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丑》折年

3、第二章

　　子丑仔细收好了花种和他山石扇，转头拍了拍余惊未定的梁霖之，笑眯眯道：“莫要兀自害怕妖。须知妖、魔皆是分等级的，方才那位妖尊，乃是妖界顶上乘的‘龙头’之一，他做妖尊少说有个几万年了，反正打我出生他便是……”子丑回想了一下，又道，“就像是你长大了，便不愿意欺负那小幼童了，其实活到那样的年岁，达到那样的境界，他口里吓唬你，却不一定会动手害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梁霖之本来的惊恐被她几句话抚平，再次表示感谢：“难为子丑姑娘好言慰我。”顿了顿又苦笑，“只是小生愚拙，恐怕此生仅此一次梦游此处，似这等神仙魔妖……懦弱如我，断然不能像子丑姑娘这样应付的来。”
　　“你又妄自菲薄。”子丑无奈摇头，却也不再多说，只拽了他的手向下，“罢了，说好带你去看海底。准备好了么？”她俏皮地眨眨眼。
　　梁霖之不由点头：“准备好了。”
　　“那就……”子丑扬起笑脸，轻轻拍了拍祥云，语气坚定而雀跃，“出发！”
　　“啊啊啊啊啊——”
　　霎时间梁霖之感觉脚底猛地一空，整个人就开始急剧坠落，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眩晕袭来，让他顾不得士人形象大吼起来。
　　“哎呦！这谁家的小姑娘这么不懂事差点砸着老身……”
　　“哎——快跑！有个仙掉下来了！”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好疼！”
　　……
　　梁霖之耳边隐约闪过这些话，只觉得自己像是砸到了很多团空气，却不停地被强大的推力推飞到另一边，好不容易敢睁开眼睛看，却发现黄衫的子丑玩的不亦乐乎，而她不停地砸向一朵又一朵云，每每快要砸到时，又被各路仙家的法术弹飞到另一边，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漂亮的各色弧线，那黄衫女子的身下不停地冒着各色的术法的光芒，而她娇俏的笑声却那么明显。灿烂如半湾的花儿，竟也不及这丫头身下的美。
　　有一股眩晕袭来，梁霖之大呼不妙，因为他发现……他，似乎也是这种情况！可再向下一看，碧海倒映青天荡漾在身下，几乎分不清天水之别，可惜这美景也抵不过失重感再次的袭来，他只感觉心跳猛地一顿，下一秒就有先见之明地咬紧了嘴巴、闭紧了眼睛，却还是没忍住大吼——
　　“啊啊啊啊啊——”

　　梁霖之再睁开眼，发现耳边一片死寂，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此时自己正在一个浑圆透明的气泡中，晶莹剔透的甚是可爱。可外面却一片令人绝望的深海之蓝，蓝至深处呈现墨色。时而有五彩斑斓的游鱼凑过来，张开嘴巴似乎要咬破这气泡，梁霖之心下正惊惧，却发现这鱼儿空啃咬了许久，还是不能咬破这气泡，当下放了心，可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却整个人都绝望起来……他观察那可爱的不知名的鱼类咬泡泡，最后，浮躁的心在这一片绝望中沉静下来……
　　他的思绪不知游离到何处，但最后开始思考困扰无数哲人的问题：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父亲说要读书得功名。可功名傍身后，无非是金榜题名的光宗耀祖，与自己何干？最好的，也不过得一官半职，却使余下半生在案牍劳形、摧眉折腰中度过，有何裨益？
　　母亲说要娶得好人家的女儿传宗接代。但那未来要与他偕老的女子，家世清白否？品性贤淑否？眉目又如何？却只能从媒人那儿听说。是美是丑，是佳人是毒妇，一切谜底只能在洞房花烛夜揭晓……这与赌徒又有和分别？
　　古来贤人或为官，或归隐，或征战沙场，或枕窗听雨……都逃不了一死，可即便是如今世道，风行各诸侯国间的修真之道——梁霖之眉头蹙起，想起那明伯妖尊一句轻飘飘的“要是本尊，便把他丢进东海了”——即便是得道后，有了长生不死的生命，却逃不了弱肉强食的定律……
　　我从哪儿来……
　　要到哪儿去……
　　我生为何人、为何事……
　　我死因何故、于何处……

　　忽然——
　　有一抹似有似无的柔和的光照在眼皮上，渐渐冰冷的身子似乎都暖和起来，梁霖之才睁开眼睛，却见气泡周围已经布满了游鱼，它们还在坚持不懈地啃食着这个气泡，而有光从鱼群中间穿透进来照在脸上，再细看，忽地发现气泡周围的游鱼都似乎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道拂去，他们摇摇尾巴稳住了鱼身子，好像还想再覆上来，却发现后面似乎有什么人，游移一段便扭头走了。
　　黄衫姑娘漂浮在海中央，微曳地的裙摆无风自动，隐约露出她橙色的绣花鞋，三千乌发在发尾处在轻轻游动舒展着，双手中捧着一颗大如满月的夜明珠，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似乎还有热。梁霖之再看，就见那黄衫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在深海之蓝里，眉目如画。
　　是子丑。
　　可子丑二字，如何配得上这样的姑娘。

