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丑》折年

2、第一章

　　子丑在半湾呆了数千年，年年都能收到许多小玩意儿，玉石、明珠、佳酿、甚至天书，她也是收到过的，尽管那时见到的人多，也从不曾觉得烦，后来到了西山仙府，见的人少了，才觉得呆在半湾是幸福的，幸而在她这些年的努力修炼术法终于保证能自保的情况下，师父同意带她来半湾。说到底，子丑她天生喜欢热闹。
　　临近半湾，子丑轻盈地跃下祥云，眼见着遍处都是形形色色的灵气氤氲，想来从这儿进去，大概是要等上几时了。子丑当然是那耐不住等的，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叫人让一让，正思索着该怎么办，却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这位姑娘，请问——”
　　子丑转头，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人，不由睁大了眼睛，原因无他，正因为他是个人，咦，不太对……这似乎仅仅是人的一缕意识。虽然这样，但也不由得让她赞叹：“好大的本事，你是如何横渡东海来到此处的？”据说凡世有修真之道，可现在九重天上还未曾有凡人飞升，到底也不知道这修真一说是真是假。再细细打量一番，却勘察出此人无甚奇异之处。
　　“呃……”被打断了话，他蹙了眉，沉思一会儿后似是尴尬地说，“小生，以为小生是在做梦。”
　　“能梦游仙岛，也是你的福缘。”子丑眨了眨眼睛，她很乐意同人交谈，尽管九重天上都说人是最弱小的，但她觉得人是聪明又顽强的，明明万年前才兴起的小种族，如今却已遍布九州，子丑很欣赏人，所以也常常到凡世闲逛。
　　少年人愣了愣，咧嘴笑了笑，但笑容带着苦涩：“姑娘美言，但福缘之物，与我却是没干系的。”
　　听了这话，子丑忍不住掐指堪破他的命格，原来他前世救了个历劫的小仙，那小仙用了仙法许他一个异象，将这朽木送与此处，大抵是要求点化的吧。似他这等好运气，有何不能结福缘的？于是子丑摇头，对他笑了笑：“莫要妄自菲薄，今日你遇见我，或遇见这儿的任何一人，我们都会助你一把。”向前看了看，觉得现在干等着也是无趣的很，不如带他玩一玩。
　　子丑一笑：“既然在此等候无所裨益，我带你去海底玩玩可好？你定是没去过海底的。”
　　庄周梦一蝴蝶迤逦，他梦一岛屿，还有一看上去美艶又高深莫测的姑娘，如今还说带他到海底……少年人笑了笑，想着左右是个梦境，答应也无妨，遂欣然应允。
　　子丑嫣然一笑，拉他挤过后来的许多个神仙，快到海边时轻轻点足，便飘然而起，手上施法托着少年人，拽着他的手就将他带了起来。回头一看，果然看他满脸惊异之色，不由得神气了一把，娇俏笑他：“喂，当心下巴。”
　　少年人听她说话才转头看她，才觉得被这蓝天白云，碧海苍天的美景映衬下，这黄衫姑娘真是越看越惹人，定了定神，微笑道：“多谢姑娘提醒，小生姓梁，单名霖之，表字息存。”
　　子丑带他飞了一会儿见他适应，便招手唤来祥云，两人登上祥云，子丑才笑着对他说：“你名字起了这么多，我叫你什么？”
　　梁霖之又看这祥云片刻，只觉得仿佛身处温泉，半个身子都被柔软的云彩包围着，这祥云虽柔软，却能牢牢托着他，他稍稍屈膝欲坐下，那祥云似乎是能感知他的意图，自动凝固成软座。梁霖之不经意抬头，注意到子丑含笑的眼，想到她方才的问题，这才又惊又异回话：“噢，姑娘唤我息存便可。”
　　“嗯，息存。”子丑笑着点头，靠着祥云微笑，“我叫子丑，便是你们凡世记时所用的子丑寅卯的子丑。”
　　“子丑姑娘。”梁霖之朝她作揖。
　　子丑慢慢将祥云升起来，示意他低头向下看：日光洒在荡漾的海面，浮光跃金，纯净又空灵，上方腾空着无数道虹飞逝而过，梁霖之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了——那都是各路仙魔的祥云，观望着精妙的术法盛宴，梁霖之才觉得无怪乎同村兄弟皆一心修真，这景致真是美哉奇哉，若投身这百舸争流之中，化作一叶扁舟，似乎……也不错……
　　子丑也在看，这景致她曾耳闻，但如今亲眼所见还是不同。心里感慨这半湾果然是个好地方，偶尔开放一次，竟能如此招人。若是她还在这半湾岛，不知道能收多少礼物啊。又想到旁边是个平平无奇的人也能睹此美景，不由得开口劝慰：“息存啊，你切要记着，福缘、根骨之类都是次事，人品好才是顶要紧的。”要不然你怎么能看见这么漂亮的景。
　　梁霖之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竟移不开身子转向子丑，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问道：“子丑姑娘这话何解？”
　　“呃……”子丑却不知道如何解释，难道告诉他因为他上辈子人品好救了一个仙？想了想，子丑决定卖弄，遂道：“天机不可泄露。”
　　“……”梁霖之无以回答，这话他倒是听过不少，都是那算命先生说的，如今被子丑这么一说，却觉得又神棍又仙气……
