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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五、琉璃盏 张良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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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要进去么?”丫鬟看着白闲犹豫的神色,不由得问道。
“不不不……我只是……这里月光不错,来散散心。”白闲朝着反方向走去,边走边展开了手中的折扇。她在夜色的遮挡之下迅速地拭去了嘴角的血痕。
又到了一个月的这个时候,有时候不得不向身体妥协。
丫鬟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呆了呆,很快跟上了白闲的步伐。
白闲欣慰地笑了,她就喜欢这样不太聪明的人。
“外面风大,还是进来吧。”背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将白闲的脚步黏在了地上。
白闲放下扇子,喃喃道:“说的也对。”就自顾自地往屋内走去,“你先回去吧,子房会送我回去的。”她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对小丫鬟说。
张良的房间比外面的暖和多了,白闲搓了搓手,毫不客气地坐上了他的软榻。
“阁主这个时候来,所为何事?”张良没有抬头看她,依旧执着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书桌前所未有的凌乱,宣纸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墨香和药味混杂在一起。
“难道巡视一下下属也不能了么。”白闲扬了扬眉。
“如果阁主是因为好几天没见子房而来关心下属的话。”张良提着笔突然抬起头来看她,“自然是喜不自胜。”
“是七天零八个时辰。”白闲咳嗽了一声。
张良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继而勾起了一丝笑意:“难为阁主记这么清楚。”
“我只是奇怪,你在做些什么。”白闲觉得还是有些冷,索性拆下了披风团进了被子里。
“制药。”
“制药?”白闲有些迷惑。
“是的,可惜看阁主现在的状态,恐怕还是失败了。”张良苦笑。
白闲不禁有些失笑:“这病是从小的痼疾,只是今日严重了些,白闲还不至于被这一点痛楚打倒”
“只是想和师兄比一下罢了,他说你这病只是一日拖一日,能拖多久只能看天意,但子房向来是不信天命之人。”张良起身收拾了桌上的物什,“这几日我虽然没见过阁主,却按自己的药方每日在阁主的饮食中加以调试。”
白闲顿了良久:“子房,谢谢你。”
“谢什么,只可惜没能替阁主分忧解难。”张良摆好了椅子,走到白闲跟前,“天色不早,子房打算就寝了,阁主你这是,要留宿在子房这儿么?”
白闲轻咳了一声:“还有些事想找你商量,不介意我在这儿多赖一会吧。”
张良淡淡一笑:“阁主请说。”
“据上次慕家的情况来看,卫庄应该请到了星魂和月神两位术士高手。大少司说自己并不是他们的对手。幻术这种东西,有时候很不利,所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请一个人。”白闲泛起一个危险的微笑。
“这种事情阁主自己决断就好,只是他们是一群很难控制的人。”张良沉思了一会儿说。
“但是形势已经……”
“阁主,阁主你怎么了?”张良望着昏倒在自己床上的白闲,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我昨天……”白闲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盯着张良的脸问。
“手拿来。”张良倒是平静得很。
“你说拿我就拿,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白闲虽然嘴里这样嘟囔着,还是把手伸到了张良的面前。
张良搭上了她的脉搏,顿了几秒:“还算正常。”然后回身。
“我昨天……”白闲拾掇了一下衣服,“你昨天一晚没睡?”
“书桌上虽然冷清了些,不过还是可以入睡的。多谢阁主关心。”张良笑了笑,“还有昨天阁主说的事,既然决定了,不如邀他来血阁。”
“从第一天开始教你跳木桩,还真是丢我脸。”白凤望着卡在一根木桩上踌躇万分的慕挽唱无奈地说。
他凌空跃到了慕挽唱的身边,将她带到地面上。
昨天刚下过雨,草地上有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但是慕挽唱和白凤却满不在乎地并排坐在了草地上。
“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白凤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你这么问,是又有新的任务?”慕挽唱有些谨慎地问道。
白凤刚想说什么,一个妖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哟,真是打扰了。不过……”大司命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抱歉了,阁主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
白凤和慕挽唱对视了一眼,白凤轻轻地在慕挽唱的耳边说了句:“乌鸦嘴。”慕挽唱毫不示弱地回敬了一个白眼。
大司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次的任务有些特殊,老样子,资料都在卷宗里了。”她反手一挥将卷轴丢到了白凤和慕挽唱的中间,“祝你们好运。”
慕挽唱盯着卷轴上烫着的代表最高危险的标记发愣,不知为何,她有些隐隐的不安。
“这次不用这么麻烦了,直接开打就行。”白凤展开卷轴一看,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很久没有好好活动筋骨了。”
“归寐岛以东三十二里,有一座小岛,是我们防御的一个缺口,需要你们先去刺探一下,刺杀对象信息不详,保护好自己。”慕挽唱默默回忆了一遍卷轴上的内容,仿佛能看到白闲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这是一个有些诡异的地方,他们上岸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顺畅得让人有些疑心。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这里好像都没有什么人。”慕挽唱悄声对白凤说。
“你都发现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没有发现。”白凤回答,一边听着周围的声音。
慕挽唱停下了脚步:“这里居然还有一座府邸。”从建制、规模来看都同疏影大户人家的府邸差不多。只是,高挂的牌匾之上,没有写任何字。
“你看……”慕挽唱一回头,身后已经不见了白凤的踪影。
岛上温暖的风吹过,掀起了她额际的刘海。慕挽唱思索了几分钟,还是往府邸里面走去。
手里捏着剑柄,慕挽唱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有人么?”她向庭中问了一声。
回答她的只是空旷的庭院中晾晒着的几件衣服孤零零的晃动声。
“很久没有人来这里了。”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了慕挽唱的背后。
“等等,我没有恶意。”说话的青衣男子男子扣下了慕挽唱指间的暗器。
慕挽唱警惕地望着他,后退了几步:“你是谁?”