　　“我以为你要再睡一会儿呢。”不见她唇角动，心中自然进入她的声音，大抵是那书中所说的，传音秘术。梁霖之犹豫了，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子丑看出他的疑惑，就继续告诉他，“你现在在气泡中，只管说就好了，不碍事。这气泡里安全得很，可以让你如履平地。”
　　梁霖之便开口笑：“嗯，多谢子丑姑娘。”
　　子丑嘴角笑容却更添几分，道：“说是如履平地，但我方才给你摆的好位置却被那调皮的鱼儿给推动了，大概想把你推到他们鱼巢中慢慢‘享用’——你可知，你现在其实是脚朝天的？”说着，子丑抬起手，轻轻地带着他旋转，过了一会儿才停下，笑嘻嘻道，“我方才也是随着你脚朝天的哈哈哈哈。”
　　梁霖之这一会儿已经历过不少奇事，此番倒是无奈多过于惊奇，只拱手道：“又让子丑姑娘笑话了。”
　　子丑微笑，表情向往：“自然是没有笑话的，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平常我独自下海，没遇见过这样好玩的事情，大概是我煞气重，那些鱼都很怕我。须知刚刚你周围环绕着鱼，而你又在悠闲地闭目养神，那场面简直漂亮极了。”
　　“哪有闭目养神……小生那是怕的不敢看了。”梁霖之开口笑言。
　　“莫怕莫怕，有我在，小小鱼群能耐你何？”子丑挑眉。两人走到了突起的一块海底石台上，海中的浮力似乎对她无用，她径直走向一只蚌壳，敲了敲，这壳便打开了，子丑将夜明珠置于其上。转头看着梁霖之，抱歉地说道，“息存，方才我没在你身边，让你受怕了真是抱歉，但我并非贪玩儿撇下你不管，是来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保证给你留个难忘的梦境。”
　　梁霖之直摇头，毫不怪罪她，反倒心想，这样的梦境，即便没有礼物，也够难忘的。
　　子丑神秘一笑，轻盈跃起，又浮在海中，待梁霖之重新看向她，双臂一展，整个海底忽地发出山崩地裂般的隆隆声响，梁霖之惊讶地看着子丑，见她依旧笑眯眯，于是更加好奇她所谓“礼物”了。
　　然后，子丑背后慢慢地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像是那夜明珠的光芒，紧接着又亮起了一道，接下来……第三道、第四道……忽地万丈光芒从她背后顿现。
　　梁霖之瞪大了眼睛，却无法用言语描述这壮丽景观。
　　原来这是一处海底峡谷，那数不清多少道的光芒璀璨连成一片，中间却空出一条小道的位置，那万颗夜明珠或大或小，亮度或明或暗，都放在蚌壳中，但看得出来，这些明珠都没有方才子丑手中的那颗大，明珠的光芒柔和不刺眼，却恰巧照亮脚边的路，子丑做出了个请的手势：“我给你任何实体的礼物，你都无法带回肉身去，但，眼见之景却可以留在心中。我将带你参观我的藏宝库。”
　　子丑也不管那石台上的夜明珠，轻快地在那条夜明珠的道路上跳跃着，回头示意梁霖之跟上她。梁霖之跟在她背后，在这片明珠海中缓行，才觉能亲眼目睹这美景，真是人生无憾。赞叹到这里，他又想起之前在鱼群中思考的问题，却觉得在这美景的冲击下，恍若泡沫，不值一提。
　　很快到了一个石洞，里面无夜明珠照路，却自然亮堂的很，而且一看便是有仙家器物。子丑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扫了一眼洞窟里的各类物什，心中盘算一番，检查到没有什么缺失的，于是掏出他山石扇，小心地展开，乃是上好的软玉做扇面，上面并未题字或作画，想来也是，这么惊为天人的扇子，天地间有谁的笔法能留在上面而为其锦上添花？虽不是最完美的扇子，但这样残缺，不失为另外一种精致。于是轻轻地摆放在了一个石桌上，子丑微笑，真是丰富了她的收藏啊。
　　转头看梁霖之，却见他闭上了眼睛。子丑有些好奇，但想到人的贪性才顿悟，于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怕生了贪念，那我们就出去。”子丑瞥了眼石桌上那柄有着洁白扇面的宝扇，道：“残缺亦是美。虽然你不愿亲眼看一下，但这礼物送到这儿，足够你终生不忘的了。”
　　梁霖之松了一口：“多谢子丑姑娘体谅。”
　　两人出了石洞，有一块巨石落下，堵住洞口，再次出现那轰隆隆的声音。梁霖之这才睁开了眼，想起方才洞中的所见所闻，这才暗暗为自己的明智之举赞叹。然不等他开口表达一下感激，忽地远处一声奇怪的吟啸，身边的子丑脸上笑容荡然无存，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处的某一点。
　　她转头：“你在这儿留着——”
　　“不。”梁霖之果断拒绝了她，他有强烈的预感……那里出了事情，而他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