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梦记》狄方

5、方寸

　　今日是除夕，到处烟花鞭炮不绝于耳，但方府却是一片萧瑟。府前的白色灯笼刚刚摘下，院子里的素色锦帛还未拆完，府里却早已添了一方新牌位。萧娘抱着孩子身前的衣物枯坐在房间里，双目无泪，口里却喃喃着胡话。
　　那是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孩子，她的骨肉，她的血泪。
　　府中人对此早已视而不见，只是麻木的不停将冷掉的饭菜撤去。只有在闲谈时才会说上几句，说这当家主母自从少爷出殡便日日如此，怕是已经痴傻。说完便摇头晃脑一阵以示唏嘘。
　　萧娘嫁入方府已有十一个年头。她与丈夫识于总角，长于邻里，少年夫妻也是说不出的琴瑟和谐。但好景不长，因为难产，长子从出生起便带了病根，长年与药罐相伴，而自己也被大夫宣布了死刑，此后不会再孕。终是相伴了几乎半生的枕边人，少时句句誓言犹言在耳，转头却又看到丈夫偶尔带着不耐的眼神。
　　就这样吧，萧娘要的不多。她明白色衰爱弛，老来相伴终有一日会变成相看两厌。萧娘在众人目光中微笑地将第一位小妾迎进了府中。就这样吧，萧娘想，我不再寄希望于夫婿的喜爱，我甚至不奢望我的孩儿功成名就，我只想在这方寸之间守着我的孩儿长大。
　　许是苍天繁忙听不到一个普通妇人的心愿，萧娘的孩儿终是没有熬过这一个冬天。
　　丈夫带着冬日的凛冽踏入房中，看中桌上冷却的饭菜和一旁的萧娘终是心中一软，多年夫妻许是多少还存这些情谊，丈夫缓缓靠近温柔小意地劝导：“萧娘，多少还是吃些吧。别拖累了身子。”
　　萧娘转过头，细细地看他，却没说一句话。
　　“萧娘吃些吧，阿郎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般伤心。”丈夫面容柔和却不带一丁点丧子之痛。是了，在他眼中阿郎总是会死的，拖到如今已是万幸。萧娘沉默地描绘着丈夫的面容，却陡然发现这十年间的枕边人陌生的可怕。
　　阿郎的死让萧娘的精神一瞬间枯萎，比起那些千娇百媚的妾室，萧娘已经有些老了。丈夫本就是耐着心思，又多次得不到回应，终是不耐挥袖而去。萧娘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抱着阿郎的衣物笑出声来，可叹可笑，杜鹃啼血，原来她一生都挣扎于这一个方寸之间。
　　这是萧娘在方府度过的第十一个除夕，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一个人的除夕。
　　方府在除夕的萧瑟之后很快就走上了正常的轨道，那个缠绵于病榻的少爷已经属于过去的岁月。萧娘也仿佛一瞬间变成了那个从未经历丧子之痛的当家主母，她画着精致的妆容，带着端庄的笑脸再一次为丈夫纳了一房妾室。
　　隔壁的喧闹更衬得萧娘一室寂静，丈夫流连于酒馆茶肆，妾室娇媚多情，没人知道她每一日就这么枯坐到天明，然后再带着得体的妆容出现于人前。
　　她终究还是被困于着方寸之间，被困于这一室寂静，被困于自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