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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枣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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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枣树的枝桠上,两条细瘦的腿晃荡晃荡,细细碎碎阳光扑在他脸上,他微眯起眼,样子像一只餍足的猫。
“三郎。”妇人打扮的女子在门口唤他,他刚想应答却突然感到一阵冲力。
他猛地睁开眼,黑黝黝的夜色,周围嘈杂的声音让人一瞬间出现了记忆的缺失。直到有人再次粗鲁地推了推他才反应过来,男人粗鲁的言语让他一下子打了个机灵,速度极快地把衣裳行李往自己身上套。
不能不快的,整个队伍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慢下脚步,被遗弃在荒野的例子已经看得太多。
沉沉的夜幕下,他疲惫而麻木地走着。周遭肃静,只有混乱纷杂的脚步声。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跨着马前来,中气十足“十日之内,当至潮州!”后面似乎还有一些保家卫国的话,但他并没有听清。“潮州”一词,就已经让他失了神。他爹是当了一辈子的老童生,虽聪慧不足但也算是摸了一辈子的书。在他那些尚未模糊的记忆中,爹总是在农闲的时候捧着一本书坐在枣树下,高兴时就会和他说几句。他依稀还记得一句“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他当时就在想,潮州多远啊,远的好似一辈子都达不到的距离。想来也是命运无常,当是又何曾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的双脚,从家乡走到潮州。
看来骑马的这个男人是个十足会说话的,几句话就一瞬带起了士气。震耳的呼喊惊起了林间的野鸦。
他立于枣树之下,一下一下地捶着树干,泪水不争气地往外跑。一场伤寒拖了许久终是夺去了爹的性命。
“三郎。”麻衣打扮的妇人在屋内唤他“雪大了,快些进来吧。”
他回头,看到的却是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娘!不!娘你快出来!不!!”
“轰!”
他猛地睁开眼,身上全是冷汗。颤颤巍巍地穿衣起身,走到营帐外终是控制不住地跌坐在地上,头埋进手掌里,低声哽咽。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为何自己还活着呢?为何自己没有和娘亲一起埋在那倒塌的房屋之下呢?为何呢?
“谁在那儿!”巡营的士兵走近,眼神麻木又带着轻蔑,训斥了一番将他赶回帐子里去了。
回帐子又能怎么样呢?又是睁眼一夜到天明。
饭间一般最是热闹,七八个汉子凑在一起说家里的田地和婆娘。不知怎么今日注意到了一言不发的他。一个大胡子嗓门忒大,想到便问了“小兄弟,你也说说。”大掌一拍,力道让人感觉能呕出一口血来。许是被一掌拍得咳嗽不断实在太过丢人,周围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十三。”
“怎么这么小的年纪就被捉了丁?”
“不是,我自己来的。爹伤寒病死了,大雪压塌了房子也压死了娘亲,我埋了爹娘也没地儿可去,看到在征兵,就跟着来了。”
几个汉子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有大胡子一巴掌又拍到了背上“小兄弟,看不出还是个硬气的嘛!”周围几个汉子又笑了起来。
“咚!咚!咚!”战鼓雷雷,他握着手中的长枪,隔着烟尘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马。大胡子突然拱了拱他,眼睛却没有看他“小兄弟,如果能活着回去想干啥?”
他掌心黏黏,却是低声答到“不知道。”
之后的一切都没有太多印象,他麻木地跟着众人冲出去,举起手中的长枪。直到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浑身没什么知觉,才迷迷糊糊地觉得,也许是要死了。
恍惚中又似看到那棵枣树,粗壮的枝桠,繁茂的叶片,爹坐在树下给他讲书。
若是没有之后的事情,他也许,会当个书生吧。然后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