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琼兰》宫夷久久

18、第四卷 明灭相思（五）

　　江奕和谢双双认识的时候，绘岩已经跟了他两年余。
　　绘岩还是一只很小的狼崽时，就跟在江奕身边了，它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在这个人类男子手下，不知为何城中只有他一匹狼，为何自己没有其他同类。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今日江奕陪伴他多久，给他吃什么好吃的，要带他去哪里玩。
　　绘岩两岁的时候，江奕喜欢带它去附近的山上玩耍，它那时候总是懵懵懂懂的，身为狼脑子却不很灵光，玩着玩着就落到了一个陷阱里。一个黑衣劲装的女子手里握着弓箭站在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洋洋得意的甩着手里的绳子：“不错不错，一只小狼，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扬言要卖了它的女子，就是谢双双。
　　江奕及时跑过来解释这匹笨狼是他的所有物，谁知谢双双伸手就抢，一脸不屑：“谁胜了才有资格说所有物。”
　　对方拳脚相加，即便江奕从小受过的江氏教育便是不与女子斤斤计较，却并不是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且几个回合下来，即便江奕有意想让，谢双双还是落了下风。
　　江奕一个回身将谢双双反手拿在身下，因为自小执着研究武学，便自认为是好心提醒：“你出招是快，可惜招式太乱，容易被对方找到突破口，一招落败。”
　　谢双双羞恼，江奕见她要似是不舒服要挣脱自是放手，谁料她刚获得自由又劈掌而来，等江奕翻身轻松躲过再回首时，女子已经拉上了弓箭，那箭尖正指着自己的鼻子。
　　她一身黑衣劲装，把身段描绘的修长曼妙，拉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起苍白，眉目间有挑衅，竟是不解风情如江奕也看的有些发呆。他轻咳一声，吊儿郎当道：“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切磋意在打到即止，你这般就……就实在是严重了，严重了。”
　　本来是想借此搓一下男子的势气，却不料他不但毫无惧意，虽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言辞恳切。可惜谢双双依旧认为自己没有台阶下，即使拉着弓箭的手都酸了，也不愿放开。
　　江奕想，难不成她感觉自己一个大男人欺负她委屈了？于是他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小灰狼，笑着哄她道：“你看这样可好？既然你喜欢狼，我却不能把它给你，那我答应你，等绘岩生了小狼崽，我便送你一只可好？但你也要应我一事，到时要好好相待，莫要随意把崽儿卖了。你若应我，我便许诺你。”
　　谢双双没想到他会这般说话，想了想竟也认真答应了，她缓缓放下弓箭，轻声道：“我饿了。”
　　江奕眉开眼笑：“你随我入城，我请你去‘万华楼’吃饭。”
　　谢双双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方才说我招式凌乱，可否教我一教？”
　　江奕一愣，高兴地拍掌：“就这般说定了！”

　　后来谢双双与江奕说，他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魅力，是一种亲和之力，可以让第一次见面的人被吸引过去，喜爱而愿意亲近。
　　江奕带谢双双回了楚城，为她安置了一处住地，兴许是为了琢磨自己那及待琢磨的招式，这个漂泊不定的江湖女子竟也安分生了根。而江奕便三天两头带着小灰狼往谢双双那处跑。
　　绘岩一直觉得，江奕和谢双双在院子里拿着剑摆出相同动作的时候，像是两只在天底下自由翱翔的鹰。
　　别看江奕的性子潇洒随意，却喜欢穿绣着黑色细致云纹的白衣，他发自内心喜欢的东西，却会让见过他的人都觉得，这样打扮的他像是个身负江湖苍生的大侠。他的白衣加上谢双双永不变换的黑劲装，便像是世间的颜色都被这两种包含运化，然后只剩下黑与白，他与她。
　　这是一直绘岩眼里的他们。
　　有时候他们不满足于只是研究招式，拼命般的切磋便会猛然爆发。刀光剑影下藏着两人犀利的眉眼，不容许出神，他们已经完全了解对方的一切，知道哪里会有破绽，知道对方会找到自己哪里的破绽。
　　绘岩因为突然暴躁的气流声颤了颤耳朵，抬头扫过去一眼，见那两人在争锋相对中自得其乐，他便埋首，趴在树下继续打盹。
　　有时候两人玩累了就会来逗他，谢双双总是在适当的时候不咸不淡的提醒江奕，莫忘了当初许诺自己的东西，于是江奕便摇晃着小灰狼的爪子说：“这件事情需等绘岩有了孩子再说，，我就这一个闺女，给她找夫君自然不能操之过急。”
　　小灰狼在江奕手里挣扎，妄图通过此举反抗主人的愚蠢想法：别告诉我，你养了我这么久，竟然不知我是公狼？你是骗她的对不对……
　　谢双双冷笑：“堂堂楚城之内，你若是能找出另一条狼都是个难事，何况是公的？这事情你操之过急也无用。”
　　小灰狼对着她“呜呜”叫着：公狼公狼！我就是公狼！
　　江奕笑道：“你也说了操之过急无用，又为何这般催促，急也急不来的事，你等着便是。”
　　谢双双瞪眼，却不知道说什么。
　　两年里，经过江奕的谆谆教导，谢双双二十年走南闯北东拼西凑来的招式有了极大的起色。两年后楚城一艘商船在江家守护的海域失踪，江奕带兵出海寻找，谢双双作为副将跟随，同船的还有寸步不离的小宠物绘岩，和执拗跟随的青梅女将杜非颜。
　　后来的事情来得太突然，江奕出海几日后，副将谢双双突然失踪，随着她一起失踪的还有纵横这片海域最贵重的东西——水域图。
　　杜非颜乘着破船只身回来，宣布了这个噩耗：因为副将谢双双偷了水域图投靠海盗，江奕带领的军队全军覆没。她说，那个谢双双其实是个妖物，她来楚城就是要害江奕的，在引起百姓轰动时，这种说法被江家夫妇否认而平息，不了了之。

