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离开了那小树林后,封琊就直奔着城里去了。虽说林子里发生的事让他有些震惊,但毕竟来云州,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神医李茯苓,请他治好父亲的病,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封琊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在蜂州麟庄那里相依为命。小时,在他父亲还是清醒的时候,封琊的父亲就对他母亲的死闭口不提,只知道并不是病死,而是被奸人害死的,所以封琊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一年一年,封琊渐渐长大,而父亲的神志也一天比一天糊涂,封琊便更不可能从父亲的口里知道真相了。
在这次封琊出门之前,他的父亲就已经是一个彻底疯癫的状态了。临行前,封琊把父亲交由了一个父亲年轻时候的好友照顾。
封琊不知道他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他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在江湖上交了很多朋友,经常有人来看望他。这些人里,有桓州青山城的城主吕平川,昆州慕依门的门主蓝言惜,南州陆家堂的大当家陆弦等等,这些,可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只可惜,他们对父亲的身份都闭口不提,尤其是对封琊,他们从来都不说。
此次,封琊将父亲交由同在蜂州的隐风派掌门人杨远悠照顾,自己只身来到云州,也是为了拜见那位传说中的神医李茯苓。
李茯苓的名气是最近这几个月才出现的。据说这位云州的神医李茯苓,一张药方子,鬼神的病都能治。封琊听说了这个传闻,便想来看看这神医有没有办法,将他父亲的病医好。
随便向人打听了一下,封琊得知李茯苓的住所在一条破旧的小巷子里。那人给他指了个路,封琊便朝那条小巷子去了。堂堂一代神医,竟住这么个破落的地方?看着这萧条破败的巷子,地上是垃圾和落叶,墙皮脱落,破旧不堪,封琊心生疑惑。
莫非,高人总喜欢隔一路?
踩着旧纸落叶,封琊挨着墙朝巷子里面走去。看看这巷子,封琊抬头看看随便掉在地上的枯枝烂叶,有些厌恶地想着,就像刚刚有人在这里杀人放火打过一场仗似的。医生那么仙风道骨的人,怎么会喜欢住在这种地方呢?
拐了七八个弯,封琊可算是找到了李茯苓住的地方。那是个破旧的平房,门口摆着一个小架子,上面糊了一张纸,纸上写了“茯苓医馆”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只见门口还陆陆续续排了几个人,一个个都是来见深陷救世主般的模样。封琊瞄了几眼那些人,大部分都是老人,只有一个年轻人,是陪着其中一位老人来的。
怎么都是老人?封琊转头看了看那破旧的门面,在心里疑惑了起来。而且“神医”李茯苓,既然是“神医”,那么来求医的人,不该这么少啊。
只见里面的人一个个陆续出来,外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封琊便也没再想那么多,赶紧跟上队伍,排上队了。
直到封琊进了那小破屋子时,也再也没有人来到他身后排队。封琊进了那小破屋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破屋子外面虽然看起来破旧不堪,但里面却是素雅干净,地面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字画,一把椅子,一张木桌,一个柜子,外加一张床,再没有其他的东西。那李茯苓就坐在桌子前,把一张写了药方的纸递给桌子前面的一位老人,笑着要他按时服药。
只见这李茯苓一身蓝色的粗布袍子,黑发束冠,看起来三十多岁,一副书生模样,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对着那老人说话的声音里满满的全是关切。难道我之前想错了?封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难道这人真是个隔一路的世外高人?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字画,那些纸张看起来也有些陈旧了,边角已经泛黄。
“咦?这位兄台?”
结果那老人都走了,封琊还在这里看着他发愣。这李茯苓注意到封琊站在这儿不动,便奇怪地抬头问他。听到声音的封琊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他急忙冲李茯苓尴尬地笑了笑。
“呃……我是来请李茯苓先生……”
“哦,先请坐吧。”
结果还没等封琊说完,李茯苓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指了指他对面的桌子,示意让他坐下。
封琊见状,不大好意思推脱,便也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就直接开门见山,向李茯苓说明自己的来意,“那个,是这样的,”他看着对面的李茯苓说道,“我是来给我爹看病的,但是他生的病不方便走动。远闻阁下神医的大名,所以想请李大夫可以和我走一趟,去给我爹看病。”
那李茯苓听了他的话,满脸的疑惑,“什么病让你爹行动不便啊?”他奇怪的问道。
“癫痫,精神失常。”封琊告诉他,说完还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这李茯苓听罢,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叹了口气,直起了身子,“癫痫?精神失常?”他扫了封琊一眼,声音沉重了起来,“那可有点难治。”
要容易治的话我还用来找你神医?封琊在心里闷闷不乐地想,“不知李大夫有何高见?”他问道。
“办法有。”李茯苓开口,而后他故意顿了顿,才轻声说道,“不过要看你钱袋子够不够了。”
钱袋子?闻言,封琊一愣,难道爹的病需要的药材很昂贵?如果真是那样,他回去的路费怎么办?“什……什么意思?”他有些不解地看向李茯苓问。
“要治癫痫很难,精神疾病更难。”李茯苓苍白的手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敲,叹息着说道,“暂且先不说药材的价格了,这药方子的钱么……”
“只要能治好我爹的病,多少银子我都给你!”此时封琊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他急忙对着李茯苓叫了起来。只要爹有救,那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多少银子他都给!
