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花火》林里

6、Chapter 6

　　第六章
　　演出结束了，林素贞摸了摸自己余烫未褪的双颊，感觉自己像刚刚做了一场梦一样，脚尖好像还飘飘然浮在半空中。
　　愣怔地跟随人潮一步一停地走在退场的小路上，林素贞光注意着脚旁黑乎乎的一排排座位，却没感应到身挎的灰白布包里，手机在不停地振动。
　　有几个狂热的小粉丝正商量着相约到后台去“围追堵截”，“一定能要到迟秀贤的亲笔签名”——带头的女孩笃定地宣称道，像骄傲的公鸡一般昂首挺胸地，带领着一大堆吵吵闹闹的小女生们艰难地拨开杂乱的人群，向黑乎乎的后台冲击。
　　薛清时，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林素贞待人群稍微疏散了些后，才轻轻张开方才紧握的左手。她的肤色在昏暗的灯光中略显苍白，那一串用黑色油性笔草草写下的数字虽被汗迹模糊了些许，但仍可勉强辨认。
　　137-4579-3834．
　　方才最后的抽奖环节，薛清时握着她的手在抽奖盒里慢慢游移，最后她选中了一张代表了一位场内观众的号码条。薛清时笑说他能感应出她抽的是什么数字，玩笑似的抓起她的左手心就划了几划。
　　那当然不可能是林素贞抽到的数字。1-10000的字码条，怎么会到11位数。
　　正当她疑惑，薛清时却顽皮地笑了，对着麦克风说：“我开玩笑的，我要是这么神，就去变魔术了。”引得观众们一片哄笑。
　　林素贞从包里摸出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存下这个薛清时给她的号码，却发现手机里躺着18个未接来电。
　　她正要按下回拨键，对方却像是等不耐烦了似的发了条短信过来。
　　“广场后面的咖啡馆，等我。”
　　像秘密接头暗号一样的短信内容，林素贞早已习以为常。每当她去参加他的公共活动时，结束了之后总会收到这样告知她藏身地点的信息。信息已经积了十几二十条在手机里，最早的已是三年前发的，但林素贞总也舍不得删。
　　这些短信知道他爱她。在他不得不变成“大家的”迟秀贤之后，只有这些短信提醒着她自己是特别的，迟秀贤又暂时变回了“她的”。这是只有她知道的地点，他只告诉她一个人，别人都不知道，也不可能找到，这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空间。
　　她高兴地把手机收回包包里，灵巧地左蹿右跳超越前面的人群，直奔“接头”目的地。每到这个时候，她想，是她最甜蜜最幸福的一刻。她会从矜持稳重的轻熟女变成蹦蹦跳跳乍乍乎乎的小姑娘，一心只奔赴他的邀约。
　　总算到了！她停在原地，心脏还因刚才横冲直撞的奔跑而砰砰直跳。她原地扭扭脚踝，活动了一下微酸的筋骨，一面东张西望地等待她的爱人。
　　正当这时，她感觉从背后一下子被人抱住了，然后被略显粗暴地翻转了过来，正对着倒在了某人温暖的怀抱中。
　　他还穿着演出时的衣服，只在外面套了一件防风的皮衣，她的脸蹭在上面痒痒的。
　　鼻子闻到熟悉的香水气味，有如阳光照射下深海一般的温柔。
　　“秀贤！”她惊喜地小小惊叫出声，一面伸出手回应他的热情。
　　“怎么不接电话？”他大口大口肆意呼吸着她周身的气息，好像缺氧一般。
　　“……关了振动，没听见。”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听起来小小的。
　　他于是抱她抱得更紧。
　　林素贞好希望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不要再向前走了，他不要再离开她，她不要再体会失去了。
　　“他碰你哪里了？”迟秀贤突然松开怀抱，双手扳住她的双肩，好迫使她望向自己。
　　“……什么？”林素贞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了一跳。
　　他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颤抖：“是这里吗？”他说着一把揽住她的腰，“还是这里？”另一只手复又覆住她的手。
　　林素贞笑了。长时间以来，林素贞都只有他一个男人。应该说从十五岁开始，迟秀贤就习惯了他的女人世界里只有他一个存在。她对他来说已俨然他的领土和地盘，不容许其他任何人来觊觎或侵犯。
　　“……没有啦。”其实是有的，那些瞬间，连她自己现在想起来，都不由得觉得被碰触的地方火烧火燎的。
　　“你说谎！”他虽然彼时已经下台，但还是从Jason和Maggie那里听到了闲言碎语。
　　“完了完了，腰、腿、肩，该碰到的地方全碰到了啊。啧啧啧，这个薛清时，真是不简单啊。”身为迟秀贤经纪人的Jason，此前从事八卦行业。自从知道了迟秀贤和林素贞的“地下恋情”之后，对于小两口颇为关注，此次的情侣票，也是他为了讨好迟秀贤而大费周章鬼使神差弄到的。
　　“这下惨了，快去挡着我们家那位。八年前在学校时有个小混混搭了阿贞的肩膀一下，他就把人家打得满地找大牙；七年前有个师弟向阿贞告白时偷偷摸了一把阿贞的头发，下场相当惨烈；六年前阿贞上街被色狼看上占了几句言语便宜，当街被揍得哇哇喊妈；五年前阿贞去大学报道两个师兄想帮忙提行李被我们家那位当场用眼神吓退……”当年是秀贤学妹的化妆师Maggie由于对迟秀贤和林素贞的过往非常了解，总是如数家珍般罗列出相关历史大事记，总得让Jason捂她的嘴才能暂时打住，消停消停。
　　“不然我们家阿贞为什么上了个名牌大学的中文系，全校师兄垂涎三尺却迟迟不敢下手啊……”Maggie以一句百年不变的感叹作结，转头却迎上了迟秀贤带有杀气的目光。
　　“哥啊……你来啦。”Maggie讪讪地做了个把嘴巴缝上的动作，退到了一边。迟秀贤一屁股坐在化妆镜前的旋转椅上，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魂不守舍，但始终一言不发。
　　整整十五分钟，Jason亲眼目睹迟秀贤的拳头越握越紧，眼神中的涣散焦虑却逐渐隐去。他就像一个刚刚爆发完的火焰筒，经受过熊熊火焰的盛怒后，此刻正慢慢冷去。
　　“管好你的乔乔吧。”
　　当晚所有工作人员都散场后，迟秀贤双手插在裤兜里，笔直而僵硬地站在漆黑的夜色中，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长款奔驰，阴翳的黑色车窗后，薛清时笑得很无辜。
　　而此刻薛清时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出现那样的一个身影：一袭清新的纯白连衣裙随风微微飘舞，趁得女人的长长的黑发浓密而妖娆，但那女人却脂粉未施，亭亭得似清水芙蓉。她清纯而又妖艳，朴素而又动人，自始至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让人捉摸不透。
　　她有一种神秘的气质。而这气质，就藏在她那淡淡的香水味中。
　　海洋，棕榈，阳光的混合气息。“Seashine”阳光海岸系列香水，如果他没猜错，这极稀有的新品全国只有一个人会用而已。
　　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后车窗外，随着车的开动而身影越来越远。那人正背转身去，从黑色皮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那漫长的18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