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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洛阳春日最繁花(上) ...


  •   洛阳春日最繁花,红绿荫中十万家。谁道群花如锦绣,人将锦绣学百花。【注1】万花会,人头攒动,人人簪花而行,联袂出门,行道处语笑嫣然,一派盛世之景。十里长街之上珠帘如锦,道旁高楼红灯高悬,醇香的酒气与花香弥散在街头巷尾,不知是酒醉人还是花香迷人。
      少年乔峰初来西京便遇到了如此盛况,即使以他超出同辈的稳重亦要目瞪口呆。他瞧着不管男女老少都头簪牡丹,行状可笑。
      这时一个同他年纪相近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兄弟,外地人?不戴牡丹可不行,来,给你。”递上来一朵白色雍容的牡丹。
      乔峰拱手为礼,笑着推却道:“乔峰生为儿郎,怎可学女子一般簪花,多谢兄弟的美意了。”
      那少年也不以为意,笑道:“这是洛阳万花会之风俗,平日里我们也不会去簪花。你瞧这大街小巷,儿郎姑娘,甚至是大娘樵夫都簪花应景,兄弟入乡随俗何必拘泥呢?”
      乔峰闻言知是自己太过迂腐,但怎么都无法将花戴到头顶上去,只好接了少年的牡丹在手里握着。
      少年身量不高,只到乔峰肩头,但眼睛明亮精灵,瞧了瞧乔峰的粗布短打,布鞋上染上灰尘,背负包袱,道:“兄台想必是才进城吧,洛阳城里最好的酒楼就是醉花荫,我带你饱餐一顿,没的让世人以为洛阳人不好客呢。”说着嘻嘻哈哈在前带路。乔峰见他爽朗好客并无恶意,而且的确肚子空空,包袱里的干粮早已用尽,脚步跟了上去。
      少年熟门熟路地带路,横街窜巷,在西坊北处的街巷停下。乔峰见此处不如大街繁茂,然行人打扮更加上乘,街边内河流过,河中不时小舟行过,载着文人雅客饮酒对诗,别有一般兴致。
      醉花荫高三层,占地颇广,却是座无虚席。少年领着乔峰不知用了什么门路,占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少年首先坐下,叫了几个乔峰从未听闻的小吃,酒博士吆喝了一声“您稍等”后去上菜去了。
      乔峰推却,换来的是少年的白眼和不理会,也就不再扭捏,问道:“兄台高姓大名?在下乔峰,少室山人士。”
      少年眼睛一转,笑道:“在下蒋颂风,西京洛阳人。我看你脚下稳重,身量高大,呼吸和脚步却很轻盈,是自幼学武?”
      乔峰道:“没错,乔某师从少林,武艺还很拙劣。”
      少年由衷钦佩道:“我幼时曾央着父亲让我到少林学武,被他老人家打了一顿板子,哈,如今只能和家里的武师学学粗浅的功夫。”
      乔峰但见他衣衫颜色素淡,料子却是极好,家里有武师该是非富即贵,道:“令尊怕你吃苦,也可能是盼你考得功名,将来为朝廷效力。”
      少年嘴角一扯,甚为不屑,却什么都未说,此时酒菜上来,顾不得说话,两人少年心性,此时时过正午,早已饥肠辘辘,吃将起来。
      酒到中旬,两人发现对于对抗胡人的想法非常一致,大生惺惺相惜之感。蒋颂风一抹唇,酒意微醺道:“我家世代忠良,父亲曾官拜参知政事,可惜……可惜身患重病,隐退辞官,也叫我不得参与仕途。我本想参军,父亲又不让!说到这个我就生气,父亲不让我习武参军,却给弟弟请来师父学习武艺,说将来要报效国家。这个狼崽子,我偷偷看他们练武的时候被他狠狠地告了一状!害我三天三夜没有下床!”
