飘零。

　　而此时，正有一人，站在桃花树下，背对着他，似乎是臂中抱了剑，站在那里。一袭白衣，衣带飘扬，站在桃花树下，仿若桃源画作一般。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客房的门被人打开了，那人回头，看向站在屋内将门打开的封琊。

　　“呃……啊，陆兄……起的好早。”

　　因为宿醉的关系，封琊的脑袋实在是迟钝了不少，硬是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嗯，你也醒了啊。”陆琴霜点点头，然后又用淡淡的口气说道，“你昨天晚上醉的可不轻，我去让小二煮了醒酒汤，待会儿就给你送来。”

　　“哦，那多谢陆兄啦。”听陆兄这样关照，封琊心生感激，便忙抱了抱拳，朝陆琴霜露出一个笑。陆琴霜也朝他笑了笑，没说话，接着封琊又说，“哦对了，我不是说要带你游云州吗，待会儿咱就出去走走吧？”

　　“好啊。”陆琴霜抱着剑站在院子里，却没有看封琊，笑着应道，“如果你有那个体力的话。”

　　“嗨，不成问题不成问题。”摆摆手，封琊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我是谁啊，不就喝了点酒吗。”陆琴霜耸耸肩，扬了扬唇角，然后转头看向封琊，“那既然你这么说了……就劳烦封琊兄了。”

　　“不劳烦不劳烦。”封琊连忙说道。这时，小二已经端着醒酒汤来了，陆琴霜见小二来了，就对封琊说，“我先去前堂吃点早饭，你喝完汤身体好点了就去前堂找我就好。”

　　“嗯。”封琊点点头，一边闪了个身让端汤的小二进屋，一边应道。

　　陆琴霜也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就朝院门走去，去前堂了。

　　喝完醒酒汤，封琊又在院子里活动了活动，感觉自己身体好了很多，头也没那么昏昏胀胀了，便和小二打了声招呼，就去前堂找陆琴霜了。

　　封琊到前堂的时候，正巧就看到陆琴霜正坐在前堂靠门的一个桌子上，似乎正在和一个店小二说话。封琊也没动声色，静悄悄的就站到了两人的身后，听他俩说话。

　　“哦，最近云州城附近都是这样吗？”他一过来，便听到陆琴霜这样对那个店小二说道，那个店小二接道，“是啊，现在一入夜，哪还有个敢在街上溜达的啊，别说城外了，成内都没有。。”

　　“这样啊。”陆琴霜点点头，“那这些人全部都自称是墨芷宫的人？”

　　“是啊……”那店小二点头，脸上一副很生气又带点恐惧的表情，“墨芷宫的人真是越来越猖狂。他们是江湖中人，我们是平民百姓，原本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唉。”说完店小二重重的叹了口气。接着，封琊便看到陆琴霜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接着又说道，“嗯。那封琊兄弟你怎么看？”

　　“啊？”封琊还没反应过来呢，陆琴霜就忽然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察觉到我了？封琊心下一惊，他怎么察觉出来的？

　　于是他只好忍不住尴尬的笑了笑，挠了挠头慢吞吞的绕到陆琴霜前面，见他依旧是不慌不忙的端着茶杯，也没往自己这边看。

　　“你……怎么知道我就在你身……”

　　“很难吗？”陆琴霜侧过头露出一个侧脸，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他斜瞥了一眼封琊，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封琊一愣。陆兄……好生猖狂啊……

　　不过这倒也让封琊对这个陆琴霜产生了一点儿兴趣。这个人，武功那么高，人长的也好看，陆弦陆叔伯怎么从来就没和自己提起过呢？

　　他又一想，这人是单独跑出来瞎逛……难道，他和陆叔伯有什么矛盾不成？

　　“封琊兄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正当封琊陷入沉思的时候，陆琴霜的声音又把封琊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封琊一愣，接着问，“啊？什么问题？”

　　“站我身后又不是什么都没听见，我问你这事你怎么看啊。”

　　“啊……哦！”一拍拳，封琊连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刚才那个墨芷宫的问题啊……封琊尤记昨晚他还和这位陆兄说了一大堆墨芷宫的不是呢，结果今早上，他便来问他了，“你问我……这个啊！这个啊，那可就有点难说了。”他摸着脑门，点了点头道。

　　“怎么个说法？”见封琊忽然摆出一副颇有见解的样子，陆琴霜也很配合的露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眯着眼笑着问道。

　　“嗯，就是有点难说啊。”喝了口茶，封琊点了点头说道。不是说这一带墨芷宫的人很多吗，他心想，他才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们坏话呢，指不定那一个就突然跳出来，拿了斧子要了他的项上人头了。

　　“封琊兄弟的意思是……？”陆琴霜有点难以理解，将身子正过来，似是有些困惑地问道。

　　“太难说了，我笨，不会说。”摆了摆手，封琊“嘿嘿”笑了两声，便糊弄了过去。接着他便直接无视陆琴霜在听到他说这句话时，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笑容，见店小二端上来一笼包子，伸手就要去抓。

