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花火》林里

4、Chapter 4

　　第四章
　　虽然年终演唱会是晚上七点才开始进场，但林素贞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除了因为被五点钟准时出门的迟秀贤所吵醒以外，自己内心抑制不住的激动也是她睡意被打消的重要原因之一。
　　多久了呢，节日没能一起过，尤其跨年的日子。情人节、圣诞节、元宵节、端午节通通当工作日过的迟秀贤，很少可以抽身陪伴林素贞度过一个像样的节日。没办法，谁叫大家最闲的时候明星最忙呢？演唱会、歌友会、新片发布会、抢先见面会……艺人各种各样的活动构成了大家节日里的消遣。
　　以前迟秀贤刚出道的时候，还是个不出名的小角色。演替身、跑龙套、在演戏现场巴结领导、给剧组人端茶倒水的工作都没少做过，忙得一塌糊涂且穷困潦倒。那段时间，他从来没和林素贞说过工作上的事，简直是绝口不提。而林素贞为了保护他那卑微又强大的自尊心，也从来闭口不言。
　　而现在，迟秀贤通过几部韩版肥皂剧一炮而红，广告、商演纷杳而至，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少女大妈通吃的大众情人。往日可以和林素贞一起去小酒馆蹲点吃泡面、去游戏厅里疯玩头文字D的时代也不复存在。就连周末两个人想手牵手逛逛街，下下馆子什么的，迟秀贤也得全副武装，搞得林素贞也要配合地裹围巾戴墨镜，倒是过了一把“明星瘾”，但也没少被人错认为是巴基斯坦人。
　　不过也好，可能因为迟秀贤名气越来越大、赚的钱越来越多，他在SK公司的地位也随之上升了不少。他可以偷偷地给林素贞留独家的亲属票，也可以私带林素贞去他拍戏的地点度假，不过都是秘密进行。他的钱她从来不过问，但从他时不时地从国外给她捎来的名牌货中就可以略知一二。各色包包、鞋子、春夏秋冬的服装、首饰头饰、化妆品香水什么的应有尽有，堆得家里到处都是，原本很大的空间都因此而显得狭小。他有时会臭屁地和她说“这是某某女明星垂涎万分都得不到的奢侈品”、“我从她那里抢来的”之类的话，林素贞虽然没有用化妆品和香水的习惯，却也能感受到他想给她的幸福扑面而来的拥挤感。
　　房间里浓浓的香水味刺得林素贞直想打喷嚏。迟秀贤偏爱这一款香水，说什么“海洋、棕榈、阳光”的混合气息，闻着它就像到了海底深处到阳光海岸，意境倒是不错，但林素贞一直不爱香水，她觉得衣服刚洗完后淡淡的香皂气息最为好闻，清新自然。
　　来回换了好多套衣服都不满意，林素贞懊恼地抓耳挠腮。是粉红色蕾丝连衣裙，还是蓝色束腰长款？总感觉气氛不对。那白衬衣配牛仔连体短裤？吊带露肩装？不，迟秀贤他会撇着嘴说“我不满意因为太暴露”……到底穿什么？林素贞有点后悔今天他起来时没有抓着他帮自己选一套合适的衣服。
　　终于选到合适的衣服且打扮完毕后，已经是下午两点。一袭清爽飘逸的白色连衣裙，应该会令他满意。林素贞匆匆吃了个苹果、洗了把脸就出门了。演唱会的地点是距离家里路程较远的闹市区音乐厅，估摸着塞车的时间也应该出门了。林素贞一点也不想耽搁，还不忘照迟秀贤的叮嘱穿了舒服的平底鞋。
　　果然，到达目的地时，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一小团兴奋不已的粉丝，手里拿着荧光棒和夜光板，写着“秀贤”、“清时”、“X.”等等字样，不同的字体和颜色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粉丝们头上还戴着可爱的毛茸茸的饰物，像兔耳朵一般，远远看去很引人注目。
　　林素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从包包里摸出贴得平平整整的票，双手郑重地递给了检票员。或许因为动作太过正式，繁忙的工作人员竟抬头瞥了她一眼：“13区不在这个口进。”
　　“啊？”林素贞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安检的大门，听罢只好无奈地向工作人员细问到底该怎么到达13区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接触世面，她生疏笨拙得像个孩子，引得等在后面的小粉丝不满地抗议。
　　“喂，前面的阿姨，你就不能快点吗？”
　　“就是啊，磨磨蹭蹭的像什么话？”
　　林素贞刚向工作人员点头致谢，回头就被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无礼的言行给惊得目瞪口呆。若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傲气多些骄纵的人，都不会像林素贞这样，只是一低头，什么都没说就闪身溜走。
　　可能因为太久没出来吧，她的心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脆弱？就这么一小下刺激，她的眼眶就都湿了，视线的记忆定格在那两个小粉丝手里拿着的闪亮亮的字牌——“王子，迟秀贤”。