“……呃……兄台真是豪爽……”仿佛没想到封琊会是这个反应,李茯苓愣了一下,有些支吾地说道。接着他急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重新坐好。尴尬地冲封琊笑了笑,“嗯……既然如此,那么我就给兄台的父亲写一个药……”
“哎等等……”
结果这李茯苓话还没说完,封琊就急忙打断了他,“你……你不用去看看我爹的情况吗?”封琊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人连我爹的面都没见着,就要开药方,封琊心生猜疑,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啊?
“呃?”李茯苓闻言,停下了要拿笔的手,抬头看封琊。封琊正满脸猜忌地盯着他。“啊,兄台你有所不知啊。”李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封琊说道,“我不用见到你父亲本人,也知道你父亲是个怎样的情况。要不然我这个‘神医’的名号是从哪里来得啊?”
封琊疑惑地歪了歪头。听他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可是……
正当他心里犹豫的时候,有两个人突然进来了。
这是一男一女一对夫妻。那男的一进来就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一边凶神恶煞地盯着李茯苓一边叫着,“媳妇我给你报仇!”那女的在后面抽抽嗒嗒的哭着,宽大的袖子遮了脸庞,不让人看见。
有好戏看了,看这两人突然闯进来,封琊有一种预感。
“哎?这不是常兄吗?”见那男人拉着妻子进来,李茯苓便笑着站了起来。封琊见这件事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便移了移椅子一旁坐,决定隔岸观火。
“你这个江湖骗子!”那男人一上来就骂,本来这男的就体格大嗓门儿粗,再这么一吼,整个房子都要被震塌了似的。那李茯苓仿佛也是被吓到了,慌忙去扶了一下一边的桌子,然后抬头谄笑道,“常兄啊,咱有话好好说,别发脾气好吧?你看我这破房子,哪经得起你在这儿吆喝啊?是吧?”
封琊听了这话,差点没捧腹大笑。
“去你的!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解释,我就把你这儿拆了!”那姓常的男人一点面子不给,又冲着李茯苓叫了起来。接着,他把自己媳妇一下子扯到李茯苓面前,“你倒是说说,”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我媳妇吃了你的药后,脸上开始密密麻麻地长起了疙瘩,现在门儿都不敢出了,怎么办?”
“这不是还能出门嘛,”李茯苓摊开手小声道,“这不,都上我这儿来了。”
封琊又差点没大笑出声来,这李大夫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果然,听了这话,那常姓男人更加怒火中烧,“你这骗子,骗了我们那么多银子,现在翻脸不认帐了?”他一拍桌子,那桌子立刻就断裂开来,纸张和毛笔都掉落在地上,“看我今天为民除害!”说着,那男人就抄起桌子的断腿,朝李茯苓打了过去。
这封琊一看,这是要打起来啊,便急忙站起来想要阻止,结果那李茯苓一看大事不好,便急忙捂着头逃将了出去。那常姓男人见李茯苓要逃跑,便要跟出去追,结果那女人揪住了他。
“你就这样跟着他走了?”那女人捂着脸叫道,“那我怎么办?等着再说吧!”
那男人一听也是,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桌子腿。那女人还一直捂着脸低着头,生怕别人看着她的丑样子。两个人回过头,这才看见角落里的封琊。
看到封琊,那常姓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小兄弟你,”他有些惊讶地说道,“莫不是来求医的?”
“我是。”封琊点点头,顿了顿,他又开口,“这李茯苓……”
“是个骗子!”没等封琊把话说完,那常姓男人就气乎乎地叫了起来。封琊听了皱了皱眉头,“小兄弟你有所不知啊,这李茯苓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个骗子,只会一点普通的医术。遇到不会治的病就开天价,才赚了个‘神医’的名声,真是卑鄙无耻!”
假的?闻言,封琊开始失望了起来。难道这次又白跑一趟了?他有些无言地心想,爹的病……还是没法治吗?
“欸?小兄弟,我看着你略面生啊,”这时候,那常姓男人又开口了,听见声音的封琊急忙抬头看他。那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是别的地方来的吧?我叫常邑,”他说,“经常的常,雒邑的邑!”
