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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只见那白衣少年把那醉汉给打出去了之后,却仍旧从容地坐在位子上喝着茶,仿佛刚才那件事根本就不是他做的一样。

      封琊又转头去看那被打到门口的醉汉,那醉汉被这么一折腾,酒顿时清醒了一半,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四下望了望,看见四周人嫌弃的表情,便急忙跑出客栈,逃之夭夭了。

      “唉。”看着那醉汉的背影,封琊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白衣少年看着年纪轻轻,如此身手不凡,遇上他也算是这醉汉自己倒霉了。

      这么想着,他又转过头去看坐在那儿的白衣少年,那人还是直着身子坐在那里,这边的情况,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兄台好啊。”想到这人白天救过自己一次,封琊自认为就是已经互相认识了,便伸手冲那白衣少年打了个招呼。封琊本身就是个自来熟,这两人今天这已经是第二次碰面了,也着实有缘,“我们又见面了。”他笑着说道。

      “兄台好。”这人话也不多,抬眸冲他笑了笑,然后重新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一举一动就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姑娘似的,极尽优雅姿态,而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气与戾气,也霎时间无影无踪。

      “我看咱俩也挺有缘的,一天见两次了都。”封琊一边跟他套近乎,一边伸手把小二招呼了过来,要了两坛酒,“不如我们就叫个朋友吧!”这人长这么漂亮,武功又那么高,交个朋友绝对不吃亏!

      “好啊。”白衣少年的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转到了封琊身上。

      比起白天的冷淡态度,这一声“好啊”未免来得太过突兀,仿佛没想到白衣少年会这么爽快,封琊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就在他这发愣的当,那人已开口介绍,“在下来自陆家堂,陆大当家的外戚,陆琴霜。”

      陆家堂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封琊怔了一下。陆家堂的大当家陆弦可是他爹年轻时候的好友啊,陆弦叔叔也经常来看望爹。这样一想,他更觉得这个朋友非得交上不可了,于是他把手往前一放说,“原来陆兄来自陆家堂,幸会,幸会。据说陆家堂的双剑剑法闻名于江湖,在下早已钦佩许久了。”

      “过奖。”听别人夸耀自己的门派,这陆琴霜好像也不见得有多开心,表情没一点变化,“比我们陆家双剑剑法还要高强的剑法,江湖上多得是,实在是不值一提。”

      “陆兄过谦了。”闻言,封琊“哈哈”笑了两声说道。

      这人对自己的家族也太过于谦虚,这陆家堂的双剑剑法可谓是江湖上的一绝,曾经也是独霸武林的上乘武功。他曾听过慕依门门主蓝言惜蓝叔叔说过,二十多年前的冰颠比武大会,陆家堂当时的大当家陆明可谓是历届陆家当家修习双剑剑法修习得最好的一位,竟凭着一套双剑剑法当中的“熙来攘往”,将当时的墨芷宫宫主打败了。只是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把这双剑剑法修习得像陆明那样登峰造极过。武林从此又回到了以墨芷宫《水墨洞天》以及素瓷观《云瓷诀》为武学顶峰的时代。

      只是这陆琴霜身出陆家堂,怎么不用双剑,而仅仅是带着一把剑呢?

      这封琊正在这里暗自疑惑,那边小二已经把酒拿上来了。封琊便停止了思考,伸手将酒坛子的封纸撕开,抬头笑着对陆琴霜说道,“那咱这就算是兄弟了,今天我请你喝酒,怎么样?”

