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31、第一章

　　这是陶景云长大之后第一次来京城，在她遥远的儿时记忆中依稀有着孩提时代京城短暂岁月的影子。可是就像湖面的雾，天上的云，模模糊糊，总是看不真切。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有和秦立朗在一起嬉戏玩耍的情境。只是当时都只是没有长大的小孩子，不知道多年不见彼此是否都认不出对方了。

　　越是临近京城，陶景云的这种想法便愈加强烈。为了给儿时的小伙伴一个惊喜，她特意把立朗送给她的玉簪子戴在头上。
　　“你说，我和小时候长得是不是差很多？立朗哥哥会不会认不出我呢？”陶景云挡在许承非面前眨巴着眼睛问。
　　“我又不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我怎么知道！”许承非瞅了一眼她头上的发簪，冷冷地说。

　　一句话浇灭了陶景云的热情，她径自朝前走，不再搭理他，可是心里却谋划着到了京城该送怎样的礼物回敬立朗。
　　许承非当然不会给她意见，一路相伴，景云早就明白了许承非是个心冷面冷心肠硬的人，一定懒得给自己意见。
　　不过她是小瞧了许承非，他不但不给意见，连她的人身自由也限制了。

　　“让我放行是不可能的。你乖乖跟我回秦府，到了家，报了到，你爱怎样便怎样！我才懒得管你。”
　　“我是去准备见面礼。当然要在进秦府之前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陶景云没好气地说。
　　“我是假不懂。”许承非倒回答地很干脆。
　　抬头看看许承非面无表情的脸，她景云决定不再求他了。
　　“你不答应就算了。京城繁华之地，我有手有脚，你还能绑架了我呀。”她这样想着已经开始寻找机会逃跑了。

　　逃跑，是陶景云从小就在练习的一项本领，加上临到目的地，许承非掉以轻心，一不下心让她钻了空子。猛一回头早不见了她的身影。
　　“真个是非精，真该一巴掌拍死她！”许承非愤愤地说。

　　逃离了许承非的监视，陶景云就开始像小蜜蜂似的到处寻觅。余杭虽也是繁庶之地，可是江南味道与京城气象自是不同。向来爱凑热闹的景云，到了这里更是疯的没了边儿。光顾着东瞅西看，早把自己的正经事忘得一干二净。最后，乏了、累了，找个最高格的酒楼填饱肚子。

　　景云坐在自己的包厢里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自己的山珍海味。隔壁的包厢隐约传来说话声，起初景云并没有在意，可是后来的话却是引起了她的兴趣。

　　一个是年轻人无奈恼怒的声音：“你们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看着你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吃不下！”
　　“少爷息怒。奴才们也是不得已为之。夫人的话我们也不敢不听啊。”唯唯诺诺，一听就是随从的话。
　　“闭嘴吧。不要动不动就拿夫人的话来搪塞我。整天关在宫——真是受够了！”年轻人气急的声音。
　　“你们出去吧，不要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看见你们我就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年轻人说完后，几个随从悉悉索索全出了门。

　　陶景云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瞅了瞅，果然全都蔫蔫地守在门口。吃饭的兴致荡然无存，景云抽回脑袋，环顾四周，她可是路见不平的侠女，遇到这样的事情，她怎能袖手旁观呢？

　　这边屋子里这位年轻的公子，还是眉头不展，俊毅的面庞因为不满而略点忧郁。看着满桌的佳肴却味同嚼蜡。正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在轻声喊着：“喂！喂！”
　　他循声望去，竟发现自己身后，厢房隔断处探出一颗脑袋，整朝他讲话。

　　“你是什么人！”他猛然惊起质问。
　　“嘘！小声点，喊什么呀，你不怕被他们听见，抓你回去啊。”陶景云没好气地说，“想逃离魔爪吧，跟我过来吧。我是路见不平，专门来救你的。”
　　年轻公子还是有点犹豫，不过狠了一下心，决定听从这个丫头的建议。他走到景云的跟前问：“你怎么帮我？”
　　“从这个缝里过来呗！”景云说完抽回脑袋，可是他探头一看，只有窄窄一道缝。
　　“这太窄了，怎么过去啊！”他一脸疑问。
　　“你可真是娇生惯养啊！挤一挤不就出来了。这些家具死沉死沉，好不容易挪出一道缝，你要不过来，那就算了。”景云嘟哝着。

