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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洛阳春日最繁花(下) 谁道群花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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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帮的正堂不似蒋南风所想杂乱不堪,反而明亮宽敞,虽不及他家风雅古韵却也朴素庄严。只见堂上首位坐着一位身材短壮威严的中年男子,他眼神锐利明亮,留着长而不乱的美髯,一身干净却有着无数补丁的长袍,正襟危坐,正是丐帮帮主汪剑通,别号“剑髯”。他左手下处仍坐着一人,面黄威严,是丐帮中威望极高的执法长老白世镜。乔峰领得蒋南风进来,三袋弟子向帮主禀报之后就退了出去。乔峰行了江湖中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汪剑通在此前便接到了少林寺方丈玄慈的来信,说要将当年的婴孩送到他处,代为培养。他接过乔峰递来的信件,展开看罢,对乔峰道:“今日已晚,待到后天选择吉时行拜师礼吧。”汪剑通因着乔峰的身世颇为忌惮提防,观玄慈信中之意该是乔峰天纵之资,望他悉心栽培,然则他还是心有芥蒂,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乔峰欣然,行礼道:“多谢汪帮主。”乔峰又想起蒋南风的事情,于是将之前的事情说出。
汪剑通和白世镜一愣,汪剑通愕然道:“这女娃是蒋家的千金?”
乔峰正待说话,蒋南风却道:“正是,家父名讳上晏下清。常听家父提起汪帮主的英雄事迹,如今得见,幸何如之。”
汪剑通长叹一声,似有无限之缅怀,他与晏清兄弟虽同在一城却因当年的误会一直解不开心结,道:“好侄女,晏清兄弟身体可好吗?我曾听闻他因病辞官。”
蒋南风道:“多谢汪伯伯关心,家父身体虽不如当年,但每日里还是有打拳的习惯。”他改了称呼,立即拉近了与汪剑通的关系。
汪剑通见她在其他同龄人话还说不清楚的年纪说话却有礼有节,层次清楚明晰,叹道不愧是靖寰的孩子,虎父无犬女啊。靖寰是蒋晏清的表字。
乔峰却是愣住,没想到蒋南风和汪帮主还有这一层关系。
白世镜咳了一声,提醒帮主道:“帮主,想必蒋姑娘的家人还不知道她获救的事情。”
汪剑通这才收回回忆,老脸一红道:“我这就修书过去,让令尊派人来接你。”汪帮主一边修书给蒋晏清,一边让人查问绑票贼人,这些按下不提,只说乔峰和蒋南风二人。
他二人告退后,一名二袋弟子带他们去了后园的一间干净整洁的偏房,里面备好了热茶和两碗面条。蒋南风原本对这种饭菜看都不会看一眼,但他饿得眼冒金星,顾不了那许多。但即使是饿狠了,吃饭的姿态仍很端雅好看,相比之下乔峰就要豪迈许多。
蒋南风虽然饿极,但年纪小吃了半碗便饱了。早将一碗面吃光的乔峰瞧了瞧她的碗,蒋南风何其聪明猜到他没有吃饱,将面碗推了过去,道:“乔大哥帮我吃了吧,父亲常教诲我们要节俭,但我真的吃不下啦。”
乔峰嫩脸一红,幸好光线昏暗,未让对面的女娃看到,他知道是她心思细腻,怕自己不好意思才说了这一番话。
蒋南风拖着下颔,看着乔峰的吃相,豪迈却不粗鲁,道:“我看汪帮主对你也不甚热情,但还答应收你为徒。”
乔峰心思坦荡,从不小人之心,虽觉汪帮主的确不太好客,但也以为他是存了“严师出高徒”的心思,未多加揣测,此时听她所言不以为意道:“可能是看在玄慈方丈的书信面子上吧,乔峰武艺平凡,若有幸得到汪帮主的指点,必定将勤补拙。”
蒋南风深觉此话虽是自谦,但含着满满的自信与骄傲,他还没看过什么人有如此的自信却不招人讨厌的呢。
乔峰见她只盯着自己发呆,笑道:“你莫不是怪我吃了你的面,现在又饿了,要讨回去吧。”
蒋南风没想到一本正经的乔峰也有开玩笑的时候,认真道:“给了大哥就是大哥的,他日即使南儿只剩一碗饭也会分与大哥一半的。”他说出此话,眼睛认真得闪闪发亮,灿若晨星。
