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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九、欲断魂(下) 慕挽唱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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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云密布,老一辈的人看见那些在空中飞舞的信号弹就知道一场灾祸即将到来,忙把自己的孩子拉进屋里躲避。
人群从疏影的中心向各个方向逃窜,就像是躲避一场即将要摧毁这片地方的瘟疫。
一骑飞马正逆着人群,向着幕府而去。
眼尖的路人看到马背上伏着的是一位正值花季的少女,不由得提醒:“小姑娘,现在别过去啊,上头争权夺利的事,搅和进去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慕挽唱对好心的路人点头示意,但还是毅然决然地朝漩涡的中心飞奔而去。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正门是绝无可能再进的了,慕挽唱在遥遥望得见幕府的地方下了马。
缰绳在她的手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慕挽唱轻轻地拍了拍马:“你回去吧。”
慕府的四角都冒出混浊的黑烟,昔日的粉墙青瓦被剥蚀了华妆,只剩下正在遭受侵蚀的墙体。慕挽唱没有时间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能偷偷地从侧门溜进府中。
“慕挽唱,你他妈回来干什么!”她看见她的哥哥,七区会长慕浮,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印着一道分外狰狞的血痕,执着大刀,一点也不符合他平常的形象。
追求慕浮的姑娘是很多的,也许真的能绕慕府一圈。但是慕浮喜欢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子,是一家小商号老板的女儿。这样的家世,在后娘眼里一定是配不上自己儿子的,所以在被自己拆穿后他像个傻子一样威胁自己不要告诉别人。
慕挽唱听到他的怒吼释然地笑了。
还好,这样的慕浮还在。
“快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慕浮又冲着慕挽唱吼了一句。
“我想知道发生什么了,谁是我们的敌人,还有爹他们呢?”慕挽唱急切地问。
“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来人,快把小姐拉走。”慕浮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慕挽唱第一次发现,他真适合站在这里。
“哥!你这样是不把我当成这个家里人的意思么?”慕挽唱撤开旁边的士兵,站到他的面前质问。
慕浮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攻势从十分钟之前开始,区会那边和这里的情况一样,他们无力支援,爹打算和他们谈判我劝不住。但是我知道没希望的,我看到那些人的眼里的仇恨和蔑视。他们的准备充分,现在我们控制下的就只有两扇侧门了,所以你快走吧,算哥求你了。”
“不好了,七会,侧门已经失守,我们安排夫人出去的队伍也被截获......恐怕......夫人已经遭遇不测了。”报信人的脸上沾满了鲜血。
“你他妈说什么!”慕浮一把抓住报信士兵的衣领,然后又放下。慕挽唱听见他捏紧拳头时骨节的声响,“全部集火!攻出去!”
“挽唱现在的情况你也出不去,去主室找爹让他把所有人手都集中过来。”慕浮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又点了其他两个家兵,“你们两个跟着去,务必保护小姐的安全。”
“其实这个事情很简单,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也就给你指一条明路。”
慕老爷子捋了捋胡子,望着昔日的好友,淡淡地回答:“哦?你说能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很简单。”对面的人站起身来,绕到了墓老爷子的身旁,语气就像是一个唆使小孩子卖糖吃的糖贩,“您交出疏影区会长的信物就行。你也知道现在这形势,外面那帮人的恶的人马多得多,要想保全性命,也就只得舍些虚名了,你说是不是?”
慕老爷子回以笑容:“老李啊,人家是朋友的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那总是送来好处,你这怎么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
“爹你别听他的,哥叫你跟他会合,一起冲出去。”慕挽唱站在台阶下,对着慕老爷子大喊。
“你看,我女儿难得这样叫我,我怎么能不听她的呢。”
寒光一闪,慕老爷子将古剑收回剑鞘,有些无奈:“当年的手感不在了,可能没办法让你这么痛快地死,老朋友对不起了。”
“大娘已经死了,外面的人看起来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只有想办法离开这里。”慕挽唱走进了主堂,对着慕老爷子说。
“是啊,下令所有人都去支援少爷吧。”慕老爷子对着管家说。
“挽唱啊,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才见过你几面,这会儿就长这么大了啊。”慕老爷子摸了摸慕挽唱的头,“你娘的死对我确实是个心结,何况你们长得又这么像,这些年委屈你了。”
