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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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身后在筑紫遭遇难以想象之事而回京时，小姐已经移居那位大人特地修缮的二条院东院。时值年节，那位大人的馈赠十分丰富，廊下不少女侍拿着物品来来去去。多年音信不通，毕竟是不好意思的。当时老身便先去拜访在偏殿一角居住的叔母。不过，当时那位大人突然驾临，反教我不好拜见。在廊上远望，也只能看见大人昳丽身姿与伴随他身侧穿着松之雪套色的小姐。或是岁月久隔，小姐曾经的青丝云鬓竟如“奔腾泄瀑布①”，甚显老态。
“你今日还是别上去，小姐只怕又让那位大人扫兴了。”那时老迈到几乎不能起身的叔母这般言说。
据说昨日，大人按常例送来了年节的礼物，按理此处生涯并不艰困，小姐给使者的馈赠却十分鄙薄，那件旧衫只怕还是先亲王大人在时某人的旧物。还有一如既往不改古风的答歌。
“唐衣虽言好，却催暗怨生。
春衫返不得，总是泪沾襟。”
老妇这次拿出的纸片几近破碎。当年这大约就是写在陈年的陆奥纸上吧。
您瞧，这么些年，却还是脱不了那种古旧习气，怎不叫人发笑。据说不久前，小姐居然还将先大人留下的诗歌笔记给那位大人，这件事甚至为连这个主人常年不在之处增添了数分生气，弄得小姐当时的几位女侍都不大好意思出去见人。
“按理，那位过来，应是加意打扮才是。偏偏我们小姐只捡了最简陋的服装，也不知是怎样想的。”我们正闲谈，却听人说“大人过来了”便忙噤了声。
“故地今重践，
残枝偏得春意味，
仍放稀世花！”
想必，小姐不知又在何处扰了大人的兴致。思及小姐鼻上那一抹鲜艳色彩，连我都不禁忍笑。其实脂粉之属，并不是未曾准备，小姐大可如世人般着力妆扮，自不会露丑，平时再注意些，外界或许还会传为稀世美女。
这次我没能与小姐相见。倒是不久之后，蒙先前认识的某人推荐，我得以在那位大人的养女玉鬘的着裳式帮忙处理杂事。小姐您拿来的这首和歌，便是写在她送来的那件青蓝色的常礼服的衣袂上的。其实此时遵循古制并无错，但送些只合前代审美的旧物，在喜气洋洋中也太煞风景，她这般所为，真真教那位大人十分难堪。
老妇小心地卷起那写着狂硬字迹的布料。
“山门日月寂，哀哀裘枕孤。
容颜不得见，但惜唐衣裳。”
……的确，多年未见，小姐的笔迹愈发缺乏雅兴，仿佛梅树枯枝般生硬，若按世俗标准评判，真是恶劣不堪。当时，那位大人眼见是动怒了……您没听过那首答歌吗？
“锦绣一夕成，唐装咏不停。
唐装现句头，唐装押韵尾。
唐装做承合，唐装亦抑折。”
“这也太刻毒！”连那位素日刚强的前尚侍都这般评论。
后来种种巧合，竟是近二十载未曾与小姐见面。期间若不是小姐旧日恩赐，只怕老身连现在如此的牺身之所也不会有。当然，每每困顿，也曾想过求助，但总是羞于再会。世间诸事蹉跎，机缘相错，老身本想，却是再难得有相见一日了。
不过，在先太政大臣离世后，小姐从二条院退出之时，我曾与小姐有最后一缘。
老妇放下念珠，并努力挺直弯曲的脊背。
那日之景，大约太过震惊，以致现在还历历在目。
那日，老身原是去二条某户拜访旧友的。路过那间昔日车水马龙的宅邸时，老身曾出于无意，向那大敞的门内随意望去——却看见了壶装束的小姐，不，那时也应成为暮年的妇人了。她的头发近乎全白，一身青藤色的装束在身周深深浅浅的墨色妆扮中格外突出。虽然身边诸人仍被主君离去的沉重气息所笼罩，但是那位白发夫人脸上却是我从未看到过的生气勃勃。
那种笑意，老身很难形容。老身也曾与她相伴多年，但是那种表情却是老身从未见过的。若真要勉强做比，或者物语故事里终于拒绝五位求婚者的瞬间，那位辉夜姬的表情可与之相较吧。那个瞬间，站在那里的女子是那样美丽——那种感觉不是出自外表，而是内里的某种摄人之物，美丽，却教人毛骨悚然。
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那个女人那样自然地出了大门。被她那样盯住的我，仿佛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她的压迫之气般停在原地。
“是侍从吗？长久未见了。”她说话的口气不是我熟知的死板古风，反而更接近那些街上随处可见的庶民。她是从哪里，何时学会这样陌生的讲话方式呢？
“小姐——不，夫人，您这是要——？”我好容易回话却不能组织语言。退院的传闻，老身也曾听说一二，小姐如需回原邸避居，大可乘坐槟榔车，为何一身要远行的打扮呢？
“他的物语结束，我该开始自己的旅程了。”那个让我陌生的女子再次向我展露笑颜。
许是老身当时过于恍惚吧，回神时，那位陌生的女性也罢，庭园里那些侍女也罢，早就一个不剩了。
