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野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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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老的手指捻着磨得发亮的念珠，老妇粗嘎的声音缓缓响起。
鬼与人，小姐以为，二者分辨取于何呢？
……非也非也。女人内心所宿嫉妒，不甘，绝望种种妄执，即使深重不化乃至变为异类，也不过为人类异质，究其本质，还是一介平凡女子。极端的，如原居六条的那位御息所大人据说祟及多人的，纠根结底也不过是爱而不得以致怨恨丛生的凡俗女子。若仅仅以此为准，岂不人人内心盘踞鬼怪？凡是世间平常女性，试问又又几人不为爱所困，丛生怨恨？所以，依老身愚见，我等抱持凡心的女子……没有鬼之心，即使外表再接近，也不能以鬼称之啊。
何谓鬼之心？这……老身难以急切解释，或许小姐所求之物语，略能窥知一二，老妇自当竭力而为。
小姐，您还认为魑魅魍魉，均孕于心吗？不不，老身方才亦言，人心纵再不堪，亦只生人之常情……
唉。在老身还如小姐这般年纪时，其实关于此问题，老身和小姐的想法一致。小姐莫见笑，别看如今这般模样，小姐这般年纪时，虽不当闭月羞花之词，却也算风姿绰约。时人甚至有我当与我那位小姐互换尊容之语。那时即是老身我，也只是自认内心栖息修罗，因罪疚常常祝祷神佛呢。
但我等凡俗，这般情感，终究只“妒忌”一词便可蔽之。纵使祈求上苍，也只是暂安己心全意而行……且这等心思，当时与我共在先殿下留下的宅邸里服侍的一干人等，也人人怀之一二，实属普通。
虽已是修道之人，但老身还要说一句，这世间万事，本就难以平等。而当时被我认作修罗的情绪，现在想来也属平常。毕竟，若是一位姿容出众，才华横溢的小姐沦落到我家小姐那般地步，我等必定捶胸哀叹天道不公，若是那样一位小姐某一日也获得那般或是更甚的恩宠，想必我等也必感叹云散月出，额手称庆，再三感叹天道不欺，自不会生出其他想法。这般女子，如先太政大臣在二条院那位紫之上，天生人品高贵，我等自然望尘莫及，不敢有比天之念。再次，若是一位小姐，相貌才华均属平常，却因为父兄庇佑，加之外界风评良好，最终凭借自己家世身份觅得真正良好归宿的，我等也不过认为实该如此，如先太政大臣结发的那位葵之上，我等也只会尽心服侍，不生一言。或者，出身低微，颜色与才华俱佳的女子，最终却尊荣无上的，如那位明石出身的夫人，我等最多也不过感慨天佑良才，纵使不满，也是不敢与之比肩的。
唯有我家小姐那般，出身良好，才华相貌均属平常的，服侍者有不满之心才属正常。其实细细论之，出身高贵——但自从先殿下母族在当年事件争端中不得不远赴须磨，连唯一稚子也送去醍醐侍奉佛祖，这份出身，其实也只剩血统之名；相貌——这原就取自父母，不过也只有先夫人那般诸项均不出色的人，才能安稳陪伴先殿下；至于才华，一无为她宣扬之父兄，二者先殿下也是自幼失牯，又无母族援助，无人延请名师——若公平论之，先殿下能教养小姐具平常之才华，倒更似一件奇迹。
实如老身刚才所言，在荒凉宅邸里闭居的小姐，不过也是被摒弃十方世界①之外的人物。不过所谓人心便是如此奇妙，若是高高在上己所不及之人，便交口称赞；但若诸般相似甚至还略逊于己，虽未享受云端之乐，却在自己身侧拥有略高的地位或稍强的生活，便会心生不平，虽表面恭顺，却在抱怨生涯艰苦之时，擅自想象“若是我处于同等地位必有所不同”“明明如此却能让生涯变成这般”种种。
唐土有云“各以所长，相轻所短②”，老妇以为，一切不过源于相似却各异之命运，加之幽居烦闷，以致隐忍之情暗生，实属自然——当然，小姐您现在仍愿称之为修罗。
不过，如此平常情感却被小姐您这样称呼，未免也过于严苛。要老妇看，真正的鬼怪……
咳咳，聊远了。
老妇将几封还封成“立文”样式的泛黄厚纸捡出，已可见蠹痕的信纸上，赫然是那位先太政大臣如五月樱般光华照人的笔墨。
其实，本来怀着也许大部分人毫无所查的心情，日子便可那样平静地过下去。不过自那日，大辅命妇来访劝小姐弹筝起，我们日复一日的日常便打破了。
其实我们是知道的，那日小姐演奏时，在衰朽的屋外，有高贵无比的人在。虽然间隔甚远不辨身形，但那人的衣香无比高雅，随夜风缓缓而来——我等一干侍女且惊且疑，一边猜测大辅命妇竟真心为小姐谋求前程，一边又疑心这是否是她逗弄小姐的玩笑。虽说女子贵柔顺，但是我家那位小姐似乎天性就不懂拒绝，在这样四处无遮蔽的房里弹奏，反而透出一股故意炫耀才华的意味，更何况那份才艺本就平常。在十六夜的春时，却用着律调③，好好的曲子生生变得平庸无趣，意兴全无。