“我是这儿的守园人。”青衣男子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守园人?”慕挽唱丝毫没有放松警惕,“这里是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恐怕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青衣男子夸张地说,“不过我知道,这个地方,已经埋葬了无数的尸骨,嘘,或许就在你的脚下……蛰伏着。”
“装神弄鬼的……”慕挽唱嘟囔了一句。
“我还没有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呢。”青衣男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慕挽唱就着石阶坐下,抬头对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原来我是和同伴一起来的,不过现在找不见他了。”
青衣男子走到衣架边上,将晾晒着的衣服拿下栓在手臂上,走进一间小屋里,声音经过纸窗的过滤变得有些闷闷的。
“我遇到的每个人,进到这里之后都会失散同行的人。”
青衣男子走出来与慕挽唱并排坐下:“但是,如果你有胆量继续往前走的话,就一定能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慕挽唱迷惑地笑了:“作为一个守园人你不是应该阻止我么。”
“人心就是如此,我越是阻止,好奇心越重,何况我不觉得有人会单纯地路过这儿看看风景。”青衣男子盯着慕挽唱,“难道不是么。”
慕挽唱笑了笑算是默认:“那麻烦您,指点一下方向吧。”
青衣男子指了一个方向,对着慕挽唱的背影说:“能再问个问题么。”
慕挽唱回头,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慕挽唱回来拍了拍青衣男子的肩膀,“你是这里的守园人,不是么?”
青衣男子似乎自顾自地思索了一会,笑而露齿:“是啊,我便是这里的守园人。记得我的话,不要被外物所迷惑,路上小心。”
慕挽唱一脚跨进了内庭,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外面所有的是黑漆漆的井水和渗入空气中的腐朽味道,而这里,却是一派满庭荷香,柳絮漫飞的景象。
她将手中的剑攥得更紧,场景虽然变了,但是空气中森冷的气息还是没有变。
慕挽唱警惕地前行着,直到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挽唱?”
慕挽唱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了好久,直到长剑摔落在了地上。
“……慕浮?”站在九曲回廊那端的,是她的哥哥,慕浮。
“挽唱快过来,我们都等着你一起吃饭呢。”慕浮这样说。
慕挽唱怔怔地望着他,她自然记得自己全家都死于半年多前的那场大火中,但即便只是做梦,这样的温情也无从抗拒。
袅袅的炊烟随着西南而来的风飘散,空气中食物的气息让一切都变得那样真实。
慕挽唱与家人们围坐在圆桌旁,暗中注意着每个人的动作,然而一切都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才几个月不见就快不认识挽唱了呢。”姨娘笑着说,“老头子你还不赶紧找个好人家把她嫁出去?”
“他们还不知道小姐心里面早装了人呢。”站在她身后的两岸笑嘻嘻地附在慕挽唱耳边轻轻地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慕挽唱的心弦绷得越紧,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是我想多了?那个人只是想让我回忆一下过去的时光?”慕挽唱自言自语道,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挽唱啊,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不会是真的怕爹把你随便许了人家吧。”慕挽唱听到慕老爷子的话差点一口噎到,心想慕老爷子才不会这样说,他一定说嫁不嫁你说了不算,嫁给门口卖狗肉的也是我说了算。
“我才……”慕挽唱刚想回答,一个家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满嘴鲜血地对着慕老爷子说道:“不好了……家主……有一大帮人把府上围了起来……砍了我们好多兄弟。”
慕挽唱一愣,空气中绽开了一朵青色的花,伴随着破天的巨响,这一切似曾相识。
“不要。”慕挽唱下意识地嘶吼着,她知道要发生什么。
一切好像都变得疏远了,她变成了一个旁观者,手中握着兵器却只能看着鲜血迸溅。她的眼前只剩下猩红色的天宇,看着一个个人在她的面前倒下。
“挽唱快走!”