　　唉，忽悠人也要看对方是谁啊。

　　所以，当封琊正要将包子放进嘴里的时候，手忽然感觉一松，张开的嘴来不及收回，一下子就咬了下去。

　　“唉！”咬了个空的封琊顿时就觉得自己的牙被震的有些发麻，接着他便下意识的转头去看陆琴霜，便见陆琴霜此时手里正执了双筷子，筷子上夹了个包子。再看看桌子上笼里的包子数量，这小子此时筷子里夹的可不就是自己刚才拿的包子吗！

　　“你干嘛抢我包子？”封琊问道，声音徒然提高了起来。而他声音这么唬人，那边陆琴霜却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谁说这是你的？”他看着自己夹着的包子反问道，“现在这包子在我手上，那这包子就是我的。”

　　“哪有你这般蛮不讲理的啊？”封琊简直哭笑不得，但被陆琴霜这么一说他也来了倔劲儿，便又说道，“那依你这么说，如果我再抢过来的话，这包子便就又是我的了？”

　　“如果封琊兄有那个本事的话。”眯了眯眼，陆琴霜用筷子夹着包子，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哼。”封琊见陆琴霜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心想不就抢个包子吗有什么不行的，接着便伸手就朝陆琴霜手中的筷子抓去。

　　哪知就在封琊眼见着就要抓上的时候，那筷子忽然划了出去，封琊便抓了个空，待他反应过来时，那筷子却又闪到了另一边，封琊又朝那边抓去，筷子又以微小的移动避开了封琊的手。

　　好快！此时封琊在心里想。这家伙，居然把那快得邪门儿的功夫用在这上面了！

　　不过封琊也并不打算这就认输，只见他也从桌子一旁的竹筒里抽出两根筷子，手一闪便夹住了见封琊也去拿筷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的陆琴霜所夹着的包子。

　　不过陆琴霜反应也不慢，立刻回神，操控筷子在空中绕着封琊的筷子打了个转，那筷子一松，包子掉了下来，但封琊正想拿筷子去夹时，陆琴霜的筷子忽然在他的筷子下面往上一敲，封琊的筷子立刻就偏离了轨道，而陆琴霜则一低身子便夹住了即将要落地的包子。

　　但他刚一起身，封琊的筷子便又袭了过来，陆琴霜一侧身子险险闪过，而封琊也不是吃素的，伸出去的手忽然出乎意料的把筷子一丢，反手一抓便抓到了陆琴霜筷子上夹的包子，接着便迅速收手在凳子山一个转身，转过身正朝面前的陆琴霜，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现在又是我的了。”拿了包子的封琊好不得意，对陆琴霜说道。陆琴霜挑眉笑道，“封琊兄弟好功夫。”但就在他说话的瞬间，他手中的筷子中有一根却忽然飞了出去，正正好好的刺到封琊手中的包子上，封琊没抓稳，那包子居然就被那筷子带的飞了出去。

　　就当封琊以为那包子就要被那筷子给钉到后面墙壁上的时候，身边一道白影忽然一闪，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待回神时，陆琴霜居然就又好端端的坐在他身侧，手中就拿着那刚才飞出去的包子和筷子！

　　太快了！

　　看着这令人啧啧称奇的速度，封琊不禁在心中惊叹。此时他突然想起，就是蓝言惜蓝叔伯在蜂州麟庄时为他表演慕依门的暗器时，都没有这么快。陆家堂的功夫，已经如此厉害了么！

　　“只可惜封琊兄弟你太不小心了。”陆琴霜笑着举起手中的包子，炫耀般地晃了晃。这封琊看得心中有气，也不就此善罢甘休，便继续举起一根筷子和陆琴霜抢了起来。

　　方才这两人抢包子，已经闹出了不小动静，此时前堂里进餐的客人们目光都看向这里，就当看个热闹，连刚才嘈杂的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两个人筷子相交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此时，在旁人看来，这两人的动作却越来越快。随着筷子与筷子相击的声音频率越来越迅速，众人已经逐渐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看到两人手中的一抹木色几乎都交融了一起，只剩影子和留在空气中的残像。

　　而如此激烈的争夺，两个人却似乎是完全凭手和胳膊来进行的。两人一直都坐在座位上，身子几乎就没有动过。两双筷子相交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已经完全判断不出胜负。

　　然后，不知道两人在那里斗了多久之后，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那筷子与筷子相击的清脆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在场看客，都是一愣。

　　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转移到了那包子究竟落到了谁手里这个问题。

　　然而，此时那包子，却并没有落到谁的手里，而是同时被两个人紧紧夹住，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原来不是分出胜负了，而是僵持不下了。

　　众人这样感慨着。但就在感慨的同时，新情况又出现了。

　　只见两人那只拿筷子夹住包子的手没动，另一只手却动起来了。陆琴霜手往封琊那边一推，封琊侧身一闪，闪开了那一掌，紧接着就一拳打向陆琴霜，这一拳并不算快，被陆琴霜轻轻松松的接住，并且给握住了，被握住的手没法动弹，封琊抬腿踢向陆琴霜，但是因为那夹着包子的手的限制，动作幅度不是很大，陆琴霜也是身子一偏便躲开了。