慕挽唱还没反应过来那几句话的用意,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她直直地盯着父亲的背影走向夕阳的余晖之中,壮丽得就像一幅画。
慕老爷子走出主堂,恰好在这个时候,鎏金的大门被轰开,露出了门外的天空。
两匹马并驾齐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慕区会长,很久不见了啊。”马上的卫庄轻蔑地向慕老爷子打了声招呼。
慕老爷子毫不在意地抬头望着他:“是啊,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这么高的孩子,亏得你还记得叔叔。”慕老爷子往旁边比划了一下。
卫庄轻蔑地笑了声:“有意思,可惜我不习惯跟死人讲笑话。给你介绍一下,我旁边的这位,是当年被你们灭了门的冉家的小姐,冉紫苔。她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看看你,和你的慕家是怎么死的。”
“来吧。”慕老爷子哼着不知名的戏腔,亮出了手中的剑,“我这一生,迫不得已接了个会长的位置如坐针毡,喜欢的女人又老早死了,想必很难找出和我一样窝囊的区会长了。现在看到你,突然觉得我也能潇洒一次了。”
卫庄从马上跃起,在慕老爷子还来不及闪避之前就将鲨齿格在了他的胸前:“说实话,你的勇气真的很让人佩服。”
“能让你佩服的人不多,我是不是要表现一下自己的荣幸?”鲨齿的锋芒在慕老爷子的颈部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是老爷子眉毛都没有眨一下,“来吧,杀了我,报得大仇。”
“不,这样让你死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我要让你看看这个你经营了那么久的堡垒是怎样倾塌的,是怎样的,不堪一击。”
慕老爷子想要抢上前用他的剑锋了结自己的生命,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空。
他能思考,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外人看来,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呆滞地离开了卫庄,走向院子的另外一边。
“多谢了。”卫庄说。
慕老爷子不由自主地向一个面容诡异的少年走去,那个少年苍白的面容,深蓝色的瞳孔以及脸上暗紫色的花纹就像一种奇异的蛊惑。慕老爷子告诉自己这是幻术,但是却无能为力。
“就站在这儿吧。”少年的手轻轻一挥,慕老爷子的双足就像被锁住一般,他的脚步停滞了,望着满目疮痍的慕府。
“你觉得,我找不到疏影的信物?”卫庄对着慕老爷子说,“那就让你看看吧。”
卫庄勾着嘴角在虚空中击掌:“出来吧。”
慕府的管家瑟瑟缩缩地穿过了人群,经过慕老爷子的时候他心虚地瞟了一眼,然后又疾步快走到了卫庄的面前。
“你说你知道信物在那里是么?”卫庄旋着拇指上的戒指漫不经心地问。
“是......会长和我从小玩到大......这个东西有次我发现了......他也没瞒我。”管家又偷偷撇了一眼,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害怕。
“那就递上来吧。”
“您......您能保证给了之后不伤害我和我的家人么”管家又上前了一步。
慕老爷子努力想要说什么,但是他的嘴巴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自然。”卫庄有些不耐烦,“看看,这就是所谓的生死之谊,在自己的安危面前,老友又算得了什么。”
“那好吧.....”管家终于走到了卫庄的面前,将一只暗黑色的木盒子递到了卫庄的面前。
卫庄看了他一眼,打开了盒子。
两道刺眼的光华几乎同时闪过。
“真危险。”卫庄轻蔑地望着远方,若不是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捕捉到了管家的神色变化,继而将盒子甩到了远方,他或许就像那被炸得一片焦黑的地面一样了。
“是一种很少见的火药,卫庄大人的反应真快。”少年说。
“你的也是。”卫庄摸了摸鼻子。这个叫做星魂的术师就在同时向管家发起了进攻,那道青色的光华之后,管家已经化为了地上的一摊血水。
“大人是不相信我能找到那个信物么?”一个空灵的女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月神。”星魂的语气有些玩味,他看了一眼卫庄,“看来这回大人请了不少帮手啊。”
月神和星魂,都是这个时代顶级的术师。同行相见,总是有那么一点儿竞争的意思在里头。
卫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空气说:“本来想给我们区会长看看人性的丑陋,不过好像失败了,不知月神有没有给我带来好消息。”
“东西我是找到了。”声音来的很近,一个女人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了卫庄的眼前,“在后山一个女子的坟墓里找到的,看起来,似乎是慕夫人的陵墓。”
月神将手中一块紫玉髓雕琢的信物交到了卫庄的手上。
“找这个是件操心的事,恐怕先要去休息一下,就不奉陪大人了。”月神的眼前蒙着一条轻纱,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与星魂擦肩而过的时候,各自感受到了精神力的相撞。
待月神走远,星魂慢慢松开了自己随时可以聚气成仞的双手,冷冷一笑。
“真是个痴情的人,那么,就让你看看这里是如何毁灭的吧。”卫庄上马,高傲地下令,“把区会长,啊不原区会长请到高台上去。其余的人,不管是我的人还是血阁的人听着,点火,慕府里面的人,杀无赦。”
慕挽唱在阳光照不到的主堂里往外望着,她看见那些人将她的父亲抬到高台之上,这天的风很大,旁边的头发会刮进他的眼睛但是他却麻木得没有半点反应。
