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蓬中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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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您瞧，老身说得太入神啦。老妇忙忙一番拨弄，已经黯淡几近熄灭的火光再度明亮起来。
老身刚刚谈至何处？……哦哦，毕竟上了年纪，还请您勿怪。如老身之前所述，那段时光大约持续八载，也许对那位公子，我们这荒寂之处不过是他恩德普照下的小小之所，但是这份扶持也足以让此处诸人过上甚于先殿下在世之时的安稳生活。但谁知朝廷诸事风云，那位大人当年竟也有不得不远走须磨的一日。对于京内诸多其余与之牵连的女子，或许尚可以己之身家，维持如前生活，每日所叹不过庭树空花，阶苔暗生；但对于我家小姐那般生涯皆托之人，如此情形，便如天照神避居岩户般天地失色。
急急将行之时，那位大人自然不会顾及如小姐这般原就不在他心头之人。是以离世独居的小姐竟是从我服侍的那位斋院处得知，那位许久不曾上门之人竟谪遁他乡。如斯，连离别都未曾拥有的小姐，在世人眼中，便是确实被抛弃了。
事至于此，一些年老的女侍才开始喟叹天命果不可违。原想小姐那般品性相貌，能得遇那样一位光华满照之人，原就是于理不合之事，如今宛如大梦初醒，更证命理轮回，冥冥自有定数。此消息一出，院内原先在先殿下逝去之时都未曾散去的诸人，也渐渐请辞而去——其实此时生涯，并不比先殿下在时艰辛。
我等心下实也明了，若小姐未曾与那位大人相遇，一成不变的潦倒生活也许反而能一起坚持下去，但自从那位大人着意照拂以来，虽生涯变化有限，但众人心中皆存了“某一日，自己也能……”这样的微思渺念。这等念想一旦产生，便很难消褪，如今眼见秋扇见捐，许多人自然开始厌弃贫穷生涯，转而寻找更好机遇——而留下诸人，除却那些因年龄实在不能离开的，也只是些怀抱渺茫希望，指望某日那位大人能结束那般生涯再次来访的。
哎呀，小姐，“有缘即合﹐无缘即离①”，原是世间常态，老身不认为我们的做法有甚差错。这世间能安于贫贱的，多数是未历半分富贵生涯之人；而优越生涯，即使只是浅尝，这时间能抛舍此般感觉的，只怕也寥寥。我等凡俗，自是按照凡俗行事。
若情况只是这般，其实也倒能过下去。只是自从与那位大人贬谪以来，许多原先与那位大人不和之人便乘机为所欲为，做了许多可憎可恶之事。其实若原先避世独居，虽清苦，亦绝不能沾惹此等怨恨之事。反而那位大人离去，有种种不满之人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些出身高贵又生涯无忧者示以颜色，便只好对我等遭抛弃之人做出种种可恨之事。连先殿下在世时留给小姐的微产薄田，也被尽数谋夺而去，更有一干人，打听邸宅设计优雅，居然上门来逼求购买；或是听闻邸内应用物品出于名家，竟隔帘强求的，如此万端，难以细数。
生涯实在困窘，我等残留之人也曾劝过小姐，不如遂其所愿，脱手一二，生涯也能稍稍安乐。但小姐却在此事上无比坚定，竟是一草一木亦不肯脱手。这些无赖之人见小姐完全不为所动，也只能渐渐歇下心思，渐渐不再来访，这下那所房舍便彻底没了访客。
此事，我等仅剩的几人虽面上不说，但私下皆是抱怨的。
事已至此，难道还执迷不悟，指望那位大人回头拜访不成？
留恋旧事本是常情，但像她那样的反而奇怪吧。
明明就可以稍稍改变生活，那些身外之物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们怎么如此命苦，居然跟随这样的……