封琊听了,便冲他笑了两声,“在下蜂州封琊。”语气没精打采的。
“哦,蜂州的啊。”那男人便抬起头来回忆蜂州在哪个地方。
之后那女人催着常邑回家,两个人没说几句也就散了。不过封琊看那常邑性子豪爽热心,为人正直勇敢,心里也略略起了一丝好感。交朋友,就该交这样的啊。
但这一切,还是掩盖不了他的失落之心。这该怎么办呢?他心想,李茯苓这个神医是个假的,那么他父亲的病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对于父亲的病,他也束手无策。
可是他多么希望有一天他的父亲能够清醒地站在他的面前,笑着叫一声他的名字。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连这一点点关怀都得不到……他只要一想起他父亲疯疯癫癫地念叨着母亲的名字,在屋子里扔东西伤到自己的样子,他就感觉鼻子一阵酸涩。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封琊忍不住。
他记得他小时候父亲还有点清醒的时候,父亲给他讲湖州七怪的故事,说当年湖州七怪和他都是好朋友,可后来冰颠决战的时候,死了三个,剩下那四个,便隐退江湖了。封琊问父亲冰颠决战是什么,父亲告诉他,那是武林十五年才有一次的盛会。封琊问你参加过吗,父亲笑着说,没有机会了。
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了。
当时封琊听不懂,现在他却觉得好心酸。想想那时候父亲的那个笑,他就心酸,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没有机会了,他当时就知道了。
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即使破镜重圆,裂痕也会永远留在上面,不会消失。
带着一身失落来了客栈,找小二定了一间房,然后就去楼下要了两盘菜,索然无味地吃着。此时他心情低落得就跟断肠崖底似的,吃什么都如同嚼蜡。
本以为这次父亲可以有救的,没想到……
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他不知道父亲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他。
他不明白。
“哎哟呵,长得不错呀,哪儿的人,陪爷爷我玩儿会儿?”正当封琊消沉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刺耳的声音,差点没割裂了封琊的耳朵。封琊心里此时本来就乱,此时又有人来闹腾,他心里更是烦上加烦,像个爆竹一样都快要爆了。听见这声音,封琊便十分不耐烦地回过头,结果往那儿一看,他却愣住了。
——这不是白天时候,遇见的那个白衣少年吗?
只见那白衣少年波澜不惊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那柄剑就放在自己的膝上,右手半握着剑柄,左手拿了杯子,正悠然自得地喝茶。这少年眼眸半垂,睫毛在下眼帘上投下黑色的影子,嘴角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勾起一抹笑,只觉得一举一动就像是台子上的花魁一般媚态丛生,却又不失阳刚之气。只见他那悠闲的模样,仿佛是个聋子,根本听不到站在他旁边那个大喊大叫的醉汉的声音似的,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这人生得如此好看,被个醉汉认成个姑娘也情有可原,看到这景象,封琊在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只是这白衣少年长发束冠,没有披发,这醉汉还能认成个女人,只能说这孩子长得太像女孩,被人错认成女扮男装,或者说这醉汉有龙阳之癖了。
封琊本来就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现在脾气正在个火头上,对方又是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人,他更是按耐不住了,只听那醉汉还站在那儿继续胡说八道,忍不了那醉汉满口污言秽语,便站起身走到那白衣男子对面,狠狠瞪了那醉汉一眼,敲了敲桌子叫道,“这是怎么啦?”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瞄了一眼那白衣少年,却发现那白衣少年正用一种诡异的微笑看着那醉汉,让他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这笑,怎么完全没了白天那种妖娆美丽的感觉,反而多了一丝杀气和戾气?
“哼,你是哪根葱?”见封琊过来多管闲事,那醉汉很不服气地叫道。封琊对于他用这个词很是不满,于是便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你又是哪根葱?”
旁边的白衣少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别侮辱葱了。”他冷不丁地说道,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声音好听得简直就像天乐府的乐曲一样,却极尽了讽刺之意。
封琊刚想笑,一旁的醉汉却勃然大怒,“你个小兔崽子!”只见他张口就对着那白衣少年骂了起来,声音一和刚才白衣少年的声音对比,难听的简直没法听,“这里轮得着你来说话?”他一边叫着一边伸手指着白衣少年的额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闻言,那白衣少年低头,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又抬起了头看向正前方。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放在膝上的剑的剑柄却突然一下飞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那剑柄就一下子抵在那醉汉的肚子上把他给顶到了客栈的门口。一切就如同上次在树林子里一般,快到让人以为那醉汉是瞬间移动出去的一般,当封琊反应过来时,白衣少年的剑竟又已经回到了剑柄中,仿佛从来就没有出去过一般。而自始至终,那白衣少年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连眨都没眨一下,身子也一动没动,而那醉汉,却已经飞出去了。
转头看向那醉汉被打出去的方向,封琊的眼睛已经瞪得比杏核还大了。
老天爷,这个人的剑,也太快了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