      乔峰听他话中停顿,乃知其父并不是患病辞官那般简单,然官场中党同伐异,波谲云诡,较之江湖还要险恶几分,他暗叹一声自不拆穿少年,道:“蒋兄弟想学武功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令尊请求,何必偷偷摸摸,令尊见你情真意切,未必不能松口。”
      蒋颂风哈哈大笑起来,他听说过江湖中偷学武功乃是大忌,但在宅门中又是另一回事了,也不解释和计较,只道:“喝酒喝酒,不谈这些烦心事。”乔峰见他爽快,亦很开心,万未想到在士族子弟当中也有这般豪爽之人,举起酒杯与之轰然对饮。
      一顿饭下来,两人均是混熟了,蒋颂风力邀乔峰到他家做客,但乔峰身有要事不敢耽搁,再次道谢后告辞离去。蒋颂风打了一个酒嗝,心想着乔峰比他喝的还多,却面不改色,真是好酒量。他打了一个口哨,巷子暗处驶出一辆马车来,车夫扶着他上了车放下帘子。蒋颂风难得遇到乔峰这么谈得来的朋友,兴之所至多喝了几杯,此刻倒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车夫老张熟知大少爷脾性,马车驶得又快又稳,到蒋府时人已睡熟了。等在府门前焦头烂额的书童碧桐迎了上去,看自家少爷喝得醉醺醺,晃着他道:“少爷,别睡了!出大事了!”
      蒋颂风推开他,不耐烦道:“什么事等我醒了再说。”碧桐在他耳畔大喊道:“二少爷被人绑票了!”蒋颂风一个激灵蹦了起来,惊慌震惊道:“什么!”

      话说乔峰别了蒋颂风本想去找丐帮帮主汪剑通,却见自己浑身酒气,此时去拜见岂非大不敬。无奈之下他只好找了条后巷准备将就一晚,等明日酒气散了再去拜师。他行到一处暗巷,不远处的街市里灯火如昼,欢声笑语,他已经十六岁大概明白那是何种地方,不禁嗤之以鼻,北方辽人作乱,西夏势强,这些人搞一个万花会已经够奢侈,到夜晚还丝竹乱耳,通宵作乐,当真昏庸至极。正待他和衣而卧之时,突听巷口传来几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深夜在暗巷鬼鬼祟祟必有诡异。他轻声跃起,潜近那几人,伏在暗处观察。
      他们一共有四个人,穿着普通的短衫,但个个用麻布蒙面,其中一个最魁梧的肩上还扛着一坨重物,那重物用麻袋套着。一个稍高的人低声说:“这小子年纪不大牛劲倒不小,好在老钱你够机警将他迷晕了。”
      那被叫老钱的人嘿嘿一笑,道:“我打探过了,这小子每个月这几天都会偷偷溜出来,还没有人跟着,凭他再聪明伶俐……”
      另一个颇为粗壮的人低声喝道:“回去再说别的,此地还不安全。”原来是绑票,乔峰暗道,听他们的话说似乎老巢不在附近。他不动声色地潜行在他们身后。
      四个人不敢走大道,只在暗巷中穿行,遇到狗吠之声还知道用食物让它们闭嘴,显然是惯犯。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们进了一座破旧的小宅院。此地房矮巷窄,还有一股馊水的味道,该是西京下九流流连之地。乔峰跟了一路,发现四人虽孔武有力却不会半点功夫,背脊微驼,大概之前曾是种地的农户,不知什么原因进城来作奸犯科。
      乔峰一直在暗中等着,等到整条街道再无声息,人们都睡熟的时候,来到宅院外,脚一点地,一个跃身,来到了房顶。但见房后身只一个草房内点着微亮的火光,其他三间房间寂静无声,他轻声落下,来到草房门前,探得里面只有一人看守,他推开房门。看守人质的是声音沙哑的老钱,他吓了一个激灵,心虚胆颤地道:“你是何人?”