　　徐锦绮只觉得手里的拨浪鼓越来越重，令他指尖轻颤，脸色发白：“如你方才所言，这莫不是实情？”
　　绘岩冷冷道：“当然不是真的！当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他看着依旧昏迷的杜非颜，眼神凌冽：“我那晚亲眼见她偷走了水域图悄悄离开，第二日海盗就传来消息说抓了她，让我军投降。哪会那么巧，分明是她勾结了海盗！可恨当时江奕救她心切，根本没有在乎我的千番暗示。”
　　徐锦绮感到眼角有些生疼：“害死奕哥哥的是海盗？那谢双双又是为何失踪？”
　　“不是。”
　　“你说不是什么？”
　　“不是海盗，使我们全军覆没的，是她口中的‘妖物’，就是你们方才所见的庞然大物，当时连那群海盗也没有幸免。”
　　想起方才，徐锦绮心有余悸：“刚才那东西……那到底是何物？”
　　“是一种生活在海底的巨型鱼类，长相怪异，却并非妖物。”
　　而谢双双‘失踪’，是江奕在军中做过的唯一一件自私的事情。随军几日，谢双双却被发现有了身孕，江奕喜极之余，硬是让她离军乘船原路返回楚城，避免操累。两人还未成亲，此事自然不宜声张，江奕还未找到合适的理由圆这个说法，第二日就发生了杜非颜的事情。
　　江奕独自登上了海盗的船进行谈判，绘岩一直咬着他的衣角往回拉，却被江奕误会，以为也要跟随前往。谈判之地竟会遇到这等怪物，是海盗也不曾料到的，几十条船中，只有江奕所在的船勉强逃脱了危险，就在这个时候，杜非颜却落到了水中，被怪物缠住了双脚。江奕将绳子一头绑在桅杆上，一头拴住自己，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海里去救杜非颜。绘岩等在船上，听到他在水下的叫喊，便咬着绳子用了吃奶的劲往上拽，拽回来的却只有杜非颜一个，不见了江奕。
　　江奕将绳子绑在了杜非颜身上，自己被巨浪不知冲向了何方。
　　绘岩回到楚城，听着杜非颜在百姓面前的胡说八道，彼时的他还是头狼，根本无能为力。它知道江奕心里最放不下的是谁，他甚至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出生。
　　谢双双骨子里有江湖人的硬气，在千夫所指的时候选择了暗自离开楚城，这里没有江奕，便没有她留下来的必要。她不愿意将孩子交到江家人的手里，而是偷偷买下一艘大船，决定漂流海上，与江奕为伴，甚至为他们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做江声。
　　“我自是跟随夫人，来到‘灰狼号’。”
　　息桦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神情冷漠的女子，必定就是绘岩口中的夫人谢双双了，不禁问：“为何不见你家夫人？”
　　绘岩一愣，叹了口气：“夫人患了一种怪病，或许是思念所致，每日只得醒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
　　徐锦绮有些惊讶，若真是如此，江声便是由眼前这位带大的，想来也难为了人家一匹公狼。
　　绘岩道：“你们先休息一晚，‘灰狼号’明日一早送你们回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