蒋南风今年虚龄六岁,人小鬼大,在西京士族子弟里面是出了名的古灵精怪,乃远近闻名的神童,看多了也看透了人心之虚伪和狡诈,所以并不如一般的孩童单纯和无忧无虑,也与他们玩不到一起去,这正是所谓慧极必伤。有一次他为了偷偷出府玩耍扮成了女孩,以他的年纪正是雌雄莫辩的时候,竟无人发现他是男孩子,于是就爱上了这种装扮游戏上街玩耍。却不知那几个歹人是怎么发现他是公子而非小姐的。
他是神童,却不是万能的,被人抓走逃脱不能,正害怕地浑身发抖,此时乔峰从天而降,解了他的危困,还带着他飞上了天空!蒋南风看人极准,乔峰刚正不阿,魄人的神采下带着常人察觉不到的细腻,这般刚中带柔,豪迈慷慨却不流于粗鄙的人当真难寻。蒋南风一半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一半真心想与之相交,便有了那样的话。
乔峰听到此话愣了愣,这样的话别说是一个孩子,就算成人也未必说得出来,他看她目光坦诚清澈,可见是一片赤子之心,亦极为认真道:“乔峰有生之年自不会让你只有一碗饭吃。”
蒋南风眼睛一弯,像极了月牙儿,笑呵呵道:“我相信乔大哥一定会给我两碗饭,我们一人一碗,啊,还要有酒!想必乔大哥极爱喝酒。”他被乔峰扶起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身的酒味。
乔峰哈哈地笑了,虽觉一个姑娘提起酒来甚为奇怪,但亦觉这般豪爽直接的姑娘极之娇憨可爱。
且说蒋府这边,收到勒索信件后府里乱作了一团,还是家主蒋晏清出外归来后稳住了混乱的局面。他混迹官场多年,虽心里十分焦急担心,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一面叫管家封锁消息,莫让老夫人知道;一面组织府里的几个武师带家丁去城里搜寻。
他冷眼看着一身酒气的长子沉声道:“今日暂不追究你酒醉无状,去净面,然后随我去个地方。”
蒋颂风在外是“大少爷”作风,然则在家中父亲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半躬着身子应了声“是”。
蒋晏清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不管是品性和资质都是无可挑剔的,何时能够熄了“向往仕途”的心思,他才敢将这偌大的家业真正传给他。
蒋颂风净了面,匆匆来到府门前,但见父亲正在马上等他。他愣了一愣,虽听说父亲会骑马,却未见过,若不是今日弟弟出了事,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吧。他无暇多想,登上碧桐牵来的马。
蒋晏清策马奔出,蒋颂风连忙举起马鞭,两骑飞出。他们出了内城,继续向南奔行。蒋颂风愣住,本以为父亲是要带他去官府报案,却过其门而不入,当下扬声道:“父亲,我们这是去哪里?”
蒋晏清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道:“去找一位‘故人’帮忙——”若不是幼子被人绑架,他是万不会去找那位故人。
蒋颂风还在想父亲何时认识的住在南城的故人,已经进入了丐帮的地盘。一位蓬头垢面,身背六袋的乞丐拦住他们道:“来者何人!请下马!”
蒋晏清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抱拳朗声道:“请小兄弟代为通传,就说是蒋晏清来访。”
那六袋弟子愣住,回了一礼道:“您就是蒋老爷?我们帮主才吩咐给您送去一封信。可是巧了,请蒋老爷随小人来。”
本是围在他们身边的众乞丐纷纷散开,让出进入丐帮总舵的道路。
蒋晏清闻言心下一动,莫非汪剑通有了小儿的消息才会派人送信,丐帮人多势众,这西京多是他们的眼线,有了小儿的踪迹也不奇怪,否则他也不会舍官府而来找这位“恩怨纠缠”的故人。
任蒋颂风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父亲的故人会是丐帮帮主。他们被带到正堂,那长髯帮主从座上飞奔下来,似乎想要拥抱父亲,但生生止住了步子,笑道:“我正派人去叫你,你便来了——十五年不见,靖寰可还好?”
蒋晏清全不似汪剑通般激动,端的是冷静自持,抱拳道:“汪帮主叫人寻我,可是有了犬儿的消息?”
