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琼兰》宫夷久久

19、第四卷 明灭相思（六）

　　徐锦绮本以为接受了如此真相会难以入睡，便抱着江声在床上玩耍，但当嗅到息桦身上属于琼仙谷的幽然兰香后，一大一小竟很快安心的沉沉睡去。
　　绘岩守在床侧，见息桦轻松让二人沉睡，不免有些讶异：“方才见你与那怪物斗悬游刃有余，不知用的什么法术？”
　　息桦探了探徐锦绮的额，突然发现他眼角有处浅浅的擦伤，现下清楚显出红痕，带着些血丝。许是方才打斗时没注意，被刮了一下。他拿食指肚轻轻磨蹭按压，看到徐锦绮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浅笑道：“你想学？”
　　“我……”
　　息桦看着他，淡淡道：“我想与你交换一样东西。”

　　“灰狼号”将他们送回楚城附近，在离岸上还有好些距离的时候给了他们一艘小船，绘岩表示不希望靠近那里，徐锦绮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抱着小江声恋恋不舍。杜非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的境地，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神情呆滞，不言不语，像是呆傻了一般。
　　江家夫妇带着人在海边守了一夜，正准备天亮出海找寻，却发现三人乘着小船狼狈而来。见到他们平安回来，江夫人拉着徐锦绮气不打一处来：“我之所以一直不愿意相信非颜所指的妖物，一是怕百姓恐慌，二是怕她禁不住被自己蛊惑再次出海冒险。这海里凶险万分，你们还真的敢随她去！一只破舟也敢出海，简直不要命了！”
　　小卉拉着仙子，一个晚上的担心让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不安静，她学着江夫人念念叨叨：“昨日听海边的人说你们乘着小舟就出海了，昨夜我见海里风浪那般大，都不免有些心慌。虽说仙子你不怕这些，但这是海上……”
　　你毕竟不认得路啊……
　　息桦拍着她的脑袋安慰：“下回带上你便是。”
　　“……”
　　小卉不知如何接话，沉默中突然皱了皱鼻子，凑到息桦身上闻了一闻，然后挨个闻过去，突然在徐锦绮身边捂着鼻子，一脸嫌弃道：“讨厌鬼！你的身上是什么味道？”
　　徐锦绮脸色尴尬，该不是昨夜被海水浸湿，现在发霉了吧？他堂堂徐少爷可从没有出过这种丑，他黑着脸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却什么也没闻到。
　　“你没有闻到吗？一股腐烂的咸味。”
　　息桦心里一愣，昨夜或许是错觉，但狐族感觉灵敏，断不会有凑巧一说。这个味道非妖非魔，却出现在锦绮的身上？
　　徐锦绮脸色更加难看了：“本大爷昨晚洗了个海水澡，咸味自然是有的，但是你说的什么腐烂的味道，那实在是夸张了，夸张！”
　　话虽然这么说，他却感觉浑身不舒服，于是转身就走，亟不可待要回去洗个澡了。

　　泡在水温刚好的木桶里，徐锦绮细细想了一回江奕的故事，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杜非颜，他这几日不止一次的想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江奕对他的好，杜非颜对他的不好。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相信杜非颜会伤害江奕，即便是为了情，也不该做使诡计的强求之事。
　　他将巾子浸湿，从头顶拧开，温水把披散的发丝贴成几缕，从脸颊鼻梁唇角一一划过，他突然清醒了许多，感到眼角有些刺痛，似乎是受了伤，眯着眼他低头，想借着水面的倒影仔细看看。
　　水里倒映出明眉朗目的俊俏少年，徐锦绮朝水里那个自己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凑近水面扒拉着眼角细细观察。水面没有晃动，静如铜镜，清晰的倒影渐渐模糊，发生了变化。徐锦绮看着水里慢慢走形的倒影愣神，瞪大着眼睛，看到一个披散着长发的苍白女子，在与他鼻尖相抵的水面清晰显露出来，他们几乎用极其亲密的姿势四目交接。他终于回过神来，抑制不住心里的恐惧，石破天惊的叫了出来。
　　息桦听到那个叫声，径直推门进来，正巧屏风轰然倒下，徐锦绮光着上半身窜到他面前，慌慌张张语无伦次：“那个……水桶……水桶里的……有个女人！”
　　息桦上前查看水桶，却不见有什么蹊跷，转而看了一眼徐锦绮，突然皱起了眉头。随之踏进来的小卉激动地大叫：“什么东西味道这么重？讨厌鬼，又是你身上的那个味道，怎么更浓了！”
　　“啊？”
　　徐锦绮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双手突然被息桦用力的从后边执起，拉直，息桦在他背上不知画了什么，光裸的脊背上突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直蹿到头顶，眼角受伤的地方像是被火烧的疼，他呻吟一声，感觉有什么从那里冒了出来，之后浑身轻松。
　　徐锦绮缓过神来，瞪着眼睛指着屋内蓦然多出的女子，长发披散，面目苍白，一身白衣毫无生气，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软软的垂在身侧，被抛弃般的颓废模样：“便是她！便是她方才在我的……我的洗澡水里！”
　　门外传来江夫人询问的声音，徐锦绮强装镇定言曰无事，一边匆匆忙忙穿好衣服。
　　那个女子站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并没有攻击性，他小声问息桦：“怎么回事？”
　　息桦道：“是依附在那水生怪物上的阴物，利用你眼角的擦伤转而依附到你的身上。”
　　所以那时出现了两只怪物，只有其中一只身上有这腐朽潮湿之气，另一只却没有，所以当时他甚至没有发觉到另一只的接近。现下看来，这气息并非那怪物所有，而是依附其上的这女子的。
　　女子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她不似方才那般可怕，竟生出一丝俏丽的孩子气来：“不错，就是如此。”
　　小卉实在不喜欢这重口味的气息，捂着鼻子不悦道：“你想要怎样？”
　　女子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麻烦各位带我回我的家乡。”
　　她抿了一下唇，有些艰难的说：“我知道……我好像是已经死了，可是我不能就这么消失，我想要回我的家乡去，可是却忘了它在何处。你们是行路之人，你们一定有办法送我回去，麻烦你们，带我回去可好？”
　　徐锦绮好奇道：“你既然已经忘了，为何偏要回去？”
　　女子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一只粉色的链子从袖子里露出来，链子上有一颗亮黑色的月牙形玉石，衬得没有血色的手不那么苍白。
　　他看到女子密长的睫毛忽闪，听到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她突然露出迷茫的样子，“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我忘记了，只知道是个重要的人。”
　　她的神情实在让人悲恸，小卉也不觉放下了捂着嘴的手，一脸呆愣。
　　息桦道：“失阳太久的人，确会忘记阳间的事故，除非回到初始为阴之地，才可能想起阳事。”
　　她却还能记得要去找人，已是个不简单的。
　　徐锦绮突然莞尔一笑：“当然，我们为什么不帮你呢？”
　　“不过你不能依附在我的身上，这样我不舒服。”他不想终日被那二人嫌弃浑身臭熏熏的，便是他自己，也受不了被另一个女子占着身体，洗澡睡觉，都像是有个人在偷窥着自己……
　　他从衣衫里掏出纸扇：“你就藏在这把纸扇里吧。不过咱么说好，你可不许碰里面的魂魄。”
　　他徐徐打开了纸扇，却蓦地长大了嘴巴愣在了原地，他对着息桦结结巴巴道：“怎么回事？纸扇……生，生蝴蝶了？”
　　他把纸扇翻来覆去许多遍：“你瞒着我做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