      陆琴霜抬头看了封琊一眼,眉眼轻扬,“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轻飘飘地说道,“不过,”他又补充,“这里太乱了,不如我们到外面的棚子里去喝,也没那么多拘束。”

      封琊先是一愣,接着笑道,“好主意!”说完,他便说风就是雨,直接站起身,提着两坛酒朝门外的棚子里去了。一边走,他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陆琴霜,只见他人慢悠悠地抱着剑站了起来,也一起跟了上来。

      云州不大,但这时节恰巧是云州游客最多的时候。这客栈在个小山坡上,比较偏僻。棚子外面没有人,远处却是万家灯火,红色的灯火映着远处春熙河的江面,如同盛开在夜晚的春花一般绚烂。桃花瓣如同只只小船,飘荡在河水上面,小舟轻扬,流向远处被寒山遮挡的梦苏城。

      封琊抬头看看云州的夜空,星星就在紫蓝色的天幕上舞蹈。清风吹动着挂在棚子四周的灯笼,发出轻轻的吱嘎声音,零零星星地,几只萤火虫从面前飞过,带来一点半点的光点,悠悠飘荡。

      封琊突然想起来,以前在蜂州麟庄的时候,蓝言惜蓝叔叔和父亲曾经帮他抓过萤火虫。那时候他还很小,父亲也还有清醒的时候。那时封琊拿着那盏萤火虫做的灯笼,开心得在院子里到处乱跑。蓝叔叔和父亲就在后面看着他笑,只是他们一边笑,一边却说着,琊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只是现在他长大了,父亲却也看不到了。

      低着头给自己和陆琴霜倒上一碗酒,封琊一边叹着气,一边举碗将酒一口气咽了下去。酒香在没入咽喉的时候,却转化成了一阵苦涩。

      “我该怎么称呼兄台?”一边拿起那碗酒喝了一口,陆琴霜一边慢慢悠悠地问。封琊见他喝酒都像是在喝茶一样,不知怎的心里开始不痛快起来,“我看你也就和我差不多大的样子罢!”封琊一边重新往碗里倒酒,一边仔细看了看陆琴霜的面容,最后下定结论,“我今年十六,看样子我应该比你大。”说完,他又低头喝了一口酒。

      对面的人微笑,“在下今年刚好二十又三。”

      一听这话,封琊差点没呛着。他急忙把嘴里含的那一口酒费劲地咽下去,然后咳嗽了两声,抬头讶异地看向对面笑着看他的陆琴霜。

      这这这……这怎么看都比他小的样子啊,怎么会比他大七岁?!

      这正想着,对面的人却拿起了碗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一脸从容地拿过另外一只酒坛子,“没关系,”他一脸无所谓地说道,“很多明明比我小的人,都以为我比他们小。我呢,也就是笑笑。”说完,他就冲封琊笑了笑,然后单只手拿着酒坛子,往自己的酒碗里倒酒。

      封琊被他那带点媚气的笑容吓得一哆嗦。手差点把桌子上的碗给碰翻了。

      “既然你比我大,那就直接叫我封琊就好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封琊急忙说道,然后冲陆琴霜“呵呵”笑了两声,“我就叫你陆兄好了。”

      “随便。”结果对面的人又一碗酒下去了,好像喝酒才是正事,和封琊聊天只是顺便一样。

      “对了,陆兄是云州人吗?”见陆琴霜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封琊又急忙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上去,“还是路过这里?”

      陆琴霜听他这样问,便回答道,“我是自己从南州陆家堂跑出来玩的。”封琊发现这个人脸上总是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然而那笑却并不像是因为心情好还是怎样,倒是有点像,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表情似的……

      “哦,你是第一次来云州吧?”听陆琴霜这么说,封琊急忙又接上问他。

      陆琴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才说道,“这时节正好是云州桃花开放的时候,我就来了。”

      封琊一听就乐了。他人虽不住在云州,可这云州因为桃花和春熙河美景的关系,他少说也来过四五次了。这和陆兄刚交成朋友,正好带他逛逛。这样想着,他便哈哈笑起来,伸手将酒坛里的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这样吧,”他说,“反正你也是第一次来云州,不如明天我带你四处逛逛吧。云州这地方,我比你熟悉。”

      那陆琴霜听了,依旧是没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啊。”然后把最后一点酒喝了下去。

      “今天白天在树林子里,见你剑法那么快,你武功一定很厉害吧?”这封琊也是没话找话,对方虽然没什么话说,可他却总能扯出个话题来和人聊聊,“那也是陆家堂的剑法吗?”他好奇地问。

