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三卷 玉山蛛心(七) ...

  •   这座山灵气旺盛,半边是树林茂密,半边是石壁丛生,据说这座山常有渡劫的飞仙要承受天火之劫,而多年前这里曾经有过一次特别张狂的天火,发了疯似得蔓延了半座山,生生将一座草木丛生的山烧成这半阴半阳的模样。
      而这半边山,再也没有长过寸草。
      一路走来,穿越过明显的山两头,小卉终于明白,即使当年的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还是有切切实实的印记留在眼前,就好像,那座依然存在的石屋。
      “风舞姑娘,你不打算进去吗?”
      已经来到石屋前许久,风舞却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远观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小卉有些奇怪,她让自己陪她来这里,来这里不就是来见那个人的吗,如今又为何站在这里发呆呢?
      风舞自己或许也有些不明白,自从离开这里,她这是第一次回来,这个人是她和归竹的禁忌,但是禁忌却并不代表不存在,她心里想要回来看看,却忌惮着归竹的心情而不愿意说出口。山里的小妖都是瞒不住归竹的,好不容易认识了一只外来的狐狸,相谈甚欢下,不自觉就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但真的到了这里,却不知自己是为何而来。
      “小卉!”
      身后一声惊喜的呼唤,风舞回头,就见两位男子,一位紫衣蓝眸,一位年纪稍轻。当面一见,才知小卉要找的人,是如何气质模样,竟比想象之中更为神秘惊人。
      小卉扑到紫衣男子面前说了许多话,然后转身向他介绍自己,风舞有些局促,她其实还是不太习惯与陌生人接触,便点头算是与对方打招呼。
      紫衣男子声如清泉:“姑娘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她刚想婉言拒绝,那男子又说,“有几句话想请教姑娘。”
      这下逃脱不得了。
      进了石屋,没有见到认为会遇到的那个人,风舞不由四下看了一圈,紫衣男子道:“姑娘随我来,他在屋内。”
      屋内还是当年一般的装饰,简单无物的室内,只有一张石床上躺着个面目脏乱的老头。风舞上前一步,待看清来人,才轻声喃喃:“他真是老了,那么多年不见,他老了那么许多,再也不能如当年叱咤了。”
      徐锦绮撇嘴:“可不是这样的,你是没见着,他凶狠起来照样还是挺……呃,叱咤的。”
      风舞道:“你们不是有话同我讲吗?现在不紧些讲,恐怕就没有时间了。”
      息桦修长的身影在床边款款而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知你是否知晓,此人神智已不清了?”
      风舞一愣,忽而冷漠道:“此事我不知晓,若你只是想告诉我这个……”
      “他已入魔道,你又是否知晓?”
      风舞这下被惊得有些痴傻。
      魔煞的传说她小时候听风乡影说起过,六道众生还本归元之时,数执着之念和魔煞之气最不易消散,执念易被良知感化,或因前尘事了而消散,因而唯有煞气,是四海八荒六界天道最不能对抗之力。此力不能被感情所顿化,不能因终了而消散,它只会一直找寻方法让自己越来越强大,直至有能力破坏整个世界。
      这就是魔煞灭世之说。
      想到这些,风舞神情一敛,“他入魔了?但是为何,他为何会入魔?”她自嘲一笑:“他这么追求正气的一个人,竟然会容忍自己入魔?”
      眼前的男子神情淡然,与初次相识归竹时的感觉如此相似。但是,他比归竹多一份从容,比归竹少一份冷冽。
      “姑娘还要回答我。”男子灵秀的蓝眸直视她,语气不起波澜:“一个已死之人,是用什么办法维持肉身与意识相合的?”