但实际，只因小姐若那样做了，我们的生活也可稍作改善。
事已至此，其实也算不幸到极点，但是那年冬日，因大雪天寒，仅剩数人也有半数感染时疫以致不能起身。小姐虽倾力延医救治，也还是有几个较年老之人离世而去。眼看愈发困窘，又有几人辞职离去。偌大的宅邸，只剩寥寥数人。
原先那位大人还在之时，众人曾合力收拾过的庭园，因实在人手匮乏，加之仅剩几人意兴阑珊，竟再无人打理，以至于“枭鸣松桂树，狐藏兰菊丛”“风雨坏檐隙，蛇鼠穿墙墉”②之景象居然变成了司空见惯之景色。一些粗鄙之人，甚至将此处视作荒宅废邸，居然驱赶牛羊之属，堂皇进出。
在老身记忆中，即使房舍坍塌，炉灶尘生，小姐也只是端坐于灰尘堆积的房舍内，翻着那些纸屋纸或陆奥纸印制的无趣物语，和先前一无所异。不过那段时日，在几无进项的情况中，小姐究竟是用何种方法保证我等几人的衣食，老身至今仍不得而知。
大约小姐在理家方面有些能力吧，这也算她唯一的优点了。
也许正是因这份能力吧，小姐的姨母也曾有心让小姐为她服务，甚至多次来访，命人传话，百般劝诱。而两三年内，小姐总是置之不理。
事已至此，想必邸内一干人等早已心冷。就连在下，也终于不经诱骗，与那位小姐的远房亲眷结缘。在邸内尚未离去之人，多半也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才不得不忍受此般生涯吧。
后来，那位大人恢复声望，再度风光归来。虽那些与之有怨恨之人不敢再对小姐做那些过分之事，生涯略有好转；但我等期待的来访却迟迟不至。日复一日地等待，连我等原先尚抱存一丝渺茫希望之人，也完全灰心。恰那时，小姐姨母之父升任，一家将赴筑紫就任。小姐姨母劝解再三，可小姐仍是不愿随行。这教我等留守此间人士更为怨恨，毕竟像那位大人般的大运，这样容貌才品又顽固不化之人不能再遇，却又偏偏不肯为日后生涯着想，一味清高可厌。偏偏此时，那位大人声势正盛，举办的那场煊赫的法华八讲连我家那位不问世事的醍醐僧也参与了，那位公德圆满之时，甚至登门拜访，向妹妹述说法会种种美妙之处，甚至盛赞那位大人光华照人，正如佛菩萨般悲悯众生。
听此，我等俱是暗笑。若真如佛祖般光辉普照，此处遗忘之人却全无所感，一切荣华竟是远方之亲传颂。我等只能感慨小姐时运若是，再不能出头了。
那时，也是老身糊涂。曾在我那人来此之时，将此种情形一一说明。
“多年随她受苦，如今即将离去，自然要拿出风光之态，教她自惭形秽才好。”那位曾对我说。
在我临行那日，小姐的姨母妆扮得一身气势，特地坐着新制的牛车来到小姐那倾颓的宅院。我想，当时那位姨母是想摆足架势吧？只是我们的宅邸荒废日久，居然不辩三径，加之围墙塌毁，竟连下车之处都无从寻觅，最后只得勉强将车停靠于某间废屋的廊下，未免减损风光。
当时，我也装扮停当，坐在小姐旁边，听那位地方官夫人夹枪带棒一顿嘲讽，却只觉心中解气。想必当年小姐得蒙那位大人眷顾之时，不仅我等下人，就连这位贵族夫人，也是心怀不满，毕竟她自己几个女儿，样样均胜过眼前这位数倍，但偏偏最终都嫁了凡俗之人。如今情形，对那位夫人而言，便是“报应不爽”吧。
“您家先大人在时，一向嫌弃我身份不尊，因此来往一向不密，不过那时您这边也算高门，我等来访反有攀附之嫌，您家老大人之心情我等也能理解。后来您父君辞世，两家好容易恢复往来，结果倒是您攀上枝头，饱享安乐，自然也不会惦记我等薄亲。谁知世事变易，如今我身份低微尚能富足无忧，倒是您这高不可攀的贵邸落得如今荒凉。若如往常，咫尺之距，纵不相往来，毕竟人声相闻，我这做姨母的也能放心，如今即将远行，您孤身在此，倒教我牵绊不下，心中满是挂念呢。”
按理，话说至此，也该掉下数滴眼泪才是。偏偏这位姨母只是故作悲声，脸上却带着满满嘲讽笑意，甚至连抬袖遮拦之事都懒待做。又命人抬过一箱新衣，却全是些粗陋浮艳不堪之物，还口口说是对甥女关怀之情——这般明显，倒教我为难。虽是挫了小姐的傲气，但此时离去未免过于凉薄。
