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9、第八章

　　这是陶景云第一次到桃源以外的普通人家里，虽然她也听说过那些贫苦人家生活如何艰难，在桃源专门设粥铺施舍穷人的时候，她也见过那些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人。然而，那些淡淡的伤感和同情好像是一种天生的悲天悯人，而刘家的不幸却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无可逆转，生为女人天生的可怜与可悲。

　　她环顾着刘家破旧的小屋，环堵萧然，仅仅能够躲避风雨，在桃源，哪怕最不济的马厩也比着差不了多少。更可恨的是，大家之主的刘大奎居然还是那样一副让人作呕的嘴脸！在看看刘大嫂，由于操持家务显得苍老而憔悴，居然还不到三十岁！而比她年长二十多年的母亲，相比之下比她还要年轻！两个小男孩年纪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也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好像秋天枝头枯黄的叶子似的，哪怕一阵微风都能够将他们吹走似的！而那个稍小的孩子，脸色苍白，不时拼了命地咳嗽，他们躲在屋子一角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来人不敢上前。

　　陶静云的心里一阵恓惶，鼻子发酸，眼睛泛红。
　　“小孩儿，你们过来呀！”她对他们招手，可是两个孩子躲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身子挤进墙角。陶景云只好冲他们做了一个鬼脸，扭过头，不再逗他们了。
　　世间不幸的人，不幸的事，实在太多，许承非遇到的太多了，早已经习惯，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尽管陶景云的同情已经快要泛滥成灾，可是许承非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在看见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心肠猛然软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想起母亲当年离开的时候，他也不过是这个年纪，孤独无助，害怕恐惧，却硬要装成大无畏的样子来。

　　刘大嫂殷勤地为他们端来茶水。
　　许承非接过来：“多谢大嫂。”
　　“公子客气了，我都听晓翠讲了，今天要不是您出手相助，大奎他……哎！”一提到丈夫刘大奎，她就止不住眼泪涟涟。
　　“刘大奎真不是个东西！”陶景云脱口而出，遇到这样的人渣，要是不让她骂两句，非把她憋死不可！
　　“嘘！”许承非朝她使了个眼色，轻轻地摇头。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当着人家的面，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
　　可是迟钝的陶景云根本就没瞅见他的好心，依旧气鼓鼓地双手环抱，好像随时可以气沉丹田，发出无比响亮的骂声来！
　　得，谁让我多管闲事的！你随便！

　　“陶小姐说的没错！大奎他的确不是个东西！”刘大嫂也愤愤地骂道，“这么多年他从不管家里死活，有点钱就往赌坊里钻！还有今天，他居然抢走给孩子看病的钱！”刘大嫂眼泪夺眶而出。
　　一向逆来顺受的她似乎有说不完的委屈，她湿着眼睛，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一辈子已经毁在他手里，我认命了，可是……”她看了一眼屋外收拾刘大奎抢钱时留下的烂摊子的晓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和晓翠，我们俩真是一对命苦的人啊。公公婆婆去世地早，家里本来还有点田产，要是踏踏实实过日子，起码也是温饱不愁，可是大奎他嗜赌如命，家业一步步败落，什么都没剩下……到最后居然为了凑点赌资硬是把妹妹买到陶府当丫鬟！好在陶小姐家人都很和善，晓翠在那好过在家千倍万倍！这也算是大奎做的唯一一件人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人渣！”陶景云豁地站起来！
　　承非又看了她一眼，这桃源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傻笨傻笨的一根筋！

　　刘大嫂继续说：“眼瞅着晓翠到了出嫁的年纪，可是竟然没有人敢上门提亲！也是，家里有这么一个男人，日子过得怎样可想而知，别的人躲都躲不及！谁敢自找麻烦……哎……就算好不容易有人来，大奎一脸无赖，生生吓跑了人家！家里只要有刘大奎，晓翠的婚事就难办！更可恨的是这挨千刀的大奎，居然想出个馊主意——让晓翠给大户人家做妾！这是一个当哥的该说的话吗？这刘大奎就不是个人！”刘大嫂说到这里，早就无法自持，不住拍自己的心口，好像那里堵着一大块东西，她想拼命将他打散似的。

