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昙》celine

3、哥哥的秘密 那曾被他妥

　　虽然关在房中不知时日，但是当子衡再次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已经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头七终于到了。强作镇定地站起来跟着他向外就走，却在他第三次问我最先去哪里时才反应过来，答了句，“回家，我要先回家看我哥哥。” 他也不再多说，默默地领着我一直走。

　　虽然在等待的时候就已经作过千万次心理准备，这一路走下来我却仍然心潮汹涌，根本没注意自己经过了什么地方，最后子衡不得不伸出一只手带着我转向。这些日子里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哥哥，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他，心里又酸又苦，如同刀割一般。然而子衡却忽然拉我停下，我惘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站在我家的楼下。

　　现在刚刚是夜色渐浓的时分，空气中弥漫着的饭菜香气提醒我这时家家都正是晚饭时间。静静站在自己家楼下，仰头凝视着家里透出的灯光，我却近乡情怯似的半天不能动弹。想象着哥哥现在是不是也在吃饭，有没有人做给他吃。七天前他正做好饭菜等我为他庆祝生日，我却终于失约，而且以后都不能再陪他过生日了，他一定很失望吧。这些年我们两兄妹一直相依为命，现在我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他，他该有多伤心呢。真的很担心，以后谁能好好照顾他。

　　子衡见我呆呆站着，竟似痴了一般，于是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把一张叠好的符纸塞到我手里。“上去吧，你最多可以在人间停留到明天黎明前，时间不多。如果想在人前现身，就把这道符展开。” 说完退开轻抬一手不知做了个什么手势，我的身体就慢慢开始上升，转眼到了自家窗外。

　　窗帘是拉起的，我可以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情况。却正见到一人在桌子上放好什么东西后直起腰来，原来是楼下的王阿姨，平时跟就很照顾我们的一位邻居。我见桌案上已摆上了两菜一汤，并不是自家的碗盘，看来是王阿姨送来的。王阿姨担忧的眼神投向窗户的方向，轻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楚的话。再等了一会，终于无奈地摇摇头，慢慢走出我家并带上了门。离窗户很近的沙发上，背对着我坐着一个人，一直纹丝不动，如同雕像一般。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却让我马上认出，那是哥哥。如同着了魔般，我靠近窗户，只想离哥哥近一点，再近一点。而我下意识伸出的手轻易的穿过了窗户，身体也慢慢跟着飘进屋内，转到哥哥正面。

　　房间里一片死寂。目光一触及哥哥的脸，我不禁猛抽了口气，一只手颤抖地捂在自己嘴上，不自觉地狠狠咬住下唇。短短几天时间，让我几乎认不出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总是带着笑的年轻学者，只看到一张胡子拉碴消瘦得接近脱型的脸！他那双失去了平日睿智光彩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让我怀疑他这几天究竟是否睡过觉。只见他一动不动地垂头呆坐着，安静的没有一点人气，大腿上却横躺着什么东西，被他双手紧紧地拢抱住。

　　仔细一看，那是一个软软的带毛长形物体，已经脏兮兮的黑一块红一块，好像被什么东西烧焦过一半，然而毛根出却能看出原来是白色的。我却忽然认出了那是什么，竟然是我出事那天准备送给哥哥当生日礼物的白熊。它的外套是我亲手缝制的，即使烧掉熏黑大半我还是认了出来，其中意外地有一部分没有被烧毁的衣襟，我知道那内侧有我绣上的哥哥的名字跟我常用的签名符号。我不禁倒退了两步，那大片黑红的颜色，难道竟是我跟欣然的血么？

　　正在这时客厅里的挂钟敲响了，是晚上八点整，我们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时，总是这个时间坐在一起吃饭的。哥哥仿佛终于被钟声震醒，很缓慢地抬头看了过去，憔悴的脸上却依然死气沉沉地全无表情。只见他慢慢起身把大熊摆成坐姿搁在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他从厨房里拿出两副碗筷来摆在桌上，都盛上饭，这才慢慢在桌边坐下。我听到他低声地说道，“小紫，吃饭了，小紫。”却端着碗筷再也没有动作。

