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琼兰》宫夷久久

14、明灭相思（一）

　　斜阳穿过幽深的山道，在地上拉出一条条静止的黑影，突然黑影有些攒动，有个少女数落的声音传来：“都怪你！都说了让你走快点就是不听，现在又把仙子弄丢了吧？”
　　另一个少年清爽的声音不甘示弱：“不是叫你不要闹了吗？偏要去抓那只兔子玩，我帮你抓来你还把它放跑了！我当然要去追啦。”
　　“你哪里是在帮我？你明明是想吃了它！这么可怜我怎么可以不放！人类真是什么东西都吃，太恶心了！”
　　“你一只禽兽反过来骂我恶心？狐狸不吃兔子的嘛？”
　　“不吃！你再给我啰嗦，现在仙子不在，看我打烂你的嘴巴……”
　　“喂喂！等一下，你看那边！”
　　小卉顺着徐锦绮指的方向看去，斜阳黄昏下，清冽湖水边，他们的仙子正和一个女子“侃侃而谈”，彼此衣衫不整，甚是有些狼狈。
　　息桦一脸面无表情，对于对面而来的泼辣咒骂毫无反应，那个女子明显是气急了，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别以为不回答我我就会放过你，你做了什么你敢不承认！你信不信我……”
　　眼看一掌就要挥下，息桦箍住她的手，她无法动弹用力挣扎，突然嘴巴一扁，就要哭起来。徐锦绮急忙现身，这样的场面实在诡异，看起来像是女子被欺负，其实他看一下息桦的表情就知道这位仙子现下有多郁闷。
　　“喂喂喂！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这幅模样？”徐锦绮看了那女子一眼，肤白唇红的，有些姿色，心里有些别扭的皱皱眉。
　　“你们认得？”那女子上下扫视了徐锦绮一眼，气愤道：“你是他什么人？他偷看我洗澡！”
　　“啊？”徐锦绮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偷看我洗澡，却不承认！”
　　徐锦绮抽了抽嘴角，眯着眼看息桦。后者一脸淡然：“我只是路过，并未看到她。”
　　“胡说！”女子不依不饶，指着处在茂密林子中的深藏不露的湖，“哪有人从这里路过的！”
　　徐锦绮有些无奈，息桦不识得路，从这里路过是很正常的。小卉见不得别人对息桦大呼小叫，不满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怎么这么烦呐！”
　　女子瞪大了玲珑的大眼睛，指着息桦恼羞成怒：“我难道还拿自己的清白冤枉他不成？”
　　徐锦绮连忙按捺住开始掳袖子的小卉，把手里的扇子一展，摆出公正的模样说：“姑娘你兴许是搞错了，他……不会对你感兴趣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句话让女子认为自己受到了屈辱，怒视着他，像是就要冲上去掐死对方。
　　徐锦绮急忙解释：“我是说，他志不在此。”
　　小卉惊讶的转过来看他，女子愣了一下，突然涨红了脸，语不成调：“你是说他……他喜欢……”
　　徐锦绮轻咳一声：“你误会了，我言下之意是……”他靠近女子，躲过息桦和小卉的耳朵，轻声说，“他是在下家中小妹，我这次出门游玩，他偏要跟来，父母不放心，就让他穿上了男装跟着，他是女子，即便看了你，也没有什么紧要的吧？”
　　女子偷偷瞄了瞄息桦，对方还是一脸面无表情，她半信半疑的问：“真的？”
　　徐锦绮脸不红心不跳撒着慌：“自然是真的，家妹从小骨骼比一般姑娘大些，但你见过有哪个男子长得他那般标致模样的？”他笃定，“只有女子穿上男装才这么好看。”
　　女子又偷偷瞄了一眼，这回被小卉瞪了回去，她仔细想了想那如画般不真实的模样，再看了看徐锦绮一脸正派的笑容，终于相信：“我这次就放过你们，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说着就要走，徐锦绮好心关心：“姑娘，天就要黑了，你一个人安全吗？”
　　女子不一会儿已经消失在了眼前：“离你们远些才更加安全。”
　　徐锦绮笑眯眯的回头，就见小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他手握拳放在唇边咳嗽一声，落落大方的哈哈笑道：“天就要黑了，咱们还要赶着进城呢，得快些走才是。”
　　对方没有反应，他被看得心虚，偷偷瞄一眼息桦，对方倒只是整了整被那女子拉扯得有些凌乱的衣服，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走吧。”
　　四目相接，徐锦绮一怔，蓝眸依旧那般澄澈明秀，看不到其他情绪，他吐了一口气。小卉回过神来，转身跟在仙子身后离开了，不一会儿，果不其然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徐锦绮湿淋淋的站在半人高的水里，心想，明明踩得很稳，怎么掉下来的？
　　小卉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心想，以为站得远仙子就听不到吗？人类实在愚蠢。

