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花火》林里

3、Chapter 3

　　第三章
　　化妆室里，迟秀贤独自坐在灯光眩目的化妆镜前，眼神深邃。光线再亮，似乎都无法触及他眼瞳中那浮动黑云。他一身全黑，与白色的旋转椅极度反差的碰撞色感，赋予他神秘且迷离的气质。
　　实时采访刚刚结束，迟秀贤还穿着方才上镜时的那身西装。化妆师们又去赶下一个场了，整个休息室里很安静，似乎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后脚才离开人群中令人不适的喧闹，前脚便踏入这一望无尽的静谧之中，就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游走穿梭一般，聚光灯下，掌声中心，帘幕背后，黑暗迷途。从十八岁出道开始，已经第五个年头，迟秀贤想自己也应该习惯了。
　　手机的铃声响起，在空荡的室内飘忽不定，像幻觉，一闪即逝。迟秀贤颓然地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划开短信。
　　“13区13席。”
　　简短至极。发件人分明刚才才与他近在咫尺，此刻却玩起了神秘。
　　俊眉蹙得更紧。他握紧拳头，拿起外套便冲出休息室，穿过人群散离的演播厅。电梯厅由黑、金两色调和而成，菱形的砖块向天花板不停延伸，整个厅堂因高大而显得宏伟而富丽堂皇。他用指关节重重扣下了往上走的镀金按键，点亮之后复又不耐地反复多敲了几下。
　　没过几秒，电梯门开了，伴随着柔和的“叮咚”声音。缓缓打开的门后面出现那张绝美但乖戾的容颜。
　　“乔乔。”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手机在掌中攥得更紧。
　　“啊，秀贤哥。又见面了，好有缘啊。”她用涂满大红指甲油的手指轻点嘴唇，夸张地做出惊讶的表情。
　　“才来一趟，也不忘去见他？”迟秀贤也挂起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的笑容。
　　“哎哟，我不是你的理想女生，梦中女神的类型吗？见了面就只有这种话要问吗？”她用尖细的手指轻轻刮了刮自己饱满而有光泽的嘴唇，随之手就要伸到他胸前。
　　他伸出右手紧紧握住她的，似笑非笑地道：“方才采访中所说的话，我都没印象了，你倒记得准确。”
　　电梯楼层显示32时，迟秀贤稍微整理了自己的着装后走了出去。经过一长串弯弯曲曲的回廊后，他来到一扇扇装点了全身镜的红木门面前。阿玛尼皮鞋在地毯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静静地停在中间那扇挂有“SK董事”名牌的大门前，“笃笃笃”叩了三下。
　　“请进。”里面中年男子的声音低而沉稳。
　　迟秀贤扭开雕着白色莲花的门把手，径直走进这二百七十度球形状的房间。除了门的一侧外，房间三面以圆球状玻璃作墙，把整个都市的风光尽收眼底。高楼大厦，铁线吊桥，地标高塔，川流马路，是房间的主人最爱的现代化的缩影。
　　“哦，是秀贤啊。有什么事吗？”中年男子头发已几近半白，皱纹纵横的脸上显出慈祥的神色。
　　“我已经按照董事的吩咐说了那样的话。这次董事还有什么不满吗？”迟秀贤语气平淡，仿若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怎么会呢，秀贤，怎么会？”董事摆弄起手边的紫砂壶具，苦丁茶的味道在房中静悄悄地蔓延开来。
　　“您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这些我不喜欢的事情呢？”也许这是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几次，迟秀贤可以对自己也对他人诚实地说出心里话。
　　“你不喜欢？但观众喜欢啊，”董事苍老的手把茶叶一点一点地从壶里抠出来，再慢慢地腾开身子站起来，去接开水壶中的水，“做演员的最重要是什么？不是你自己喜不喜欢，是大家喜不喜欢。”
　　开水的蒸汽升腾，迷糊了董事的眼镜：“观众喜欢你，你就是王，是神；观众若不喜欢，你就连路边的狗都不如。”
　　细细抿了口苦丁茶后，董事惬意地舒了一口气，倒在靠背皮沙发里：“……你明白了吗？不但上次的采访，这次的跨年，还有下次，下下次……你都还是要照我的话去做。”

　　晚上，林素贞还是照例做了迟秀贤最爱吃的五花肉。
　　“当明星，有太多太多身不由己。你明白吗？素贞……素贞……”她还记得两年前的某天，她也像今天这样为了类似的事情而伤心掉泪。他和她大吵一架后扬长而去，半夜却狼狈地爬回房来，满脸都是泪痕，像坏掉的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个不停。
　　她不忍心，用手去拂他的脸。他察觉出她心软，便像受伤的小豹一样转而扑在她身上，胡乱地吻她。当他带有酒气的灼热的唇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她的眼皮、脸颊、发梢上时，她听到他断断续续从喉咙里说出的那样一句话。
　　她当时心里已经软得像果冻一般，真恨不得把他给塞到自己柔软的心尖里去。当时她就决定了，她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明白的，就算不说，一个眼神、一个心跳，她就会明白。
　　但无奈她爱他太深，就算明白，安能不痛？
　　于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痛，家里干脆连电视、网络也不安，她只想全心全意，做一个单纯的花店老板，或做一个糊涂的全职太太。
　　“好吃吗？”林素贞收起眼泪，转身去问正在狼吞虎咽的迟秀贤。
　　火锅里的热气腾腾，烤得人的心也暖烘烘的。
　　“当然……好吃！我老婆的手艺就是……一级棒的！”他嘴里的东西还没嚼烂，就已迫不及待地又从碗里扒拉了一块肉，嘟嘟囔囔地夸奖她。
　　“作为奖励，这个……”迟秀贤从衣兜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小张亮闪闪的门票。
　　“今年跨年，一起过吧。”
　　林素贞把票捏在手里仔细端详，原来是秀贤要演出的年终晚会的亲属票。
　　“13区14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