那位公子也太可怜，居然被迫听了如此可怕的音乐。
小姐也太不知矜持，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可如何是好呢。我们这样的门第虽然败落，但是总是要讲究些。
小姐那样，只怕那位贵公子不会来了。不，不如说那般作态，怎么可能还会有人上门！
啊啊，小姐怎能如此扫兴。如果小姐比现在更出色些，或许我们困窘的日子……
若是我……
那晚我个人的思想大抵如此，推之其他女侍的想法也是相同的吧，因为大家全部面露不甘之色，但是到头来，却无一人把有男子窥视之事告诉小姐。
您千万别认为我们如此便是不忠。事实上这些不过都是发生在心里，我们只不过这般想象，但那时毕竟无一人离开啊。
不过，后来居然有书信送至了。当我们发现那写信人居然是天下无双的贵公子时，惊讶到差点叫出声。不过，看小姐看也不看的样子，我们也不禁在私下议论纷纷。而后来，似是不见回信，不但来信更频繁，甚至连那位的妻兄也写来了意兴高雅的书信——只是这里没有留存。
哎哎，您发现了。是的，这些全是小姐置之不理后我擅自的收藏。
“您写封回信吧。”当时，记得我们几人先后都曾这般劝过。不过这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只怕是不敢在佛祖前言说的吧。
就在那些来信陆续一夏之后的某日，那位如太阳般光华耀眼的公子居然登门拜访了。如此突兀，反教我等不知所措。我们急急准备的诸般物事，当时自认样样完美，但现在想来，在那位贵公子眼里，大概如一出古怪戏剧般可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晚上的记忆却恍如昨日。那位大人在帘外笼在秋月之光中的闲适身姿，哪怕只是那清越如流泉的声音，也教帘内随侍小姐的我目眩神迷。
“喃喃怎可绝？
心有意兮口不知，
唯求续耳听⑤。”
记得代替沉默不语的小姐出声的我，几乎是恍惚地念出这句答歌的。声音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那样亲昵的口吻，倒不像小姐的态度，反而确确实实地映照了我的内心。难怪那晚待大人进入帘内我退出后，一众在院内偷听的女侍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哟，这样的差事还真是难为你了。
毕竟我家小姐是朵无口花④嘛。
这还真是直抒胸臆呢。
哎唷哎唷，和那位大人对答果然是了不起了，连神情都故意高贵了呢。
可不是，明天的答歌还要拜托呢。
近身女官大人，这次务必做一首合适的啊。
所以啊，人心不外如是，只会对与自己相似却有意外有好运的人产生嫉妒之情。那晚，似乎连那些在下垂的额发上挂着梳子的陪膳侍女，也晃着着花白的头，从破旧的扇子上露出一双双被妒忌之火烧得闪闪发光的眼睛。不过，这首答歌，虽然外界均说是我所作……
老妇捡出一张已发黄变脆的陆奥纸。上面经年却还深重的墨色不甚优雅，却有几分粗狂有力，全然不似女子笔迹。
“颓厦听风雨。
一轮踟蹰如君心。
解怜待月人⑥。”
很不像女子所为吧？其实，像我这种只是看见那位大人的衣角便满面红霞的人，怎可能在一夜踟蹰中，强行压抑心情写出这样沉静到若无其事的答歌呢。
这之后，便是长长的渺无音讯。是该感叹那样的人果然看不上小姐才教我们松一口气呢，还是该感慨我们终究没有跟随才貌双全的女子终于发达改善命运呢，其实那段时间，院内的女侍都很沉默。单单我们如是，其实也平常，毕竟这次似乎终于被神佛正视的，是那位宛如普贤白象的小姐。不过，当事人在被如此忽略中还能若无其事地日日闲坐，反而教人不安。拜托可能认识的宫人，假造小姐口吻写些抱怨的书信之事，我等也不是未曾想过，但真到实施时反而个个踟蹰了。
不过不沉默的倒是那位大辅命妇，似是不满自己做媒未成功一事，她似乎单枪匹马地去找那位大人进言了。虽说她早已脱离了这令人生厌的俗世，我还是要说一句：她实在是个泼辣敢为的女子。毕竟她一句话，那位大人便保持了不时上门探访的习惯。
某个冬日，也是如今日般“白浪飞⑦”。老身自另一服侍的斋院处归来，见宅邸众人聚在炉火前，竟是笑个不住。据说，那日小姐居然在雪光之中膝行至廊上，那位大人只是略看她几眼，居然连脸色都吓青了，真可怜。