      乔峰不屑于回答他,探手向前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掌拍晕了他。乔峰一路跟来到老巢之时再行相救是拿不准他们有没有其他同党,若是不能一网打尽,虽只救了这一人难保他日不会害别人。故而跟踪他们来了老巢。这草房狭小湿闷,只有一张硬板床而已,那上面躺着一个小人儿。
      乔峰上前查看,却是呆了一呆,那小人约摸六七岁,头发软软的,嘴唇小小的,皮肤白白的,洁白的额中贴着金色的桃花钿,上身穿着水粉色的短衣,下*身着鹅黄色的长裙,腰挂红色绣牡丹的香囊。不是一个儿郎吗,怎么又变成了女娃?女娃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他扶起女娃,当下怔了一下。
      女娃突然睁开双眼,小嘴一张朝着乔峰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乔峰疼地嘶了一声,道:“松口,我是来救你的,我不想伤你。”他一碰到她就知道她是在装晕,在咬他之前他也能躲开,却怕误伤了她只好任她咬了下去。
      女娃闻言松了口,乔峰的手上浸出了两小排血痕,道:“你是何人,为何救我?”声音明亮清澈,说不出地好听。
      乔峰叹道:“在下乔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女娃不屑道:“看你高高大大,还打不过他们?”
      乔峰道:“自是打得过,我怕出手重了反而害他们性命。”
      女娃愣了愣,低声笑了笑,要下地的时候,道:“我腿麻了,你背我!”
      乔峰本是要背她的,但因她是女娃犹豫了一下,见她坦诚,倒自嘲起自己扭捏了,想着将她负在背上,跃上房顶。
      “等一下!”女娃突然叫道。乔峰道:“怎么了?”女娃一指右边的房间道:“我们须得将他们绑了,若是他们趁机溜走万万不妙。”
      乔峰心下暗恼,他着急救这女娃,倒将这大事忘了。他下了房顶,将女娃放到地上,推开门去,只三五两下就将三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女娃只听里面先是呼喝之声,乒乓几声后又是那三人的求饶之声。
      乔峰搞定这三人又去草房将早就昏迷的人扛到另一间房将三人放在了一起。声音嘶哑的汉子大喊道:“你将我兄弟怎么了!”
      乔峰微愣,这几人还有点血性,不过他们掳人勒索终是不对,道:“放心,我只是点了他的穴道无性命之忧。说,你们为何要绑架人家姑娘。”
      声音嘶哑的人貌似是这伙人的老大,他疑惑道:“我们绑架的是蒋家少爷,可不是什么姑娘。呵呵,你以为我们愿意做这违法的事情?”这人看乔峰年纪不大本事非凡,加上做贼心虚十分胆怯,但如今已落得这般田地,没什么可怕的了,反而释然,有种临死的悲凉。
      乔峰早看出他们非是心性歹毒之人,疑问道:“那你说说为何要绑架幼童?若说不出个好歹,我乔峰虽不会将你们送入官府,但你们总听过丐帮的威名。”
      那大汉闻言一愣,其余醒着的两人亦是眼睛一亮,大汉喜道:“原来是丐帮的好汉!小人和这几个兄弟原是坝下孙家堡的农户,薄有微田,可年前西京里有位贵人说要在坝下建园林,强征了小人几个的田地,害得小人的家人要在山中草庐中居住!”
      “哼,你们不思另谋出路或是将田产拿回来,却用尽心思将我绑走,心术不正!”蒋南风在外面听到他们的对话,走了进来,大义凛然地说道。这些人计划了半年之久,每个月都在蒋府附近观察他出门的时间,有计划有预谋,做起歹人来还十分顺手呢。
      乔峰闻言这才想起他们绑走蒋南风时动作迅速,将各种意外计算当中,怎么可能算是无辜,道:“险些被你们蒙蔽过去。”说罢,拿起他们捆绑蒋南风用的麻绳给他们捆了个结实,并且点了他们的哑穴。
      乔峰再次背起女娃,飞上房顶,披着星月光辉,向丐帮总舵飞去。女娃激动地高呼出来,哈哈笑道:“你轻功好厉害!就像在飞一般!”