      风舞看着他,说不出话来,突然露出万分惊讶的表情后退了一步。召唤而来的天火,她一介凡胎是如何躲过的,她不是没有疑惑过。但是任何一个凡人活生生亲耳听到别人告知自己已死的消息,都不会淡定的。
      小卉上前扶住风舞,却蓦然一惊。她之前有过这样的感觉,却不曾留意,风舞若真是普通凡人,她的体温未免也太低了,加上苍白的病态,简直就像是已经死去多时,失去了体温的尸体。
      “风舞姑娘,你真的已经……”

      石屋里,一男一女静静对坐,男子着一身紫衣,手中拿着茶盏徐徐喝着:“姑娘是明理之人。”
      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只是惊讶一回,便不动声色问他:“中了魔煞之气,该如何化解?”一般常人怕是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风舞轻轻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魔煞之气一旦壮大,必带给天下不一般的浩劫,我曾听说上千年前的六界之灾,就是魔煞所祸。家夫统领这座灵山,众生封他为尊,我却一直是他的累赘。如今有机会为他解灵山之忧,自是义不容辞。只是魔煞之气非它物能除,不知该该如何应对。”
      息桦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你也晓得古时那场魔煞之灾,应该也晓得玉辞仙子。”
      “嗯,晓得。”
      关于魔煞灭世一说,古来有之,还牵扯到一个具有大无畏精神的故事。传说,上千年前曾发生过一场因之而起的六界之灾,元情仙子玉辞在那场魔煞之灾中与魔煞同归于尽,听说当时玉辞仙子拼尽全力,却也只是镇压了他,竟还是无法完全消灭。亲眼目睹当年浩劫的人大都已经不在,那场浩劫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也逐渐被人遗忘去追寻,只是在书中被简略记载了下来,让世间凡人永远流传着“玉辞仙子“的名字。
      “世人鲜知的是,当年为祸的其实是玉辞自己养的一只狼崽,她虽确是慈悲为怀,可更多的原因却是此等清理门户的事情,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息桦微微颔首:“魔煞之气是消灭不去的,除非以最亲近之人的意念做壁,将其困在无往之界的那一边,才能保住现世的安稳。”
      风舞看着男子不染世俗的憾凡容颜,长长的睫毛微微煽动:“我明白后果,公子绝非凡人,请帮风舞一回。但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向夫君辞行。”

      日当西斜,灵气鼎盛的山头开了满满一路的金兰花,这个地方的金兰总是比普通地方要美许多。风舞站在花树前静静等候,不肖半刻钟,就有人渐渐靠近。
      风舞对着满树的繁花微笑:“真庆幸,现在是金兰盛开的时节。”
      那人温柔执起她的手:“我会陪你看每一次金兰的盛开。”
      风舞垂首,体会着那人手心传来的暖意,她想起曾经的一些事情,就是还在山那边那个小石屋里的曾经。那个曾经,她还是一个普通的人,虽然背负着弑妖师的血脉,她却是个单纯的像一张白纸的姑娘,她救了他,第一次执起他的手时,她怕弄疼他,也是极尽的温柔。她感受到归竹冰凉的手指像从冰水中捞上来似的,惊起了她的一阵鸡皮疙瘩。
      距离那时候,真是数不清过了几年了,她如今面对的,与那个曾经相比,简直就是物是人非了,兴许真是命运,因着古老的诅咒,弑妖师一族,代代背负不堪的命运。
      如今的她,才是那个没有温度的怪物,但是还好,不论他们谁是怪物,总是能够在一起。
      “归竹,在我的一生中,你是最完整的那一部分。”
      归竹捏了捏她的手,搂着她低声呼唤:“舞儿。”
      风舞靠在他的肩上,突然无比的安心,这个人,骗过自己,就连自己死了,他也要隐瞒着自己。即便这些欺骗对她来说那般痛苦,可是她也愿意一次次的原谅,只是因为,她爱他,比爱自己更爱他。
      “归竹,他疯了,被魔煞之气沾染,就要入魔了。是因为我,因为我们。”
      归竹的手臂一紧:“你去了石屋?”
      风舞无奈道:“不要装,归竹,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你一路偷偷跟着,不是都看到了吗?”
      归竹搂紧了怀中的人,痛苦地问:“舞儿,为什么?”