　　“妾？当小老婆？刘大奎也太不要脸了吧！这种人说他是人渣，都侮辱人渣了！他就是苍蝇老鼠大疯狗！像他这种人就应该乱棍打死，疯狗要死，千刀万剐了！”景云气得咬牙切齿，好像恨不得自己立马变成一只狗，狠狠地咬死刘大奎。

　　这副发疯的样子终于冲破了许承非的容忍底线，他轻轻拉一下她的衣袖，轻声说：“你激动个什么劲！求求你快坐下。”
　　“你一边去，别捣乱！”陶景云摔开他的手，不耐烦地嚷了一句。
　　许承非顿时肠子悔得铁青铁青！真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这种蛮不讲理，乱咬吕洞宾的疯狗，要搭理她干嘛！！爱咬谁咬谁，随便吧你！

　　“也不知道他最近又和什么狐朋狗友勾搭在一块了，说是自己结交了达官显贵，晓翠若是嫁过去就是做官太太……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说着刘大嫂已经泣不成声。
　　“我呸！刘大奎真是不要脸，过好日子得自己踏实劳动！居然打自己妹妹的主意？还有我们，一定不能屈服！就算要过好日子，也不一定要靠嫁人呀！我爹都说过，这世道要是给女人机会的话，女人也能和男人一样成就许多丰功伟绩！”

　　许承非冷冰冰地挤出一丝嘲讽，说：“怪不得陶小姐这么不同凡响噢！”
　　陶景云瞪了他一眼，他却还是一脸的平静，一副一百年不变的表情。
　　“二哥说的对，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铁石心肠！”陶景云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可是转念想到自己女同胞的命运，又变的愁容满面了：“翠姐姐真是可怜！”
　　可以，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喂！”她轻轻捅捅许承非，小声说：“借你一点钱，好吧？”
　　许承非大惑不解，怎么一会抢，一会不要，这会儿又要借，女人还真是善变。但还是摸出了银子，不等递过去，景云已经一把抢过来了，转身对刘大嫂说：“您也别太伤心了，自己的身体也要多保重。这些钱先拿着。”

　　敢情是借花献佛呀！

　　“这……”刘大嫂有点犯难，这时从外面进来的晓翠见状，跑过来连忙推辞：“小姐，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哎呀，你废什么话！这点小钱对我不算什么，而且你们现在还要给孩子看病，再说，又不是白给你的，从你的工钱里扣，好吧？”陶景云向她调皮地眨巴眨巴眼睛，“你知道我也很穷的……”

　　一提到孩子，她们的眼神一下软了，陶景云趁机将钱塞进她手中说：“我们先走了，你也赶快回来，别跟那个混球碰面！”

　　刘家的两个女人湿着眼睛，感激不尽地看着这两个大恩人。然而和大嫂不同的是，晓翠不自觉地朝许承非多看了好几眼。
　　今天的英雄明明就是陶景云，许承非只不过是被逼上梁山，然而在晓翠的眼里，他许承非才是救她的大英雄——这应该也是出于女人的天性。

　　在承非这里，今天的见义勇为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就像帮老大爷背了一袋米，替小孩子捡了一下风筝一样，虽然他可能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捡风筝、背大米，但是这种人家兄妹打架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陶景云，过个一百年可能才会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是一百年后的百分之一恰恰被刘晓翠这样幸运地遇到了，对于她这样一个总被欺负的苦命人那意义可就非凡了。今天陶景云的仗义相助——那是主仆情谊，感恩在心。可能顺手人情的许承非，在她看来真真就是英雄救美嘛，再看看长得那么的英武不凡，那个杏核小眼睛便忍不住总是偷偷往承非那边瞟。
　　可是这许承非是聪明绝顶，可是从来是个冷心肠，在这个方面表现的竟如他骂陶景云似的，傻笨傻笨一根筋，愣是一点没看出来。

　　如果恋爱中的女人如果智商真的会降低的话，那么承非的整体表现就说明了，没有恋爱的男人的智商普遍很低，恋爱了反而会提升，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恋爱被骗的大多是女人的原因吧。

　　所以英雄救美，时机恰当的话就是一段美丽的故事，否则就极有可能造成事故，虽然事故也能成为一段故事，不过绝不会是浪漫故事。

　　然而在一直梦想冲破桃源藩篱，过着不同于凡俗女子的快意生活的陶景云这段侠义救人、体验平民的经历却是她生活中不可不提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