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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无常 一想起跟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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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智似乎是忽然转为清明的,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漆黑幽亮的眼,正在很近的地方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倒是令我一惊,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点。
见我有了反应,点漆似的瞳仁中透出满意,也向后退开许多。
“清醒了吧?” 清朗的语声的主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长相还不是一般的俊俏。可惜的是穿了一身式样有些奇怪的墨黑衣服,长过肩膀的头发随意披散着,皮肤白得接近透明,这扮相实在不太符合时下喜欢阳光男孩的审美观。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目光往下移,发现我的右手正端着个杯子,还被他的一只手捉着凑在离我自己唇边很近的地方。
见我看下来,他很坦然地松手退开。“刚才你迷迷糊糊,所以我喂了你点东西。你不妨把杯里剩下的都喝完,对你大有好处。”
我打量了一眼手里颇有古意的瓷杯,却看不出里面泛着诡异幽光的暗色液体究竟是什么。
他却立刻看穿了我短暂的疑惑,一脸自尊心受损的表情瞪我。“这东西一滴能抵万金,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你难道还嫌弃么?”
我顿时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看他不象有恶意,而且多半我刚才已经喝了一些,现在再来怀疑也嫌太迟。当下不再迟疑,讨好地对他一笑称了声谢,一口气喝干。
谁知一入口顿觉芳香甘爽无比,令我全身舒泰,精神徒然一振,知觉也无比敏锐起来。知道这果然是好东西,我不禁再次诚意地对他道谢。
他倒也没再追究,点了点头,问我:“你还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吧?”
问得我不禁一楞,开始仔细回想。车祸那天的种种忽然排山倒海般涌来,当时心知自己断然无幸,不死也残。想起这些我忙站起来上下打量自己,却并没觉得什么异常,哪里都没疼痛。倒是发现身上换了件宽大的白袍,漂漂荡荡,头发竟也跟他一般披散着。而我现在是在一间装饰古
雅的安静房间里,恢复意识前是跟他面对面坐在两张石凳上。
坐下来再尝试着慢慢追溯我怎么从车祸现场来到这里,记忆却象是泡过浆糊般混混沌沌,怎么也找不回清晰的脉络。隐隐约约,我好象觉得自己曾经跟一大班人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条路,再详细的就没有了。前思后想无果之下,我只好求助地看向他,希望他能为我解惑。
他表情郑重地看着我,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悲悯,“你迟早也须知道的。其实,你现在已经死了,这里是地府。”
这一句话令我顿时如遭雷轰,思绪纷乱无比。一半是怀疑,一半却又不由自主地要相信他的话,毕竟当时那样严重的车祸,跟我现在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实在是太矛盾。心中杂乱地涌过无数以前道听途说的关于鬼魂地府的传说,加上自己也曾有过的对生死问题的想象,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中。一时间茫无头绪,我只傻呆呆地瞪着他,不知道怎么反应。
他这时倒是好耐心,静默了半天等着我消化他说的话,才再开口。
“我知道你有疑惑,有问题只管问,我慢慢告诉你。”
按他的说法,我已经身在地府,而他会负责带我投胎,转世为人。他还说再过三天就是我在人间的头七,我可以最后一次回去看看,跟亲人朋友告别。末了还安慰我说,我即将去投胎的人家极好,我出生会是难得的福泽圆满,一生无忧的好命格,所以不必担心。