      风舞伸出手臂挽住他的手:“你对我太好,什么事情都为我安排妥当,但是归竹,不管我多柔弱,我都希望自己不要妨碍你。”
      “我不在乎。你那时候说的话,你站在天火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你不在乎我是妖,和那个一样,我也不在乎为你做到何种地步。”
      风舞温柔一笑:“我不介意你是妖,可是,我介意自己是个凡人阿。归竹,当初,我以为那场天火会把我烧死,我才可以不顾一切追随你。但是没想到我后来却醒了过来。我不知所措,看到你对我做的一切,我没有办法拒绝。就算我痛苦的活着,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离开你。可是归竹啊,我是个凡人,凡人没有不死的,就算没有这一劫,我和你……也是不可能的。”
      她轻轻喘了一口气,说话吃力:“那个人说妖的生命无足珍贵,可是我一直相信,一个生命,没有资格去评断另一个生命的存在是对是错。我不会原谅他,因为他害死了我的母亲,但是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害了他。归竹,让我自己决定这件事情吧。”
      归竹紧紧搂着她,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那场天火将他与风舞隔开的时候,是他觉得离风舞最近的时候,但是不知为何,后来的他却觉得风舞在走远,即便此刻他抱紧了她,还是觉得那么遥远。他想,这时候的风舞就像那一晚一样决绝,不同的是,那晚风舞决定和他在一起,而这一次,她决定离开他了。
      “归竹,好好守护这座山,千百万年,这里都是我们的家。这辈子我最美好的东西,都是你带给我的,所以我从不曾后悔。
      “归竹,好好陪我在看一次金兰花开。”
      万花簇拥的山头寂静了许久,男子迟迟不愿意回答,直到夕阳洒下最后一点微薄的金色时,才听到男子的声音,在微凉的黄昏下,薄如蝉翼。
      “好。”
      好,即便耗尽元气,我也要这满山的金兰,今夜全数盛开。
      石屋前的半山坡上,坐着一蓝一白两个身影,蓝衣少年指着夕阳下半昏暗的角落说:“你看到没有,方才那里还空无一物,怎么瞬间开了那么多金色的花。”
      “真的,好美啊。”

      第二日,风舞依约回到了石屋,身后跟着一身冷冽的黑衣男子,黑衣黑发,竟像是从黑夜中诞生。几人才一照面,只感到一阵怒气烧开,小卉被狠狠推开,一双手卡上了她的脖子,力道之大,瞬间不能呼吸。
      归竹冷冷看着她:“当初就该直接捏死你!”
      徐锦绮惊得大叫:“你这么紧抓着她做什么,快放开!”
      小卉的脸色苍白,发出呜咽的痛苦叫声,风舞惊喘一声,拉住了归竹的衣角。归竹看着她,突然一狠劲,黑色的瘴气将小卉推到了墙上,“砰”的一声,摔得不轻。
      息桦皱着眉头,蓝眸里透着彻骨的冷意,待徐锦绮抱起小卉退到了一边,他才看着风舞,冷冷道:“要打?”
      风舞尴尬得摇摇头,不知所措,又听到对面的紫衣男子道:“开始吧。”
      “公子。”息桦转身要走,风舞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她垂着头低语:“公子,我想同他先说几句话。”
      床那边的风乡影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坐在那里两眼迷茫的看着风舞靠近,因为息桦的禁锢不能动弹。
      风舞伸手覆上他的脸,拨开盖着他脸的乱糟糟的头发,温柔笑着说:“我当初说要把血肉都还给你,却哪有那么容易……你现在听到了吗?我亲口告诉你,我不是因你而死的,你若真心爱母亲与我,就放弃屠杀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因为从此刻起,你将会真正失去我们,不要让我再失望了。”
      息桦手执长剑,剑身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他面无表情,手中的动作却快得惊人。剑花婉转,风舞感觉自己越来越轻,就像是要化作了一阵风,迫不及待冲破这如空壳般的□□,可以驰骋在半空。
      归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风舞,他看着风舞一步步靠近自己昔日的敌人,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却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他心下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感觉,他花尽心思把她的□□和意识捆绑在一起,如今意识先选择离开,便是再不朽的□□也只是空壳,何况这是一具本就支离破碎的尸身。风化成尘,或许是她最乐意接受的结果。