“永远不要忘记今天。”
“替我们报仇……”
开始的时候她还辨别得出这些声音是谁的,后来却逐渐变得模糊和狰狞起来,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回旋。
“替我们报仇……”
“替我们报仇……”
慕挽唱捂着耳朵阖上了眼睛,触目所及的黑暗里仍然有血红的印记。
“我……在血阁这半年……干了什么。”慕挽唱被耳边的声音蛊惑着,睁开了眼睛,血红的阴翳渐渐退散,眼前是一座阴暗的楼阁。
慕挽唱握着长剑的手轻轻地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或者说,她已不知道自己要往那里去。
直到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挽唱,你怎么了?”
慕挽唱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冰眸蓝发的少年,眼前的血红又一次漫散开来。她下意识地提起了长剑。
“挽唱你想……”白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前,长剑穿过,刺出一朵妖冶的红莲,慕挽唱额前的碎发几乎挡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出神情。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杀光慕家的人……”慕挽唱的声音带着哭腔,握着剑柄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我答应过他们的,要为他们报仇……”
白凤笑了笑,咬牙拔出了那柄剑,体力不支地半蹲在石板上:“那就,让我死得更快一些。”
慕挽唱望着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神情有些恍惚,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手忙脚乱地想要止住他伤口的血。
“我做了什么……”慕挽唱的眼泪淋到了白凤的伤口上,“对不起白凤……我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想起了慕家灭门的那一幕,虽然我刚进血阁的时候的确想过杀你,但是……你不要死啊……对不起……”她望着白凤,怔忪地去碰那柄沾满鲜血的剑。
鲜血沿着地砖的缝隙越流越远,在整个地面上构画出了细密的纹路。
“我原谅你。但是我们,两清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慕挽唱猛地回过头,看见了不远处倚在廊柱之下的蓝发少年。血色的迷雾退散,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白凤”不过是一个提线木偶,无力地垂倒在她的脚边。
慕挽唱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抱紧了白凤:“原来刚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白凤将脸别开,慢慢地将慕挽唱的手松开,就要向楼外走去。
“刚才以为你快要死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慕挽唱小心地踮起脚,在白凤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想和你一块死。我知道我现在才看清自己的内心已经晚了,还是想说谢谢你。”
白凤顿了一顿,还是头也没回地走向外面。
慕挽唱微笑着看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夕阳拉长的他的身影,静默地看着,微笑到流泪。
“怎么样,我说了你的内心其实满是破绽,我造的这个幻术还不错吧。”一个声音在白凤的耳边回荡,充满了蛊惑的味道,“心魔是每个人都无法阻挡的。”
“但是无论如何,你已经中了我三招,怕是没个大半年都调养不回来了。”白凤对着虚空说道,“送她平安出来。”
“其实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为什么?”白凤停下了脚步。
“因为你见面就同我打架,而那个小姑娘陪我聊了会天,还说我不是坏人。”
窗柩边的麻雀成双地扑棱着翅膀,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然而白冉并不去驱逐它们。因为这是她所能够感受到的,最有生命力的声音。
一旁的丫鬟正泡茶,茶香氤氲。伺候白冉的丫鬟早已经被白闲换过,新来的丫鬟叫杏儿,虽然不及原来的阿玉聪慧,但是对白冉还是不错的。她对这位年轻的姑娘有些同情,这些天过去,白冉被铁链拴住的脚踝早已被磨出一层又一层的青紫。
宁谧的空气中突然传来瓷瓶砸碎的声音,杏儿循着声音回头看去,白冉正怔怔地盯着窗外,及腰的长发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杏儿叹了口气,弯腰想去捡起地上的碎片。
“不要捡!把……把镜子拿来。”白冉叫着,“他……他来了。”
“谁来了?”杏儿回过身去拿梳妆匣上的铜镜,递给白冉。
白冉没有再理睬她,小心翼翼地理着自己的头发。
白凤进来之前轻咳了两声,屋里的场景令他不禁皱了皱眉,当然,令他皱眉的可能还有别的事情。
“白凤你来看我了,你知道么,我等了你很久。”白冉上前几步想要离得更近一些,但是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了骇人的声响。
白凤想说些什么,白冉却将手指竖在自己的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白冉看了看左右,“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慕挽唱根本没有失忆,她都是骗你的!”
“……我来这儿不是听你说这些的。”白凤斟酌了一下,走到白冉的身边,想扶她坐下。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那天我亲眼看着她亲你的时候对我笑!她这都是为了报复你,对你的好都不是真心的……”白冉拉住白凤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你冷静一点……”白凤按住她的肩膀,“你想同我说的,就只有这些么。”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知道。”
“什么?”白冉含着泪眼抬起头。
“我知道她没有失忆。”白凤笑着说。
“你为什么不揭穿他,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会危害岛上每一个人的!”白冉发了疯似的质问白凤。
“我与归寐岛的契源,本来就是你,可是现在,为什么我看不到当初那个白冉了呢?”白凤笑着揉了揉白冉的头,站起身来对杏儿说,“照顾好她。”
“别走……”阴暗的楼阁里白冉的声音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