大家三言两语，据说毕竟那位大人人品完美无暇，居然这样还表示了要照顾小姐的意愿。不过小姐居然像司仪官般端起两肘用袖遮面，这时候该表现的矜持笑容也是只闻其声，袖上露出的面部居然一点表情没有，据说那位大人扫了兴致，甚至留下“地冻不消”之类的诗句，连答句都未曾索求便拂袖离去。最后众人齐叹，虽是日后生涯终有依靠，但主人如此这般，最终结局如何，真真教人担忧呢。
老妇再拿起两张叠在一起的短笺。
“公子平日诸多照顾，如此深情，按礼您应略作回报才是。”某个临近年关的夜晚，我们群聚围炉时，不记得哪位曾向小姐这样建议。
时间久远，老身已记不得小姐做何应答。但是大约三日后，那位大辅命妇便上门来特地找我抱怨：“你也劝劝你家小姐，这样丢脸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第二次的！”
当时，老身应是有些惊愕吧。那位直爽的女性便告诉我，小姐推算了那位大人在宫内值宿的日子，居然托请她给那位大人送上“元日新衣”。
我们因屋舍简陋，冬日天寒，平时都是笼居一室，实在未曾看出，小姐是何时动手制作。
“那么沉的衣箱也罢了，那衣服式样竟像百年之前，表里居然全是赤色的，手工简直没法形容。”大辅命妇又塞给我一张发黄法陆奥纸：“这什么年代居然还有这样古风的东西，我当时羞愧得真不想再见那位大人了。”
“公子冶春去，便抛旧时人。
可怜锦衣上，阑干任纵横。”
这样的古风怕是没人欣赏。比制式诗还像应题之作，难怪大辅会引以为耻。大辅命妇带来的公子回信，照我等看来更是充满讽刺：
“相逢自是深依依，常恨衣衫隔冰心。
今日蒙君锡锦绣，又添新愁一重衣。”
您瞧，不说这张纸的质地就如同普通的怀纸，连笔迹也是随意挥就，虽从书道上属上流之作，字里行间却全是漫不经心。
“小姐送出的礼服颜色稳重，定是胜过他这些衣衫。”有几人分明未见过小姐的馈赠，在那边翻看随答书而来的一干礼物，不客气地议论。又有人言“小姐之诗更符义理，公子之作不过技巧偏胜”，实际隔着纸也能感觉的嘲讽，谁人不知。
“卿等既盛赞，定当遂所愿。”记得小姐居然将这首诗再次誊抄并黏在了女侍居所的门柱上。主人完全不解人情，连我们一干下人都觉得简直毫无意趣。尤其是后来偶然得知那件衣物居然是守园人孙女的作品时，女侍们整整笑了三个月。
那年初七夜间，公子再次驾临我们这荒寂宅院。那日，我竭力用那人所馈将小姐妆扮得略合时流。毕竟我等虽抱怨不平，但小姐若当真与那位光华之人离缘，只怕好容易略微恢复光彩的生涯再度归于潦倒。是以我等虽私下暗笑，实际服侍却未懈怠半毫。
不过，小姐似乎是与兴致一类的词语无缘。那日，公子似是略有兴致，再次希望小姐开口，这次小姐倒是从桧扇背后一展娇音，不过毫无声调起伏的“百鸟争鸣万物春⑧”一出，公子脸上仅有的红潮都褪尽，忙忙应付一声便匆匆离去，留下我等在帘后面面相觑。
后来那位大人的那首歌，想必您也听见过吧。
“寒梅解春意，
彤彤如是迷人眼，
红花亦堪怜。”
那位大人不过是怜惜小姐高门没落，方为她许下前程。至于小姐容貌，我等不过在暗下窃窃，而那位大人却能若无其事咏入歌中。不过即使如此，小姐似乎仍旧一无所察。
对我等而言，“山苗与涧松”的差距，不过“古来无奈何⑨”。纷扰凡世间，如小姐那般人，最终却得到如此意料之外之幸福者毕竟为少数。唯幸的，我等女子，不至孤独伤悲。
①《观无量寿经》：“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众生摄取不舍。”
②曹丕《典论·论文》：……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
③催马乐，春用吕调，秋用律调，见《源氏物语》第三十四（下）新菜续。
④《古今和歌集》：无耳山得无口花，心事初来无人识。
退院那夜小姐脸上的笑容，即使是十四年后的今日我也能记忆如昔。
⑤源氏“千呼终默默，唯幸未禁喃喃音，且容缓缓陈。”之答歌。
⑥源氏“夕雾终不去，暗朦继添雨铃霖，终是愁怨生。”之答歌。
⑦《后撰集》：好比末松之名山，我袖天天白浪飞。
⑧《古今和歌集》：百鸟争鸣万物春，独怜我已老蓬门。
⑨白居易《悲哉行》：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古来无奈何，非独君伤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野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