大约三载之前，那位玉鬘前尚侍曾在进香途中宿于老身隔邻之舍。老身蒙恩前去言语闲话时，那位前尚侍殿下无意中曾谈及似乎有人在近江一带看见过类似我家小姐的身影。不过，那却是个身穿寻常布衣，和普通的渔家女子在一起放肆大笑的粗俗女人。连曾经见过她的那人也认为，那只不过是个相似的身影而已。
小姐，还记得老身说的人鬼之分吧？
老身曾言，如我等能轻易嫉妒，轻易怨恨之人，是无法成为鬼的。不如说，正是我等有如此无聊之情才无法化身为非人之物。所谓鬼啊，是那些即使再用人的教义行为束缚，但却未曾真正拥有人类之心的存在。
而我们谈论的这位，应该从开始就不具备此类心情吧。老身不认为，当年我们的种种议论或嫉妒，那位端坐邻厢的对象会一无所察。而那位大人对她的态度，她实际也是心知肚明吧？在我等为那些不可得之物烦忧妒忌之时，在那位大人以小姐的行为沾沾自喜之时，甚至是在那些出身高贵又品貌优异之人私下嘲讽之时，只怕对那位来说，这里言及的全部不过如同傀儡之戏般全不在意吧？
不不，单凭这点，那并不足以称之为鬼。真正让老身恐惧的，是那位明明看透一切最终采取的做法。虽被世人讥讽不屑，但老身妄测，那种种愚顽，又岂不是对这崇尚虚幻浮华的世间的嘲讽？若是只为炫耀文华，为何将那一纸陈诗贴于我等房头？若是真心爱慕，为何连春衣之制，亦假庸人之手？若真心等候，缘何未曾寄语，从无怨恨？若真心相从，缘何寄予旧衣，甚至打乱那位的着裳之仪？只怕世人皆认其呆板不教，可笑至极；而在那位的眼中，我等每日风花雪月，却暗里诸般争斗，才是真真可笑至极。在那位大人面前留下不得不照拂却又无需挂心的印象，实际却利用这位大人的印象，在此般混乱世间快意生存。而在她身畔停留过的老身，竟是完全没有看透她——不过事已至此，老身便再无妒忌之心。毕竟，人与鬼之心的差距，已是老身不能逾越的高垣了。
不不，以老身愚质，哪能因此便做诸般联想？其实坚定老身想法的，是这件东西。
老妪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保存得十分仔细的书信。封成立文的白色纸屋纸似乎还带有隐隐的熏香气息。
老身不知道那位女御的生母是从哪里知道老身的，但这封信件，确是她摒弃俗世前留下的最后信件。这还是那位匂皇子身边的命妇送来的……不论什么时候看，那位明石的大人的书法还是那样高雅呢。
“妾身近日发愿摒弃俗世，专心侍奉佛祖。听闻你是那位先常陆亲王之女身边最亲近之人，有件旧年久远之事，妾身想在发愿之前说出，也好全无牵挂。”
“那年新年之时，妾身曾因女儿一事，心绪颇为缭乱，甚至起了轻生之念，一心想抛却诸多苦痛之生，所以曾在某日女侍疏忽之时，欲投大堰河自尽。当时妾身已入水，若不是某位途径的小姐相救，只怕如今是不会存于此世了。”
“那位小姐并未在救起妾身时通报姓名，不过似乎对妾身颇为了解。那位小姐告诉妾身，那位大人除却对己身，应是未对任何人抱持爱慕之心。我等女子，不过满足他对不同类之女子的收藏——若是真心为己，不妨摒弃无聊的恋爱之心，专心扮演那位大人眼中的自己，那么有朝一日，原先内心所祈求之事必能实现。”
“妾身也是在多年之后入住六条院时才得知那位女子的真实身份的。不过，她平日的言行，与那晚川边的印象相差甚远。妾身只好权当往时记忆幻梦一场耳。不过在五载前，在妾身返乡主持亡父身后诸事时，在途径的浦上的渔女间再次见过她。虽容颜衰老，但那分气度，正是多年前在河川前见过的。”
“时光蹉跎，当年若不是那位的明言点醒，老身绝不致今日。但致谢之词，妾身却从未说出口。想那位曾与你有馈发分香之谊，如若日后有缘得见，还烦请转述妾身迟来之谢意。”
香色信纸上的文字并不长，青年女子却是费了很长时间才从如水边苇草般纵横交错的笔迹中抬起头来。
“啊呀，竟已这个时间了。”老妇起身掀开那道微光泻入的窗板。耀目的清晨阳光挟着大量雪后冰寒的空气冲进这间密闭的小室。
“雪停了。”青年女子也放下手中的纸张挪至窗前。
“在那封书信之后呢？”
“老身说过，与那位只有最后的一面之缘。”老妪走至廊上，打开更多的窗扇：“老身的鬼物语已结束了。”
“许是后来种种，不过一时妄念，不过为那物语中人谋一圆满，”在离别之时，青年女子站在檐下：“您凿凿之鬼，若是幻梦空花，您当奈何？”
“‘往事渺茫都似梦②’”，门内的老妇露出了黑色褪尽的牙齿：“老妇先前也说过，这只是个鬼物语，而老身不过是个叙述人。”
远离京的北山，今日也被“千山鸟飞绝”的厚重白雪覆盖。
寂静的雪原上，壶装束的女子缓缓而行。
“‘往事渺茫都似梦’……吗？”女子拍了拍刚刚借助炉火写成的书卷。
“母亲大人，贤子决定了。物语的终焉——”
“梦浮桥。”
①《古今和歌集》：奔腾泄瀑布，一似老年人。白发垂千丈，青丝无一根。
②白居易《十年三月三十日,别微之于沣上,十四年三月》：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流落半归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熹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