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江湖》檀璎琴

12、第十一章

　　“痛？”见封琊的眉头紧皱，陆琴霜也站起来，把手放到封琊捂着左肩的右手上，“这里吗？”他歪过头去封琊。

　　“嗯。”封琊点点头，说完又动了一下肩。陆琴霜见状急忙阻止他，“你先别动，”陆琴霜提醒他，说完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问，“是不是今天赶路赶的，累着了？”

　　“可能吧。”封琊的有气无力的说道。他只感觉左肩就像骨头要塌下去了一般的痛，这痛不算撕心裂肺锥心钻骨，可是这钝痛也是够难受的了。

　　陆琴霜看封琊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突然就被这莫名其妙的肩痛给弄得有气无力了，便忙说，“你还是快点休息吧。”说完就迅速转过身，伸手扶着封琊，把他扶到了床边。

　　陆琴霜自己都没发现，他突然变得很担心很紧张。这种情绪他以前只对三个人身上有过，一个是他的生母路音雅，另外两个，一个是他的大师兄颜秋泽，另外一个是他的父亲，墨芷宫的前任宫主，颜虹灭。

　　他对颜虹灭的担心和紧张，归根到底，源自于他对颜虹灭的恐惧。

　　所以没人知道，当他看到自己的父亲死去的那一刻，他是多么绝望，又是多么轻松。

　　“欸哈哈哈陆兄你突然关心起人来我还有点不大习惯啊。”这边封琊即使是痛得那么厉害，还是不忘耍嘴皮子调侃陆琴霜几句。陆琴霜听后只是笑了笑，然后开口，“我现在稍微一用力你就筋骨寸断，我看你还是闭上嘴睡你的觉比较好。”

　　陆琴霜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不是故意要掩饰自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担忧。说实在的，当他发现自己开始担心封琊是不是受伤了哪里痛了的时候，他心里涌上的只有恐惧，没有别的。

　　他害怕，怕自己有了在乎的东西。有在乎的东西就有了弱点。

　　人爱什么，就会毁在什么上面。没有感情的人，什么都不怕。

　　陆琴霜企图在他父母双亡之后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后来他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去在乎去关心大师兄。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师兄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无以回报。他本以为自己的感情到颜秋泽这里就结束了，结果刚才封琊说他痛，陆琴霜扶他休息的时候，他意识到，他遇到了他的第二个劫。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在乎起这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只会耍耍嘴皮子的混小子了。陆琴霜跟着他是有目的的。事实上，在桃花林里，当封琊报上他的名字之后，他就已经陷进了陆琴霜所布好的网里。之后他们在萤火花灯下喝酒畅谈，一起去看三月桃花春熙河水，天南海北的高谈阔论，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的默契。

　　当两个人只消看对放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是要表达什么的时候，陆琴霜心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是真正的把封琊当成了好兄弟，而不是一个利用对象。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墨芷宫的宫主，他不能让自己有过多的感情，他有他的野心，他有他的霸业。更何况，正邪不两立。他是武林第一邪派的头领，而封琊……封琊他……

　　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算了，陆琴霜心想，起码在到达蜂州麟庄之前，他们还能再做那么一段时间朋友。

　　看封琊睡下了之后，陆琴霜躺在另外一边的床上，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想了想，与其在这儿干耗着，还不如出去透透气走走。

　　这样想着，他便起了身，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打开门走了出去。

　　结果出了门走到院子里，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也在院子里，抬着头看着头顶的圆月。陆琴霜仔细看了看，发现居然是小霓。

　　小霓……怎么也在这里？看到那身影的时候，陆琴霜愣了一下。

　　事实上，小霓和陆琴霜一样，也是睡不着，才跑出来透透气的。她睡不着的原因倒是和陆琴霜有些相同，他们都是为了一个人。

　　听到有人出来，小霓先是被惊了一下，然后慌忙朝那里看过去。结果看到是陆琴霜后，她才松了一口，拍拍胸口朝陆琴霜走过去，“你……你怎么了？”小霓用很轻的声音问道，她怕吵醒了寺院里睡觉的人，“你怎么也出来了？也是……睡不着吗？”

　　陆琴霜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转身找了一个石凳坐下了。

　　小霓发现陆琴霜就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透透气，手里都要拿着剑。这个人简直就是剑不离手啊，小霓心想，除了在马上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手去拿剑，只好把剑挂在马上之外，小霓几乎就没见过他不拿剑的时候。他是不是晚上睡觉都拿着剑啊？小霓心里怀疑，这个陆琴霜，警惕性也太高了吧。还是说……他在怕什么？

　　小霓不是很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更是懒得去思考别人的来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对陆琴霜特别感兴趣。

　　这种奇怪的感觉在陆琴霜救他时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出现了，她想了解他，想亲近他，想和他做朋友，想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事情。就好像陆琴霜身上带着一种魔力，让她不由自主的去靠近，在人群中去费力地寻找他的身影。

