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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卷 明灭相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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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一只粉色的链子从袖子里露出来,链子上有一颗亮黑色的月牙形玉石,衬得没有血色的手不那么苍白。
他看到女子密长的睫毛忽闪,听到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她突然露出迷茫的样子,“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我忘记了,只知道是个重要的人。”
她的神情实在让人悲恸,小卉也不觉放下了捂着嘴的手,一脸呆愣。
息桦道:“失阳太久的人,确会忘记阳间的事故,除非回到初始为阴之地,才可能想起阳事。”
她却还能记得要去找人,已是个不简单的。
徐锦绮突然莞尔一笑:“当然,我们为什么不帮你呢?”
“不过你不能依附在我的身上,这样我不舒服。”他不想终日被那二人嫌弃浑身臭熏熏的,便是他自己,也受不了被另一个女子占着身体,洗澡睡觉,都像是有个人在偷窥着自己……
他从衣衫里掏出纸扇:“你就藏在这把纸扇里吧。不过咱么说好,你可不许碰里面的魂魄。”
他徐徐打开了纸扇,却蓦地长大了嘴巴愣在了原地,他对着息桦结结巴巴道:“怎么回事?纸扇……生,生蝴蝶了?”
他把纸扇翻来覆去许多遍:“你瞒着我做了何事?”
息桦道:“金兰晨露可以维持那女子的精神,我与狼妖做了个交易,换回了魂魄。”
徐锦绮一愣:“你是说家姐的魂魄在那狼妖身上?你又知晓家姐的魂魄在他身上?”
其实这并不难判断,普通狼妖要修成人形需要百年修为,绘岩跟随江奕不过几年,如今却已是翩翩男儿的模样,必定不是自己修为所化。息桦不过笃定这一点略微询问,便知晓是他误吞了徐锦绣的魂魄,借其力幻化成了人形,这也是不久前的事情。
好在狼妖重情,绘岩为了主人遗孀也愿意放弃本就不是自己的飞来之福。
没想到两魄如此容易就找了回来,徐锦绮有些受宠若惊,连带着之前阴霾的情绪都阳光了起来。
房门落入一片阴影,小厮恭敬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口传进来:“徐少爷,杜小姐前来寻找息桦公子,说是有要事相谈,夫人让我来告知一声,息桦公子若是无事,现在就去一趟后院吧。”
徐锦绮和息桦面面相觑,接着别开眼,语气不善道:“知道了,他这就去。”
阴影移动着就消失了,徐锦绮只觉得方才的好心情又被一扫而空,他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沉默,息桦试探着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不悦道:“要去你去,我现下不想见到她。况且人家要找的是你,说是什么要事相谈,我才不去凑热闹呢。”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不过,你替我转告她一句话,奕哥哥他,从小便喜欢保护我们这群小孩,他一直像母鸡那般将我们放于他的羽翼之下,习惯我们对他的依靠。我们是他怀里的小鸡,我们若愿意,他会永远如以前那般照顾我们。所以奕哥哥救她,并非欠她情以此来报,他当她是妹妹,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会冲在我们的最前面,他就是这样的人,亲切随和,患难全付。”
息桦看了他许久,缓缓点点头,只身往前殿而去。
小卉踱到徐锦绮面前,敲敲他的脑袋:“让仙子一个人去,你放心?那个女子……”
徐锦绮挥开她的手,猴子一般跳起来,径直冲出了房间。
杜非颜的神色比刚从海上回来时红润了不少,也或许是院子里的花开得娇艳,将她衬得精神了一些。
她道:“我不会再出海了。”
息桦站在槐树下,面无表情:“为何?”
她提起一口气道:“你知道吗?我第二次面对那只怪物,却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我原以为自己为了喜欢的人可以做任何事,甚至是死,所以我偷了水域图,还自投罗网被海盗捉住,我没有把水域图给海盗,不然海盗也不会不知道协谈的海域有危险。我有是非观念,宁死也不会便宜坏人。我只是想要那个女人明白,我对江奕来说是如何的重要,比她,重要千倍。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江奕,为了我会死去。”
“他确实做到了。”
杜非颜浅笑,夕阳下的表情有些凄凉的滋味:“是啊,我以为他死了,我便不惧怕死亡了,因为死亡是最接近他的方法,所以我可以视死如归。但是,当我真的离死亡那么近的时候才知道,我并未因此接近了他,反倒的,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果真是太自以为是了,自以为对他的感情无人能及,可原来我还是个不懂爱的……孩子,就像江奕说的那样。”
徐锦绮躲在假山后,透过细小的洞口调整着姿势偷看,虽然维持这个动作让他腰疼,但是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听到两人的说话,并且看到息桦的表情。
他看着息桦的蓝眸里显出了隐约的温柔,心里便暗暗不屑:说这么多又有何用,什么要事相谈,说这些闲事!
杜非颜靠近息桦,仰着头与他对视:“可是,也是那一刻,我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看到了那个夜晚最美的场景,我在万千紫光中看到了你,我便知道,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
徐锦绮脸色发黑,几乎把眼珠子伸出了洞口:要事就是告白啊告白!靠的那么近也不知道后退吗?还是你不想后退?
息桦没有后退,而是与她对视,良久到徐锦绮在假山后背都僵了,他才不紧不慢道:“阿绮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杜非颜本来的鼓起气势被消磨的殆尽,听到这话和假山后的少年一样,微微一愣:“什么话?”
息桦认真地说:“他说,江奕是母鸡,你们是小鸡,他不欠你。”
杜非颜呆在原地,假山后的徐锦绮却差点暴跳,他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讲得那般声色动容的一段话,被他就这般转告了?简直偷工减料,豆腐渣!
息桦离开前又道:“对凡人来说,活着才是最好的拥有。”
杜非颜一个人站在原地,她站的笔直,看着天边落下的夕阳,唇边浮起一丝自嘲:“是啊,活着真好。”
徐锦绮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也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活着真好,活着才能有权利希望和失望,活着才能欢笑和悲伤,活着才可以一直一直记得你,奕哥哥,只要我们活着,就可以证明你的生命,有意义。
江夫人为徐锦绮收拾了新的包袱,说了些体己的话,送三人上船离城。
徐锦绮与江家夫妇遥遥挥手,腕上粉色的链子在阳光下闪闪晃动,他抚上那颗月牙形的黑色玉石,若有所思。
息桦捏了捏他的肩膀:“想什么?”
徐锦绮咬着下唇,看着荡漾的海面眨眼道:“她可以借助依附他物于世上,那奕哥哥是否也可能还在这片海里?”
息桦犹豫了一下,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叹口气:“只有对世间仍有放不下的深刻执念之人才会如此,江奕……”
徐锦绮一愣,打断他:“其实我知道,奕哥哥是个看得开的人,他今生做的唯一一件不同他性格的事情或许就是让谢双双私下离开军队,他怎会有放不下的执念呢?不过如此并非坏事,他从未对不起谁,所以命运为他留下了江声。”
他举起手里的链子,最终那个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女子还是被锁在了自己的链子里,徐锦绮答应带她回她的家乡,穿过这片海的另一个岸上,是她的家乡姜镇。
“那是有什么样的执念,可以让她漂洋过海,也要回去寻找。”
那个她放不下的人,又会是谁?
徐锦绮想,或许是爱人吧,是个男子吗?爱是这个世上最神奇的东西,凡人求之不得,如杜非颜;也有得而无果,如谢双双……
这片暗藏汹涌的海里,有人为了谁痴痴守护,有人为了谁极尽离开,谁是谁,最忘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