我忽然想起欣然,赶忙问他她现在如何。他问了她的姓氏籍贯和出生年月,出去少顷回来告诉我说欣然阳寿未绝,不在地府。我不禁松了口气,放了不少心。又意识到我这样等于已经默认地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一时间又悲从中来,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以后我才再打起点精神,细细地问他关于地府和转世的细节。因为传说中人死做了鬼,好象少不得还要把这一世的功过审一审,惩恶扬善一番,才能排着队慢慢等投胎。而听子衡,就是那年青鬼差的话意,似乎是我头七过后紧接着就可以转世了,这样的顺利难免让人疑问。
一问之下子衡却说我听来的都不假,别的鬼都必须按部就班地过一遍,多少为在世时的妄为受番惩诫,然后由冥王或判官定夺下一世的去向,为人或为畜。而我的下一世却是他很久之前就已经特意选定,专等着我一到地府就把我带了过来由他负责。还说新死的鬼其实很长时间都因为魂魄散乱而意识不清,呈现的也是死时的样貌,多半头七是被鬼差锁拉着迷糊间过一次就算完成了。我则是因为刚才喝了来自上界的珍品“凝玉露”,才能这么快清醒,而且样子也恢复了平常,不再血肉模糊。
子衡说的一切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听了个似懂非懂,却也没力气深究,但是对我这么明显的差别待遇忍不住要问一句原由。
“你还记不记得在你六岁那年,曾经救过一只蝙蝠带回家去养?” 子衡不答反问。
回想起那多年前的模糊记忆让我颇费了一番工夫,何况是一段被我刻意封存起来很久不愿意去触碰的回忆。那时候的我还在父母的羽翼下活得无忧无虑,贪玩爱闹,是个让爸妈头疼的假小子孩子王。的确有那么一次,两个小伙伴捉了只奇怪的蝙蝠正要整治被我碰上了。其实平时跟他们一起我也没少干过抓了昆虫之类玩死的坏事,但是对鸟类这些大点的动物我却还不太愿伤害。我那时并不认识蝙蝠,抓在手上软软的以为是只鸟,见它样子可怜也不咬我,便要了回家说要养在笼子里听它叫。带回家把妈妈吓坏了,赶紧给我洗手怕我被传染了什么病,并要把蝙蝠扔掉,后来到底经不住我吵闹还是让我养在笼子里。不过记得当时它不飞也不叫,我们也都不知道给它吃什么好。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看它就忽然不见了,还让我哭了一阵,怀疑是父母终究偷偷把它扔了,妈妈却坚持说它是自己跑掉了。毕竟年纪小,我很快就把这事忘记,后来家逢巨变,更再也不复记得此事。
想到这里,我还是不解这件事跟我投胎转世有何关系,子衡却脸色尴尬地告诉我那只蝙蝠就是他!
原来子衡那一年刚刚学有所成被允许出任务,却第一次就碰上了棘手的妖物,因为经验不足吃了亏耽误了回去的时间。他受伤后白天无法施法回阴间,只好变成蝙蝠想躲到晚上。谁知道竟被小孩子无意中抓住差点要倒大霉,虽然不至于被他们整死,但是恐怕之前的修行是保不住的,幸亏碰上我才逃过一劫。回来少不得挨了顿训斥,而他感念我的恩情,秉明了冥王要报答我,因此才有如今的优待。
虽然已经渐渐能接受自己死了的处境,听了他的话我还是不由得生出荒诞的感觉来。能记得起的上一刻,我才跟欣然在去给哥哥庆祝生日的路上遇险,转眼间就已经死了即将转世,而且还因为童年是无意中救了个落难鬼差而被当成恩人招待,不得不感叹世事难料。子衡好言安慰我,要我事到如今也不必想太多,好好等着头七晚上去跟牵挂的人告个别,然后安心去投胎转世。我一想自己能有这般优待已是好运,看来也只得接受现实了。
子衡还怕我无聊,说可以趁头七还没到带我在地府到处逛逛。我问能有什么好看,却原来都是地狱刑堂,光用听的都够我发毛,实在是没胆看。于是我在头七前都大门不出,一直守在这间子衡让出来的自己的卧房里等着,而他也一有时间就来陪我解闷。子衡并不肯明白告诉我他的身份,但是从他房间的陈设和他自己的气度谈吐我总觉得他不简单。而且鬼差年龄大概跟人间差得远,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他说不准都已经几百岁了。另外从他能拿出“凝玉露”给我喝和能安排我难得的好人家投胎看,他身份必定不低而且有些权力,看来这次我还算是赚到了。
一边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但一想起跟哥哥还有欣然他们从此天人永隔,心底终究一片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