　　所以在陆琴霜救了她之后说要离开时，小霓才会不由自主地想跟上去。

　　小霓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她对封琊就没有这种感觉，可是看到陆琴霜的时候……如果她想和他说话，就会不知为何紧张得语无伦次绊绊磕磕。然而和封琊说话就不会，和封琊说话，她会像个孩子一样畅所欲言，可面对陆琴霜时，她就变成了一个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傻瓜。

　　她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她觉得在陆琴霜坐在马上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着了魔，挣脱不出来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怕陆琴霜，他如果突然朝她靠近，她的心跳就会骤然变快，难受窒息如同要死了一般。小霓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她真的不知道，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也从来都没有爱过。

　　她很怕这种感觉。

　　“今晚上月色这么好，睡着的人真可惜。”陆琴霜坐下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沉声说道。他转头看看在一旁站着不知出什么神的小霓，便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别站着了，”陆琴霜朝那石凳歪了歪头，“你也坐下吧。”

　　小霓听见陆琴霜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刚才一直在神游天外的她顿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便转头冲陆琴霜干笑了两声，走到陆琴霜给她指的那个石凳前坐下了。

　　“我睡不着是因为有心事，怎么，”陆琴霜笑着看小霓，双眸眯成半月形，他这样笑很好看，封琊也这么说过，“霓姑娘也是有心事吗？”他歪着头问。

　　“我……”小霓支吾了一下，然后道，“我有时候会有失眠症。”她说完才惊觉自己撒谎了，刚才陆琴霜问她问题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回答完了她都怀疑自己根本就没听清楚陆琴霜在问她什么。

　　“哦。”结果陆琴霜听完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那霓姑娘平时可以吃一点枣仁，柏仁，能安神的。”

　　小霓的双眸眨了一下，“你……”她有些犹豫地问道，“你还会医术啊？”天啊她好厉害，小霓心想。她也不知怎的，这敬佩之情突然就如同喷泉一样往上用。她不是个习惯佩服别人的姑娘，可是她就是特别容易佩服陆琴霜，上次看到露璎剑也是，本来拿着个什么神兵器也没什么，可是看到陆琴霜拿着，她就会觉得陆琴霜特别厉害。

　　好像一遇到陆琴霜，她都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见小霓一副佩服的样子，陆琴霜无奈地笑了笑，低声道，“皮毛而已，不足挂齿。”说完他顿了顿，然后又续道，“其实你那天说，你身上带着草药，以防自己被毒虫咬伤，我还以为，你对着方面比较了解呢。”

　　听陆琴霜这么说，小霓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说道，“其实，其实那天封琊也误会了，”她解释道，“其实我一点医术都不会，真的。”

　　陆琴霜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低下了头，不再看小霓。小霓一看陆琴霜低下了头，便趁陆琴霜不再看她的时候，抬头迅速地瞄了他一眼。

　　她之前都不敢看陆琴霜，一看她就忍不住地想笑，她觉得那是因为害羞才想笑，但是不是那样，她也不清楚。

　　这太奇怪了，她心想，我一定是中邪了。

　　这样想着，小霓便伸出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胸口，衣服上被她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发现陆琴霜笑起来是最可怕的。没错，封琊也提到过，这个人笑起来简直好看到不像人。只要陆琴霜一笑，小霓就会像是病入膏肓了一般，想要上前去抱他，想认认真真地看清他笑的时候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想要直接一头栽进陆琴霜的怀里。

　　她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快要整崩溃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不知羞耻的人。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小霓恨死自己了，你真是不知廉耻。

　　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恐怕真的是要睡不着了。

　　“琴霜哥，你们……陆家堂，是在南州吗？”见陆琴霜不说话了，小霓觉得有些尴尬，便前言不搭后语地问起陆琴霜陆家堂的事情来。其实陆家堂她也挺了解的，陆家堂在江湖上那么有名的一个门派，她是要来中原混的，来之前怎么可能不了解一下。可是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未免也太尴尬了。

　　“嗯。”结果陆琴霜就只回了她一个字，然后就再没下文了。

　　这下小霓觉得更尴尬了，这人是不是觉得她烦不想理她啊？她有些难过地心想。其实小霓也是多心了，这陆琴霜本来话就不多，她刚才提的那问题又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他才只回了一个“嗯”字，就没别的了。如果坐在这儿的是封琊，他肯定根本不会管陆琴霜回他自己几个字，想说就说。

　　可小霓就不一样了，毕竟她是个女孩子，神经敏感，加上对方又是她特别在乎的人，想的，自然也就多一点了。

　　小霓既已觉得陆琴霜嫌她烦了，自然也就不再多说，低下头看着那石桌子发起愣来。结果她这么一发愣，倒是渐渐泛困了，用手支着脸颊打气哈欠来，打了几个，眼皮撑不住，不知不觉地就趴在石凳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小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是躺在客房里的。

　　小霓抬着头看着天花板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昨天自己在院子里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好像是陆琴霜把她抱回房间里的。

　　她记得陆琴霜的动作很轻，生怕把她吵醒了，进了屋子后连鞋也没敢给她脱，放到床上后还给她盖好了被子。想到这些，小霓只觉得脸上像发了高烧一样烫。

　　这下可出丑了，她捂着滚烫的脸心想，自己怎么这么不注意，在院子里居然都能睡着，也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