      风舞完全消失的那一刹那,一句话从虚无中传来,在屋里的人之间盘旋开:“不属于风舞的东西我不会要,归竹他做的不好的地方,公子,请你们原谅他吧。不是作为交换的条件这么说,而是作为……深爱他的人那样恳求你。”
      我是那么深爱着你啊,只要你知道,我还祈求什么呢。
      归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抱着头蹲在原地,小卉捂着胸口,颇有些担心的走上前:“归竹大哥,你不要辜负风舞姑娘。”她犹豫了一下,说,“但是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让风舞姑娘这么做的……”
      归竹不引起注意地抽气,声音里带着疲累和哀伤:“我若不答应,她便会伤心,我见不得她伤心,又怎可能阻止她。”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这一夜之间,他从统领灵山的妖王,成了顿失爱妻的倒霉男子,“其实我要的,只是希望她在我身边,但是我怎么会不知道,她那么心细,她每年记录着日子,就是在等待那个人回来,她很善良,又同样的倔强……若是她要离开我,我必须受着。我永远,也不会伤她,我害怕伤她,我和那臭道士不一样。”
      那场大火应该烧死的是他,却不知为何烧死了他挚爱的她。老天给了他一个机会和她在一起,却抵不过人妖的注定分离。终究那一切的幸福,都在那一夜,被那场天火烧毁,这些重新而来的日子,不过是残缺命运里不小心出现的海市蜃楼,是美丽的幻境,敌不过永远。
      那股魔煞之气,已然慢慢散去,石床前的黑衣男子把脸埋在膝间,石床上的褴褛老人不自觉间,已经泪流满面,闭上眼睛,大限将至。
      谁都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无法自拔,寂静的空气中,一缕白色游丝飘入了息桦的袖间,无声无息。

      路边的野花还是一般灿烂,这座充满灵气的山恢复了从前粉妆玉砌的完美模样,仿佛这些年的事情只是一场悲惨的梦,梦醒了,一切照旧。
      徐锦绮摇着手里的扇子笑得舒心:“幸好你有那个什么花的露,小卉才那么快恢复了伤。”
      小卉无奈道:“是金兰花的晨露水。”她蹦跳着跟在息桦身后,“仙子怎么会有这个?”
      “这座山里找到的。”
      金兰花是难得的吸收灵气的圣花,没想到这块宝地的灵气可以养育起这么多的金兰花,或许也因为如此,才成为妖物聚集的圣地,也因此被风乡影盯上,在此大显身手,捉了这许多年的妖。但是也因为如此,他身上早早发作的煞气,才没有快速波及到整座山。风舞是对的,这座山上的妖物虽多,但真正害人的却少,因着这满山的灵气圣洁清纯,比害人得来的修为要强盛许多。
      徐锦绮盯着手中扇面里的一只蝴蝶,白色的扇面干干净净,上面只有一只翩翩起舞、栩栩如生的粉白色蝴蝶,他手指紧紧拽着紫衣男子的袖子:“你快说,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妖物是用了家姐的魂魄保住了那女子?”
      息桦轻轻将袖子挣脱了出来,目不斜视:“只是怀疑。”
      “切!”徐锦绮甩甩手里的扇子,心里却比谁都欣喜,“没想到就这样拿了回来,那妖物要是知道,会不会鄙视我们?”
      小卉不屑得冲他瞥眼:“你不要一口一个妖物,他是归竹大哥,才不见得稀罕理你。要是不乐意就这么拿回来,你送回去啊。仙子是为了除去魔煞才顺便帮你牵回那缕魂魄的,你不要说的好像我们是多么见不得人似的,我踩死简直要鄙视你!”
      “莫名其妙!你火气那么大做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把家姐的魂魄搞丢的!”
      “我搞丢的又怎么样……小气鬼!有本事来打一架啊!”
      “我怎么打得过你啊!啊啊啊!救命啊!”
      小卉现下异常不爽,徐锦绮又不是个甘心退让的,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息桦在前头停下,正看到小卉揪着徐锦绮的领子扬起爪子要挠他的脸,皱眉道:“小卉,够了。”
      徐锦绮挣脱魔爪跑到息桦身边狗腿,小卉举着未落下的爪子瞪眼,愤愤道:“……仙子,你怎么可以选择帮他!”
      三个人有打有闹,在落晖映衬下渐行渐远,灵山就像插着金步摇的美人,含笑盈盈,静立不语,仪态万千,且锋芒毕露。
      “归竹哥哥你看,我会编花藤了,是不是比小卉编的还要好?是不是和风舞姐姐编的一模一样?”
      黑衣的少年坐在黑衣男子的身边,举着手里的花藤邀夸,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惹人喜爱,一副大嗓门让人忽视不得。男子接过花藤,摸着少年刚幻化成人形的白嫩脸蛋,突然扯了扯嘴角,温柔而笑。
      少年一瞬愣神,这样的笑容从不曾在男子脸上见过,让他想起了不知何去的风舞姐姐。

      人来人去,我守着漫山生灵,等千千万年后你想起这一处,姗姗而来,是你款款的归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