　　总算找到位子坐下，林素贞惊讶地发现这个位子竟如此靠前。位于最靠近舞台的第二排，站起来努力一伸手，就可以触到那大舞台的边角。整个舞台呈六边形，边缘由橙黄色闪亮的灯泡一字排开，绚烂点缀，耀人眼目。舞台正中间有一个与舞台形状相对应的排成六边星形的大屏幕，全面捕捉画面无死角。而超清音响安置于舞台的大后方，像对舞台形成了立体包围圈一般。
　　参加这么大场面的演唱会，林素贞还是第一次。暗自感叹场面的气派和豪华之余，也对迟秀贤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崇敬吗？不是，陌生更多。她从十五岁开始便形影不离的那个表面成熟内心稚嫩的大男孩，从什么时候起，在她视线以外的地方，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和成长？在她所不了解的万千世界中，他是中心，是焦点，是太阳。而她始终是背面的月亮，她不懂这个世界，世界更加不懂她，她是暗，是影，是渺小。
　　她的存在，如果没有迟秀贤，还能被谁感知或证明吗？
　　好好的一场演唱会，她却看得泪眼朦胧。当她看到主持人在拼命逗笑时，别人在笑她却笑不出来；当中场互动环节时当红奶油小生全英灿在往观众席上抛糖果时，别人在疯抢、在欢笑、四处去捡，她却在苦笑、在发愣、感觉那四散的金灿灿的糖果，像极了她慢慢流逝的青春岁月，就那么跌落各处，散的散了，走的走了。
　　从愣怔中稍微缓和过来时，她眼前是“stokesia琉璃菊”。她记得这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十五岁出道，靠原创歌曲一路从新人走到人气的顶峰。她记得之前上学的时候，她和迟秀贤经常在中午午休时趴在教室课桌上听广播放她的《那天》。走廊的台阶上坐着的她和迟秀贤嘴里哼的，夕阳西下结伴回家时脑袋里转的，都是她的歌。一遍一遍听，反反复复，百听不厌，觉得她唱出了自己，唱出了秀贤和她，也唱出了她们这代人。转眼8年过去了，她还是一样，就站在那里，离林素贞不远的舞台中央，聚光灯汇集的地方，她还是那么美丽，穿着金闪闪的亮片裙，身材姣好，曲线突出，俨然还是当年所有人心爱的“小魔女”。
　　而林素贞呢……
　　林素贞心凉到了极点。
　　“好啦好啦，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主持人“高潮节目”那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全场一声整齐划一的“迟秀贤”已经盖住了麦克风的声响。粉丝们热情的欢呼和掌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大声呼唤着迟秀贤的登场。主持人听罢也会意一笑：“既然大家已经喊出了他的名字，那就让我们话不多说来欢迎亚洲小天王迟秀贤吧！”
　　全场突然四下里一片寂静，只余心跳和呼吸。霎那间，随着舞台各角喷出的金色焰火，身着一袭银色太空装的迟秀贤从舞台下面突然跃入观众的视线，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眼角被银色眼影染得越发迷离。隔着被焰火喷发的热度扭曲的空气，林素贞看不清他脸上确切的表情。
　　林素贞已经记不得那晚全体观众到底尖叫了多少次。迟秀贤卖力地舞动着，比每一个在旁伴舞的人动作做得都要到位和用力，他的发型虽然已用发胶固定多次，却仍因激烈的舞动而略显凌乱，衬着他从额角流下的大颗大颗的汗珠，湿亮有型。但林素贞只觉得他辛苦。听着他从四面八方音响中传来的歌声，她能听出那其中间杂的急促的轻喘声。她第一次知道，听歌手唱快歌，还可以听出心痛，听出不忍。
　　总算，他顺利唱完了快歌，掀起了场内持续不断地高潮。主持人回场，照例与迟秀贤寒暄了几句，便又引出下一场慢歌的台词。
　　“接下来这首歌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们会在场内所有观众中选出一位，来与自己的偶像合唱这一首甜蜜的情歌。”主持人不知为什么也流了满脸的汗，在聚光灯的照耀下显得油光满面的。
　　观众们，特别是女观众们，听到之后，都像疯了一样雀跃起来。林素贞的心也莫名加速了起来，像是预知了什么惊喜一般，只觉得等待的时间漫长而不耐。
　　借着这个幌子来掩众人耳目，确实像是他的作风。
　　“那，我们让秀贤自己来选吧。”麦克风已经移交到了迟秀贤的手上。
　　也许因为林素贞坐着的地方刚好是舞台正对面，也是最多摄像机聚集的地方吧，迟秀贤的目光迅速地在全场扫过后，定定地落在了13区的这一块。
　　“嗯……选什么好呢……”迟秀贤闭起眼睛，像要揭开什么令人兴奋地谜底一般地微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少女们自然又尖叫不已。
　　“13区……”林素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反复地看着自己手上紧捏着的、已经被汗湿了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