　　三人加快步伐，也总算在天黑时分进了城，徐锦绮领着在城里不太认路的小卉与在何处都不认路的息桦，来到了赶路的目的地。
　　他再次不厌其烦的絮叨：“江家的人都有些神神叨叨的，喜欢舞刀弄枪性子又大大咧咧，尤其是我那位好友，不过他们都是真心好客的人，虽然我与他们十几年不见了，但你们与他们一处时依然不必拘谨。”
　　他静下来看了看一脸懵懂的白衫少女，这个应该不会拘谨。他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紫衣男子，这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拘谨。那么其实自己根本不用担心他们在陌生人家里会别扭嘛，原来最别扭的居然是自己吗？
　　他这一路上絮絮叨叨的，把与多年未见的童年玩伴以前仅有的点点滴滴添油加醋的说的仔仔细细。他们现在要去的江家，原本还在苏州城的时候，和徐家交往甚是密切。据朱管家说，江家的小子比徐家姐弟俩早出生几年，那个时候江夫人就总是指着徐夫人怀着个西瓜似得大肚子，笑称要与徐家指腹为婚，生女就让儿子娶进江家，生男就收了做干儿子。这样说多了两家都渐渐当了真，结果出来是对龙凤胎，第一个就先把江夫人乐坏了，满月酒的时候带着儿子当着大伙的面说是来下聘礼的，还十分狡猾的抱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娃娃让儿子猜哪个是自己媳妇。
　　当然徐锦绮没有告诉息桦，当时人家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的江大少爷恰恰挑了他，这么个男娃儿做自己的媳妇。朱管家绘声绘色的讲，当时江夫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跟朵花似得，拿这件事嘲笑了自家儿子好多年，直到有一回江少爷捆着徐少爷回家，在母亲面前一本正经的说，谢谢母亲对我的成全，孩儿一定好好教导小绮，做您的好儿媳妇，这才将了母亲一回。江夫人着实吓了一跳，把早已被吓哭了的徐小孩儿送回了家，再也不敢拿这无聊的事情捉弄儿子了。
　　话虽这么说，那个时候江夫人确实把徐家丫头当做自己的儿媳妇看待的，江家小子和徐家丫头自娘胎里定下的事情，在学堂里也总是被同窗的那些无聊的小孩拿来当大事说。小时候的徐锦绣长得可爱灵动，笑起来又甜又香，不经事的小孩子们都喜欢跑去看她，江家小子多霸道啊，每回逮着一个就打，扬言徐家丫头那是我的媳妇。徐锦绮长得和姐姐一个模子里的，同样可爱灵动的同窗还近在眼前，当然比偷偷摸摸跑去窥探徐锦绣还落得一顿打来的容易接触，于是总是招来一堆小骚扰，没想到那江家小子依然把脸一拉，扬言，这个也是我的。
　　江家小子比其他孩子年纪大，因为江家世代武将，他在家便习得一身精巧的功夫，在学堂里叱咤风云，愣是谁也不敢招惹他，他说要的人，其他孩子想想确实般配，于是也算息事宁人。徐锦绮托了姐姐的福，和江家小子扯上了那么一层关系，学堂里的孩子拿他们当一伙的，也就像被无声罩上了一层保护的光环。
　　那层光环把欺负他的外人关在了外边，却把徐锦绮关在了对方的羽翼下好生虐待，徐锦绮小他许多，江家小子懂事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的模样，圆圆懦懦的正招他欺负。偏他还总是奕哥哥奕哥哥屁颠颠跟在后头，被欺负哭了就给颗糖照样屁颠颠跟着。
　　那个江家的小子，单名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