      “不然你以为?”陆琴霜似笑非笑地看他。

      闻言,封琊挑了挑眉毛。也是,这人出身陆家堂,用的怎么可能不是陆家堂的武功呢?“今天那几个人,说他们是墨芷宫的人啊。”封琊一边朝那边的小二挥手,一边回忆着说道。

      “你信吗?”陆琴霜笑着问他,眉眼里带了点对那些人的嘲讽。

      封琊耸了耸肩,忙摇头。

      “墨芷宫要是全都是这样的蝇头鼠辈,估计也不会成为江湖上第一邪派了。”陆琴霜摇了摇头,像是为那些冒充墨芷宫的人悲哀一般。可他的眼神里满满的却全都是不屑和讥讽,“要不是我今天出手,不知道他们还要打着这个幌子打到什么时候。”

      封琊觉得他这话说得倒蛮有意思的,好像在为墨芷宫打抱不平一样,“我觉得墨芷宫也好不到哪儿去啊。”这时候那小二已经拿着酒过来了,封琊便从那小二手上拿下来酒放到桌子上,自顾自地说道,“全都是滥杀无辜的恶人。”

      陆琴霜看着他歪了歪头,这小动作把封琊看得一愣,“你是这么认为的?”他问道,声音平淡,毫无起伏。

      封琊瞪大了眼睛点点头,这样子看起来特别像个小孩,“我听青山城的吕叔伯说,墨芷宫的人都是一群无恶不作的坏人。他们在江湖上杀人无数,还想称霸武林,统一江湖!他们的那个宫主……叫什么……什么颜……”

      “颜画雪?”陆琴霜看他一副想不起来的模样,试探性地提醒他。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结果一听这名字,封琊便想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拳头打在了手掌上,“对对对,是叫颜画雪,我经常听吕叔伯说起他。”

      “哦?”听他这么说,陆琴霜轻笑了一声,端起新的酒坛子往酒碗里倒上酒,“你吕叔伯都说他什么了?”他略带好奇地问道。

      “说他是个大魔头,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恶人,邪教的头领。”封琊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一边说着,一边也倒了一碗酒,“他的手下们啊,也都不是好人。听说两个月前,荀州芍药庄,就被他们灭了满门。”说道这儿,封琊顿了顿,然后他突然把手中的碗往桌子上一砸,里面的酒因此全都洒了出来,溅到了桌子上。

      “我就不明白了,那么大一个芍药庄,几百号的人,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封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愤怒,这变化这让对面的陆琴霜一愣,头顶灯笼的“吱嘎”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被封琊的声音震到了一般,风中作响,“这山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些人也都是有父母有家人有爱人的活生生的人啊,这些邪道中人呢?说杀就杀,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些人。几百人,瞬间就从这世上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让他们的亲人怎么办?”

      他的母亲也是,他的父亲也是。

      人命,是有多不值钱,说杀就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眼里,难道连一只普通的蝼蚁都不如?

      如果有一天,不是别人,而是他们自己他们遇到这飞来横祸,死的就是他们,或是他们的家人,这时候,他们会是怎样的感受?

      凭什么,要用那双血淋淋的双手,去控制别人的性命?

      他接受不了!

      “吱嘎,吱嘎。”灯笼在风中摇晃,如同在婉转悲歌,低声哀叹。

      “没想到,封琊兄弟……还很善良啊。”看封琊一副气不过的样子,陆琴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轻声叹息着说道。

      封琊这才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他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碗,碗刚才砸在桌子上,差点没碎了。他又抬头去看陆琴霜,他正垂着眼皮,眸子却望向他。

      于是他便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看那碗酒,只是酒碗里的酒因为他刚才那一砸已经全都溅出来了,“没什么,”他摇着头勉强笑着,“想起了我自己的事而已。”