　　小紫，父母和哥哥平时都是这么叫我的。我在一旁已经心痛得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靠着墙慢慢地坐下全身颤抖。然而成了鬼魂的我，任怎么样也哭不出一滴眼泪来，再如何抽泣，哥哥就坐在旁边也毫无所觉。

　　想起往日一家人边吃晚饭边谈心的快乐时光，后来虽然父母不在毕竟还有我们两个互相支撑，而今天独坐的哥哥显得格外的寂寞。我也很想展开黄符让他看见听见我，告诉他我有多抱歉，不得不留下他孤单一人。然而我不敢，我害怕让他看见我，他的不舍会让我再不忍心放手离开。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悄悄的隐匿一旁陪着他,看着他。寂静的房间内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安静地淹没在各自的悲伤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哥哥才又放下手里的碗筷站起来离开饭桌，再也不看一眼动也没动过早已凉透的饭菜。推开他自己卧室的门，不同于客厅日光灯的柔和灯光马上透了出来。跟在哥哥身后一进入他的房间，我立刻被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照片惊呆了。

　　那些都是我从小到大拍了放在相册里的各种生活照，竟被哥哥每张放大了两倍以上贴了满墙！而他的床上，摆着最大的一张镶在黑色镜框里，是我的大学毕业照，正笑得阳光灿烂。

　　我简直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惊讶，虽然早料到这样突然的离去会令哥哥伤心，但是这样的情况却是我做梦也没想过的。当我听说欣然没事的时候曾经很欣慰，知道即使我不在，她也一定会尽力替我好好照顾哥哥。当然现在这个时候不可能，她虽然大难不死，但是多半还是受伤在医院里吧？

　　并不是不清楚一直以来哥哥对欣然总是亲切中保持距离，也许对她无意，但我总想着有个人陪在哥哥身边，或迟或早，他会重新振作起来。可是这满墙的照片这样惊心动魄，哥哥他，自己想走出来么？

　　慢慢地沿着墙走过去，手指轻抚过一张张照片，哥哥有时候会在某张照片前驻足很久。我亲眼看着他长时间地凝视着照片中的我，那样的眼神我只曾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他无意识间短暂地捕捉到过一两次，却混杂在他一贯的宠溺温柔里，从未引我花心思细想过。而现在当他沉浸在自己回忆的世界，完全放任自己全部的感情流露在眼底，那曾被他妥善隐藏多年的秘密变得呼之欲出，却是如此令我心碎。

　　良久以后哥哥终于显得再也抵抗不住疲倦来袭，慢慢地任自己躺倒在床上。侧身面对着大镜框里的我，他依然是反复地伸手触摸，最后终于靠了过去，将自己的唇紧贴上，在我的唇的位置。沉入睡眠之前，我听到他带着绝望的喃喃低语，“我什么也没求过，只不过想一辈子守在你身后，为什么连这也不能成全我？天理不容的是我，怎么带走的会是你呢...”

　　跟哥哥走进卧室之前我想过等他睡了以后入梦与他告别的，现在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震惊于他长久的压抑，平日生活中被我忽略掉的点滴线索一齐变得分外清晰，令我根本无法冷静。心痛着他此时的孤独绝望，我却在知道了这个秘密以后不知道入他梦中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即将与他永决的我可以怎样安慰他。

　　站在床边又踌躇很久，我终于知道我还是做不到，没办法好好地跟哥哥告别了。见哥哥就这样合衣躺在床上，我试着想为他做点什么。尝试很多次后，我发现自己伸手去碰任何东西都会穿过去，而集中意念却可以让较轻的物体微微移动。努力了很久，才终于能挪动着把被子盖在哥哥身上。我俯下身，在哥哥额角印下一吻，然后又犹豫再三，再次低头，最后吻在他唇边，这才狠了狠心肠，转身飘出了这个我度过无数甜蜜和悲伤岁月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