　　子丑想了想，还是出言点拨他：“你须知，每人的命运都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努力也好，中庸也罢，对于不同的人，都是不同的修行。人各有所长，你所擅长的，他人不一定擅长，同理，他人行修真之道，你却不一定需要用这法子……对于你，你只需心善，行善。世间万物皆是如此。”
　　“多谢子丑姑娘教训。”梁霖之细细思想，却觉得其中有大道理，转身正对她一拜。
　　子丑郑重地扶起他，然后和他一起观看海面上飞逝的万道虹，表面严肃，心中却暗思忖，怨不得师父他老人家总爱给人讲大道理，这感觉果真是美美的……
　　正在心中暗美之时，肩膀却被人猛拍了一下。子丑回头，是个如同狐狸眯眯眼的漂亮男子，男子调笑道：“小仙友，别人都赶着抢位置，你却在这里看别人抢位置，真是雅兴……”
　　子丑心中疑虑，一边回话一边打量他：“让阁下笑话，只是偶遇一凡人，见他不明此为何事，才带他来看看。”眼睛瞄到他手中有把折扇，凭着千年前阅尽无数宝贝的见识，她很快看出这乃是他山石所制的扇柄，人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便是它了。他山处于妖界，莫非……
　　狐狸眼看了看旁边诚惶诚恐的凡人，笑了笑对子丑说：“这凡人遇见你倒是好运气，若是本尊，定是甩手将他丢入东海了。”
　　梁霖之脸煞白。
　　“阁下莫吓他，莫吓他。”子丑斟酌了一下，试探地问道：“阁下可是明伯妖尊？”
　　明伯妖尊眨眨眼睛噗嗤一笑，上手揉了揉子丑的头发，埋怨般道：“丑妞好不容易才认得本尊罢，本尊可记你记得很清呢，几万年前，本尊可年年带你玩天玩地的。快叫明伯叔叔。”
　　囧……丑妞……久违了的称呼，子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镇定道：“子丑不敢，小时候不懂事，乱与妖尊搭亲戚关系，现在若再这样，定会被我师父打断腿。”
　　“啧，几万年不见，你倒懂事了。看来在笃武那里受了不少委屈。”明伯妖尊眯了眯眼睛，放在子丑天灵盖上的爪子还没拿掉，又问，“你是如何看出本尊的身份的？”
　　子丑笑着答道：“妖尊虽风流，却莫要怀疑我师父的人品，师父他并未亏待我，只是几万年对于妖尊来说是弹指间，但对于一个娃娃，却能长大了。不然，子丑是如何通过这他山石扇看出妖尊的身份呢。”
　　“好一双利眼，竟能看出这是他山石。”明伯妖尊将手从她头上收下，细细抚摸扇柄。末了又说，“你改名字了，是唤作子丑吧。”
　　“子丑正是师父给的名字。”
　　明伯妖尊微皱眉想了想，就朗声笑了起来：“果然是那个妻奴的手笔，丑妞现在出落的如此水灵，竟也好意思叫子丑……”话语罢了，又揉揉她的发：“如何，本尊再给你换个名字？”
　　“妖尊可别取笑我。”子丑无奈地耸肩，“万一给我取个名字’更丑‘，到时我又无法拒绝了妖尊的美意，子丑岂不委屈。”
　　明伯妖尊失笑：“你人小鬼大，本尊不同你辩，舍不得这名字直说罢了，子丑也好，大俗即大雅，也算是个仙界灵秀。”正想再同她说什么，却见袖中钻出个白毛狐狸，明伯妖尊勾了勾嘴角，用他山石柄的扇子敲了敲它的头，那狐狸委屈地看他一眼，怯生生地钻回去了。
　　子丑叹服，天山雪狐，啧，真让人眼馋……这要是还在半湾，说不定就是她的了。
　　“丑妞你莫眼馋。”明伯妖尊堪透了她的念头，笑眯眯地将手中的扇子递给她，“本尊给你个扇子，聊以慰藉吧。”
　　“妖尊真是小气，好东西都往袖子里揣。”子丑接过扇子，却还是忍不住埋怨。
　　“哈哈，这你要问问那凡人了，凡世有话云’出门不漏财‘，容易招强盗……”明伯妖尊笑眯眯地打趣。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花种，说道，“你既是在半湾长大，培育花种这事想必难不倒你，这是天山雪莲的种子，本尊记得西山仙府有一处洞天，常年冰寒，你能养活便养吧，这花浑身都是妙用。”
　　子丑小心地接过花种，勉强在心里放下那狐狸，喜笑颜开：“如此多谢妖尊。”
　　明伯妖尊挥挥手，转身便轻飘飘地往半湾去了，临走前又细细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梁霖之，心下惊变，却仅微微顿了一瞬，不显山露水。
　　飞远了一会儿，小狐狸又从袖中钻出来，狂躁地嗔骂：“你方才为何敲我脑袋！”竟是清亮的少年音。
　　“我不护着你，你就被丑妞……哦不，子丑，你就要被子丑要走了。”明伯妖尊斜瞥它一眼，“看来笃武到底是赚着了，子丑年龄不大，术法却精深，是个好苗子。当初把这孩子贬的一无是处丢给笃武，可语屏她到底是护着自家相公的。”
　　“我看那小仙为人和善，进退有度的，怎的会强要了我？”小狐狸哼一声。
　　明伯妖尊无奈摇头：“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再学几年吧。子丑从来都不是像你这样强闹的，她才几千岁大的时候就善攻人心防，当年有多少神魔仙妖被她坑了，何况现在一看就不是当年懵懂的娃娃，乃是个机灵明白人，我都不敢随意和她耍嘴皮。那丫头能耐多着呢。”
　　小狐狸又哼了一声，心下却有点后怕，细想子丑笑容纯真的样子，猛地打了个冷战。如果那小仙真的是像老狐狸说的这样，那还真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