汪剑通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白世镜对蒋晏清道:“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女孩,自称是靖寰的千金,莫非——”说罢,仰天笑了笑,道,“令郎当真顽皮。”说着将前因后果说与了蒋晏清。
蒋晏清听罢,面色阴沉,这个儿子真是不知所谓,他不止一次因爱穿女装而受罚,却屡教不改。
汪剑通难得地看懂了蒋晏清的想法,看向他身边的蒋颂风,这少年虽不高,但干净利落,眉间自有一股英气,目光炯炯,神采慑人,于是道:“这便是大公子吧,真是虎父无犬子。”
蒋颂风本该入堂便行礼,但父亲和汪帮主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此时见终于注意到他,连忙上前拜了一拜,算是见了礼。
汪剑通连说了三声好,蒋晏清不耐烦,但终是忍住了气,道:“请问汪帮主,犬儿现在何处?还有那救人的恩人在何处,在下和犬子要当面拜谢。”
汪剑通道:“他们就在后面的偏房里,我带靖寰去吧。”说罢抬步向后走去。
乔峰和蒋南风吃完了面,用茶水漱了漱口后便在院子边的阶梯上坐了下来。此时天将破晓,清晨的鸟鸣幽幽,大街上飘进来宜人的牡丹花香,分外惬意。蒋南风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乔峰。乔峰顺势接过,只见这香囊小巧精致,大红的缎面,上面绣着怒放的姚黄,香囊边缘缠以五色丝线滚边,放在手心处便传来令人神清气爽的清香。他疑惑地看着蒋南风,道:“这是何意?”
蒋南风微微一笑,拿过香囊塞进乔峰的怀里,道:“这香囊是我母亲亲手所绣,并经过龙马负图寺的高僧开光,我身上没什么值得相送,若是金银恐侮辱了大哥,你拿着它可保平安。”
乔峰本想拒绝,但知是她一片心意,便拍了拍收着香囊的位置,道:“那多谢蒋家妹妹了。”
乔峰长在少室山下,拜玄苦大师为师后便勤于练武,从不与女人家接触,母亲也全然未与他讲过香囊的含意,只以为是蒋南风的一番好意便坦然接受。
“什么妹妹!南儿,你如此欺骗救命恩人,太失礼了!”随着一个清朗的声音走来的是一个面白长须,脸色红润的中年男子,一袭长衫下掩盖不住矫健的身姿,来人正是蒋晏清,他随着汪剑通来到后园,身后跟着蒋颂风。
乔峰露出茫然的神色,看到蒋颂风,又因是汪帮主亲自带着此人过来,便即猜到了他身份,急忙起身问好。
蒋晏清见他年纪约在十六七岁之间,比北方人亦要高大,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英气勃勃,将来必非池中之物,笑道:“小兄弟太客气了,蒋某还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南儿,还不快向恩人磕头?”
蒋南风见到父亲心虚了片刻,但随即迈着方步走到父亲身前,先是对汪剑通拜了拜,然后对着父亲一揖道:“儿子不孝,让父亲惦记了。”
乔峰听他所言,愣了半晌,虽觉他有意欺骗自己心中有些怨气,但一来他大人大量,二来蒋南风才六岁,难免顽皮。他乔峰长他十岁,又何须斤斤计较呢。
蒋晏清见乔峰只是愣了一下神,没有生气,心中对他好感倍增,如此胸襟气度的少年真是可堪造就。
蒋晏清不愿在丐帮久留,对汪剑通和乔峰再三道谢后,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蒋颂风拉着自家弟弟,与乔峰拜别,蒋南风还想与乔峰说些什么,但见父亲面沉若水便止住了话头。
蒋南风此番大错弄得他不仅被贼人掳去,喜着女装的事亦传遍街头巷尾。蒋晏清怒火中烧,当即命人到他的屋子将所有女装,首饰搜了出来全部销毁。蒋南风知道此次闯了大祸,不敢再违逆父亲,好生地在家安分了几日。
正待他烦闷,思念那些女装之时,蒋颂风大摇大摆地走进他的房间,笑吟吟道:“可愿与我去见乔兄弟?昨日我去见他,他提起你,让我向你问好呢。”
蒋南风正窝在玫瑰椅上自己苦闷着,闻言丢下手里把玩的徽州墨,道:“自然要去,弟弟叫人备了好些美酒,正想着如何给乔大哥送去呢。”
蒋颂风眼睛一弯,笑道:“那我有何好处?”
蒋南风小小的身子早就跑到了外面,大声道:“我将舍不得喝的‘小龙团’给你便是。”“小龙团”是皇帝赐给他们父亲的,蒋晏清却将它分给了两个儿子。蒋颂风早将茶叶用尽,一直垂涎弟弟的。蒋南风知他心思,但一直舍不得给,如今他能将他带出府去,只好忍痛割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