就像一个木偶,看遍了人间霜华却无能为力。
“挽唱,你不要说话,我帮你点穴离开这里。”慕挽唱听出那是她哥的声音。
背后的穴道被解开,慕挽唱喘着气,看着慕浮:“我要去救爹。”
“你觉得凭我们能救出爹么,他出去就是在给我们争取机会,快跟我走。我可是留下那帮弟兄来救的你。”慕浮一边关注着外面的状况一边说,突然按住了慕挽唱的头,“低头。”
慕挽唱乖乖地照做了,两个人猫在书桌后面,顺着桌子的边缘朝外看,大队的人马践踏过慕府的大门,就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入了庄园里面。刚才充满杀伐之气的方寸之地一下子冷落下来,只留下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的慕老爷子。
那个台子很高,高的足以看清整个慕府的状况,或者说,看清整个慕府的毁灭。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慕浮有些奇怪,“不管怎么说,我们先撤吧。”
慕挽唱突然哆嗦了一下,慕浮感到自己拉着慕挽唱的那只手突然被攥紧了。
“怎么了?”慕浮问她。
慕挽唱摇了摇头。
“那就走吧。”慕浮催促。
慕挽唱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尘烟还在原地回旋。
是自己的错觉么,那个跟在卫庄身后的红衣女子,有点像红莲姐姐。
院子里的烟气越来越重,看人的时候都隔着一层黑雾,即使是掩上了口鼻还是觉得呛人。
慕浮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四周的敌人太多了。等会我带人引开他们,你就往相反的位置跑。”
“我要和你一起。”慕挽唱坚定地说。
“想的美,同生同死这件事我留着和我媳妇一起做。”慕浮摸了摸挽唱的头,“别任性了。”
慕挽唱咬了咬嘴唇:“那你自己保重,不然我把你的事情告诉爹。”
慕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慕挽唱抹掉了浸润了眼眶的眼泪,暗自苦笑,白凤说得对,自己不能挽回任何东西,到头来也只不过是累赘。
她向着相反的方向奔跑着,绕过被火苗吞噬着的柱廊。这座疏影曾经最坚固的中心正在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倾塌。
突然,在火光舔噬建筑的声音之中,出现了一串清晰的铃铛。
“你叫,慕挽唱么?”
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慕挽唱定住了脚步,回头看见了她。
一匹白色的骏马,一袭素衣,在这个充满腥风血雨的场景里恍若隔世。
慕挽唱点了点头。
“那就好,总算找到你了。”少女在马上浅浅一笑,但是慕挽唱却确定不了她是不是在笑。
“你认识白凤吧?”
慕挽唱讷讷地点了点头。有些烟气进到了她的口鼻里,让她有些昏昏沉沉的。
“放心,我不会想杀你的,这是我对白凤的承诺。”少女的声音在慕挽唱的耳边回旋,“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白冉,同白凤是青梅竹马,因为我他才进的血阁。不瞒你说,我喜欢他。”
慕挽唱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见空中跃起一个身影,一柄剑直直地向白冉飞去。
白冉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这一变故,只是勒了马往后退了几步,那柄剑在离她只有几寸的地方失去了准头,堪堪掉落在地上。
白冉的身侧突然多了好几个黑影,几乎是同时,空气中荡过箭镞划过的声音。
“哥!”慕挽唱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慕浮从低空重重地摔在她的眼前。
七枚箭镞同时刺穿了他的心脏,暗黑色的血迹在不断地涌出。
“你怎么回来了,为什么要回来!”慕挽唱手忙脚乱地想要止住那些血迹,话里带着哭腔。
慕浮是个骄傲的弓箭手,但是他的生命正在被这些致命的箭矢耗尽。
“我看见有一队人往这边赶,想着像你反应这么慢的说不定就要被捉住了。”慕浮咽着血慢慢说着,“没想到,跟她一起死也死不成了,不过还好,我的妹妹和我爱的人还活着。”
“你的哥哥大可不必去死,不过他的队伍已经全军覆灭了,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白冉一脸惋惜,“忘了告诉你了,白凤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更好地摸清这里来替我报仇。”
“为什么要这样。”慕挽唱抱着慕浮的尸体,喃喃自语。
“再看看你的父亲吧,当时灭冉家的怨痛,今天他终于亲历了。”
慕挽唱抬头,火舌已经爬上了慕老爷子所在的高台,卷过他低垂的衣袖,然而他的表情还是麻木的。
在慕府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正在被燃烧着的慕老爷子,在他的眼里,恐怕也能看见这个被烧毁的世界。
“白凤执意要留下你,我当然要听他的,不过只剩下一个人,恐怕更加痛苦吧。”
慕挽唱已经听不清别人在讲什么话了,血污弄脏了她的鞋底,漫过了她的裙裾。她的眼里充斥着烧焦的残木,那片比明霞更加浓烈的红。
“差不多了吧,我还得去别的地方收收场子。”卫庄不知何时到了白冉的身后。
“好了。”白冉回答。
“女人真是落井下石的生物,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这么怨毒。”卫庄唏嘘地说。
“我现在剩下的,只有白凤了。你们男人是永远理解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