      “你自己的事?”陆琴霜有些疑惑地反问道。

      “嗯,我自己的事。”封琊点了点头,又往酒碗里去倒酒,一边倒酒一边沉声说道,混着春日夜晚的风声,他的声音里显出了一丝落寞,“我母亲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害死了。”

      “被人害死了?”陆琴霜有些讶异地重复,将酒碗送到嘴边的手一顿。

      “对,被人害死了。”封琊点点头,说完,他举起碗,像是有万般愁绪一般,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父亲神志不清楚,我无法从他口中得知真相,我父亲的朋友对此事也从来都是闭口不提,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不过啊,”说道这儿,封琊把碗放下,长叹了一口气,“与其让我知道她是被害死这个事实,还不如让我一直相信她是病死的……我不知道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是谁……要是让我知道的话……”

      说道这儿的时候,陆琴霜发现封琊的手狠狠地握成了拳头。

      “……算了。”结果正当陆琴霜以为他会放出什么狠话的时候,封琊却突然松开了拳头,冲陆琴霜笑了笑。

      “也许,在我把我父亲的病治好之前,我是无法找到那个人了吧。”叹了口气,封琊把头低了下去,盯着桌子上那空空的酒碗说道。萤火虫在他耳边绕着,像颗颗孤独的星星。

      “唉,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接着,还没等陆琴霜开口说话,封琊就笑着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为什么总是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呢?他抗拒地想到,“陆兄你这次来可真是赶对了时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封琊一边伸手拿起那酒碗,“云州城的桃花,这两日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陆兄,你可真会算时间啊。”

      陆琴霜淡淡地笑笑,“想看很久了。”他说道。

      “陆家堂在南州,南州有桃花吗?”封琊听他这样说,以为南州没有桃花,毕竟他从来没有去过南州,陆叔伯也没与他讲过南州的事情,“那那里有什么花啊?”他好奇地问道。

      “罂粟。”低头喝了一口酒,陆琴霜不紧不慢地把酒碗放下,平淡地说。

      “罂粟?”封琊一愣,奇怪地重复道。

      “嗯。”陆琴霜点点头,然后抬眸看一脸疑惑的封琊,“怎么,”他问道,“你没有听说过这种花吗?”

      “呃,哦。”见陆琴霜问他,他便笑笑,低下头去看酒碗,“没什么,”他说,“那花好像有毒啊。”他心不在焉地问。

      “但是很漂亮。”陆琴霜补上,然后眼神瞟向远处,像是回忆起什么来了似的,“罂粟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朱红几乎将天边也一同燃烧起来,与天际染成一色。那场景,要比云州柔弱的桃花林漂亮很多。”

      “可是,”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也随之低了下来。

      “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毒,越危险。”

      闻言,封琊抬头去看他,只见陆琴霜已经把眼神收了回来,垂下眸子,伸出手把酒倒进碗里。客栈夜晚的灯火打在他那张如同三月桃花一般的脸上,投下了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笼里的鸟雀。

      他……是在说他自己吗?封琊几乎是出神地想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觉得眼前的人一点也不坏,一点也不毒。

      可是你才认识了他多久,他问自己,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封琊伸手砸了砸自己的脑门。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在那架简陋的棚子下,喝酒喝到很晚。两个人从南州的罂粟花,一直说到了丹州的朱香谷,从墨芷宫的《水墨洞天》究竟放在哪儿,聊到素瓷观的《云瓷诀》到底有多厉害。萤火虫在两人四周轻盈飘荡,从云州城那繁花灯火中传来的绫罗钟鼓声,一直伴随到封琊醉倒在桌子上。春熙河上圆月的倒影轻轻摇晃,桃花小舟也早已归去梦苏城。

      当云州城已经完全陷入寂静的夜色,只剩那漫天星空之时,陆琴霜才扶着已经醉得神志不清的封琊回了房。

      其实他自己也有点昏昏沉沉的了,隐约中,他听见封琊在自己耳边说,陆兄好酒量,和你喝酒,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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