　　之后的情况就很好想象了，两个人开始在一只手受着限制的情况下，小心翼翼的用其他的部分对对方进行着攻击。

　　外人看来，两人似乎不相上下，但此时身陷争斗中的两人彼此心中却清楚的很。特别是封琊。两人打了这么长时间了，这陆琴霜居然没有一点累的样子，笑眯眯的仿佛是在陪一个小孩子玩游戏，这点真是让封琊太不爽了。而自己呢，却已经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了。不是体力不支，而是……

　　快要累死了啊……

　　要不是倔脾气忽然上来了，封琊估计早就放弃了。现已斗到此时，即使这是一场不怎么显功夫的包子争夺，封琊也早已看出来，对面这陆家堂的外戚的功夫，可真是高他太多了。

　　不，和自己比较仿佛又点不大确切，毕竟封琊从小也没好好学过什么功夫。封琊此时只觉得，纵使是自己最尊敬的人蓝叔伯或者是吕叔伯在这儿，都不一定能打的过他。

　　这陆琴霜，怎么会如此厉害！

　　而那边的陆琴霜，虽然表面平静无异，但心里却也是思绪万千。

　　自己虽然只是随便的耍了几下，并无什么特定的招式，内力也几乎就未使出，但能接下自己这么多招没停下的人，还真不多。

　　或许这也和这小子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武功，套路都是怎么想怎么来的也有关。不过，这也同时证明这小子，或许是块儿学武的好料子。

　　这样想着，陆琴霜手下便是一松，趁封琊不备，一掌便推向他，另一只手上夹筷子的力道也稍稍放轻了一些。

　　于是，在外人眼里，就是那白衣少年一掌打向另一人，但哪想把那人打了出去，自己夹的包子，也就被那人带了出去。

　　此时封琊被陆琴霜一掌打倒在地，刚想跳起来，却发觉那包子居然被自己夹住了，抬头一看陆琴霜，那人还好端端的坐在位子上，一只手拿着筷子悬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好端端地放在桌子上，眯着眼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倒在地的封琊，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小子不赖嘛，居然能从我手中接着那么多招，抢过了包子。”

　　陆琴霜漫不经心的说道，而封琊也很快就反应过来，是自己赢了。便也干笑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原本想抱拳，但一只手夹着筷子，所以只能很别扭的对陆琴霜挥了挥一只拳头，“哈哈哪有哪有，多亏陆兄你手下留情啊。”

　　似乎是被封琊这滑稽的动作给逗乐了，陆琴霜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另一只手执筷，忽又从桌子上那笼包子里又用筷子挑出一个，一下子飞向了封琊，“好在没凉，快吃了罢。”

　　“唉我有……”封琊一见陆琴霜又挑给他一个包子，一边从匆忙接住一边连忙说道，却见陆琴霜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着看着他，“封琊兄弟，你觉得刚才那包子让我们那么一折腾，还能吃吗？”

　　封琊听陆琴霜这么一说，一愣，朝自己用筷子夹着的那个包子看去。

　　惨不忍睹……

　　封琊嘴角抽了抽，接着下一秒，便火从中来。

　　“好不容易抢过来居然没法吃？！那我跟你抢半天累的要死要活啊？！”

　　他接着一脸悲愤的回头看向陆琴霜，而坐在那的陆琴霜则哈哈大笑了起来，见陆琴霜一副开心的要命的样子，封琊先是一愣，接着他不知怎么，也觉得心情忽然就好的不得了，便也跟着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早餐时候惊险的包子争夺，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吃完了早饭，我先带你去春熙河。”一边重新坐回椅子上，封琊一边像没事人了一样，自顾自地说道，“春熙河岸种了一路的桃花，正是赏花的最好地方。”

　　“哦？”一闻春熙河的名字，陆琴霜的反应倒是有些特别，“春熙河？”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似是带点斟酌地说道，“春熙河的对岸，就是寒山梦苏城了吧？”

　　听到“寒山梦苏城”这个名字，封琊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便笑着点点头，“呃，对啊，是寒山梦苏城，不过，”说道这儿，他顿了一下，然后接上，“那不是墨芷宫的势力吗？我听蓝叔伯说过，梦苏城的现任城主辛玉青，也是当时血洗芍药庄的凶手之一。”

　　“嗯。”陆琴霜点了点头应道，然后把手中的茶杯放下，“寒山梦苏城是墨芷宫的主要势力之一。我在想，最近云州出现了那么多打着‘墨芷宫’幌子的鼠辈，这辛玉青辛长老，也不管管吗？”

　　闻言，封琊奇怪了起来，“……幌子？”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值得推敲的词，然后抬头看陆琴霜，“陆兄的意思是……那些人，其实都不是墨芷宫的人？”

　　“你觉得像吗？”听封琊这样问他，陆琴霜“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般，“堂堂一个武林上声名威望的门派，竟然炫耀着自己的名头出来烧杀抢掠，这是来给自家砸牌子的吗？”

　　封琊反驳他，“我看也没少砸。”

　　听他这样说，陆琴霜便低下头倒了一杯茶，没有再说话。

　　封琊没注意到，陆琴霜低头的时候，那双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光，是犹如千年玄冰一般的，让人绝望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