      乔峰听她说话,心中莫名欣喜,这轻功最是平常,江湖中凡是称得上名号的都会此功夫,但若论步法,换气,或论内力的深浅就要分出三六九等了。他不足二十,内力尚浅,当不得女娃的夸奖。
      女娃在他耳畔吹了口气,道:“大哥哥叫什么?我适才惊慌下给忘记啦。”
      乔峰被她吹得麻痒,闻言笑道:“我叫乔峰,这回你可记住了。”和这女娃相处轻松自然,自然而然地免去了什么在下小姐的称呼,下意识地称起你我来。
      女娃道:“乔大哥,我叫蒋南风!我们去哪里啊?”
      乔峰道:“丐帮总舵,我先将他们交给汪帮主,再送你回家。”
      蒋南风疑惑道:“为何不送他们去官府?”
      乔峰解释道:“江湖中人,生不入官门。”
      蒋南风一撇嘴,不以为意。乔峰却想起一事道:“他们为何叫你蒋家少爷?”
      蒋南风狡黠一笑,道:“我就是一个姑娘啊,不过平时爱做男孩打扮出门。”
      乔峰心中生疑,却未多想,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男孩会有穿女装的癖好,好心道:“你一个姑娘,最好甚少出门,即使出门也要多带几个人,我看他们就是见你身边无人跟着才起了歹心。”
      蒋南风下颔抵在乔峰坚实的肩头,道:“你说起话来就像我那个无趣的大哥一般,管这管那的,他自己不还是一身的毛病。”语气里有着不屑。
      乔峰心中想笑,今日真是有趣,连续碰见两个对自家兄弟姐妹抱怨的人,蓦地灵光一闪,试探道:“蒋颂风是你大哥?”
      蒋南风乍闻,点头道:“对啊,乔大哥认识他?”
      乔峰当下将他白日里遇到蒋颂风的事情说了。蒋南风听到大哥说起自家弟弟那一段,嘴角勾起一个算计的笑容。
      丐帮总舵距离蒋南风被绑的街巷不远,半刻钟后乔峰负着蒋南风轻巧地落在一个门脸不大,但占地颇广的宅院前。门前墙下或躺或窝着数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乔峰出现时他们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充满戒备。
      乔峰看准了一个此处品级最高的六袋弟子,上前数步,拱手为礼道:“在下乔峰,少林玄苦大师入室弟子,特奉玄慈方丈之命拜见汪帮主。”
      那六袋弟子对他的来头将信将疑,但瞧他轻功落地又轻又稳,年纪不大,呼吸细致绵长,却也不敢怠慢,道:“小兄弟在此稍等。”说着吩咐了一个三袋弟子向长老们禀报去了,他自己则看了看乔峰身后不远处的女娃,道:“那女娃是何人?”蒋南风的打扮一看便是官家小姐,和乔峰走在一起实是奇也怪哉。
      乔峰道:“在下正要向兄弟说一件事,这女娃是我从几个绑票贼人手中救出,贼人现被我关在杨家巷戊戌号,还请各位将那几人带回来交给汪帮主发落。”
      六袋弟子闻言急忙带着几个属下赶去了。
      这时,报信的三袋弟子回来对乔峰一抱拳道:“帮主请乔少侠入内。”
      乔峰谢过,对那弟子道:“请兄台代我照顾这位姑娘,等我见完汪帮主还要送她回家。”
      蒋南风闻言跑过来,抓紧乔峰的手,道:“我不要和乔大哥分开,我害怕。”
      乔峰这是去见汪帮主,乃是一方豪杰,带着一个女娃娃怕是不敬,正难为时,蒋南风忽然抱紧他的大腿,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道:“这位汪帮主我也听说过,是当今武林的英雄,我虽出身官家,但也听过他老人家的英明,乔大哥你就带我去拜见拜见他吧。”
      乔峰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对那三袋弟子道:“就请兄弟领路吧。”
      那三袋弟子本不愿将蒋南风带去见帮主,但见她口中夸赞帮主,心中自豪却也不再阻拦,当下便领着他们向正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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