此时，若真换做是我坐在帷屏之后，必定也要拿出气势，狠狠讽言数句方能解气。可是小姐却只是淡淡：“承蒙挂念，无任欣幸。妾身藐然，岂能随行？所求唯与草木同朽耳。”
“您虽心同衰草，但毕竟仍身处人世，如是待己，只怕世人不为吧？”那位姨母许是被这态度激起怒气，语气愈发凉薄：“如若那位大人在时便罢，如今那位一心爱慕那位兵部卿所出之紫上，连过去无数与之相亲、各方均优您无数之人也悉数抛却了，像您这样‘零落依草木③’的，只怕想‘逢故夫④’，那位也不会知晓呢！”火气上来，那位姨母索性不愿久坐，一心只想带我离去，言明上车等候，拂袖而去。
帷屏后，一时小姐与我相对无言。我自知一概物品均已装车，若不行只怕日后赴筑紫亦多有怪罪，便抬袖拭泪，凄声言道：“夫人诚恳如是，请容我暂去送别。夫人与您自有其理，如今反教我这中间人心烦意乱！”
“人世无常，终需一别。”小姐却还镇定，从层层衣袖中取出一只盒子——便是您现在所见这只——当时内里放着小姐多年攒下的发绺和先殿下留下的名贵熏香，“原先家母弥留，曾有言嘱之，望卿与妾不分离。如今情之如此，唯念者，不过卿日后生涯平顺。所遗之物虽平凡，权作一念，若卿日后万一，亦堪应用。”
对对，当时还有别歌的。
“盛鬋曾如云，
时不济兮鬓渐稀，
如卿离我身。”
“自从此别，谁人又能长伴您左右？”当时天色渐晚，小姐姨母再三催促，我也必须上路远行。临去之前，我曾这样询问小姐——其实也是为自己存下希望，若有朝一日有万一之可能，此处能再蒙恩惠，小姐能稍稍忆起旧时之人。
“妾身如是便足矣。唯卿身边人可虑矣。”那日，小姐送我至廊上车旁，最后却说了如此一句。
是啊，外界传言小姐与我如何哭泣离别，种种不舍，不过是老身当年在那位姨母前为得其欢心而言的虚假之辞罢了。自从我有别意后，小姐便从未阻拦。
老身筑紫的生涯……都是些不堪提的往事罢了。初时尚夫妻和睦之时，留在小姐邸宅里的叔母送信，谈及小姐再度蒙宠，宅邸已经气象一新，人员往来十分热闹，确是教我深以为憾，暗恨自己远行，如今诸事所累，竟无福享那泼天富贵气象。
“那位公子踏露而来，口称‘君心似我心，磐石无转移’一类的话，还说这段时间不过是窥破红尘，一向远离世人。那优雅吟歌的姿态真如佛祖转世，我等衰朽之人看了，觉得如此残年都能稍微延长，如此之人，即使是犯下过错，也教人不得不原谅。不过据随从所言，那位大人似是从另一人处返回途中，无意觉得此处草木茂盛，起了觅花之心才发现是旧人的。”
“经年杳音信，
庭松终见相思客，
却因醉花阴。”
随附的答歌还是一如小姐特色，明明是千辛万苦候得之人，口吻却还如此平常，连我那位高龄的叔母，也暗暗感慨小姐不知惜福。
老身愚见，对那位大人而言，其实小姐是否等候他这件事，以情论之，对那位并不重要。小姐与他，不过是记起时才会浇灌的偏远田园而已。那位只是因能被人如此等候之事而自豪而已——即使那位大人，也是世俗男子之心——呀呀，僭越了。
①《法苑珠林》卷六五：有人耕田﹐被蛇咬而死﹐其妇对人曰：“譬如飞鸟﹐暮宿高树﹐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飞去﹐行求饮食﹐有缘即合﹐无缘即离﹐我等夫妇﹐亦复如是。”
②语出白居易《凶宅》。
③杜甫《佳人》：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女，零落依草木。
④汉乐府《上山采蘼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蓬中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