　　“等一下，我过来就是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讲话，虽然满腹不满，不过不知者不怪，更何况现在是他有求于人。
　　不过这倒缝不是一般地窄，景云是个瘦小的姑娘，探出个头来也是有点紧吧，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公子。费了老大的劲，总算是挤了出来。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层灰尘还有些地方已经挂破了。
　　“谢谢你了。”他微微地道了谢，就要把家具挪回原位。可是却被景云连忙拦住了。
　　“你傻呀，他们要看见你不见了，用脚趾头都能知道你是从这里逃走的。”
　　“大胆！你敢说我傻！”年轻公子勃然大怒，不过景云倒不以为然。
　　“行了，别火大了。赶紧着，他们可比你聪明，你要不快点，很快就会被发现的。”景云已经开始发号施令了，“你去把这些家具再往外挪一点。然后虚掩上就可以了。”
　　年轻公子一脸怒火不过还是照办了。

　　“少爷？少爷？”八成是感到里面有点动静，外面守门的有点沉不住气了。
　　显然没有什么逃跑经验的年轻公子有点不知所措。倒是景云大方，一把拉住他的手说：“没事，跟我来！”
　　景云迅速钻到了桌子地下，撩起桌布，对着犹豫不决地公子一脸不满：“磨蹭什么呀，快点呀！”
　　“我堂堂男儿，怎么能钻到桌子地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公子定定地站着，不肯弯腰。
　　“我服了你了，穷则变，变则通，关键时刻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公子还在犹豫，可是随从们敲门声紧，眼看着好像要破门而入了。公子心一横，钻进了桌布下，和景云挤在一起。
　　正在这时门开了，随从们进了屋，看见屋子里空无一人，顿时大惊。看看隔段处松散的家具，什么也明白了。
　　“一定是从这里走的！我们分头去找，他刚走不久，一定走不远！”是随从们慌张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见杂沓的脚步声。

　　本来还害怕自己被随从们从桌子底下揪出来，到时候可不是一般的丢人，幸亏是有惊无险，再看看旁边的丫头倒是一脸的坦然。
　　“没想到，你还真有办法。”
　　“那当然了。整天被一大群人盯着是不是特别难受。那就想办法逃走呗。”
　　“那你可真胆大，难道就不怕挨罚吗？”
　　“挨罚就挨罚，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砍头掉脑袋！大不了就是一通教训，我们又不是出去干坏事，到了时辰自然会回家。”

　　年轻的公子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里，应该就没有这么难了。”
　　景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不禁摇头叹气：“以前以为我爹是个老顽固，看来令尊才是！我爹已经算是够开明的了。”
　　“那好大胆子，竟敢辱骂——辱骂家父。”年轻公子又动怒了。
　　“谁辱骂了，这不是事实嘛。我是一姑娘家我老爹限制我自由，尚且可以想得通，可是你一个男孩子也管得这么严，就有些不尽人情了。”

　　听了景云的话，年轻的公子突然变得伤感了：“家父日理万机才没有时间管我们，是家母管教甚严。”
　　“想想，我们也真是不幸，那么个深宅大院，都快成坐牢了，如果不让出来放放风，早就长了绿毛了。”景云联想起自己不仅摇头。可是他的话却逗笑了年轻公子，较之刚才气氛也轻松了很多：“也许是他们顾虑太多吧。”

　　“有什么顾虑！不就是一些家国责任，身份地位，乱七八糟的。好像我出去转一转就成了千古罪人似的。我们就像一群白鸽子，飞得再远，到了时辰就会回家的。”
　　一句话果真是说到了公子的心坎上，他不由得感叹起来：“如果他们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那就告诉他们！我就是这样告诉我爹的。”景云骄傲地说。
　　“那结果呢？”
　　“结果——挨了一顿骂。”景云悻悻地说，“不过，后来我爹就开始让我和哥哥们一样照看家里的生意了。所以说挨骂，挨打都没问题。”
　　“可是我的父母也得有时间，有心情听我的话才行啊。”
　　“没关系！”景云的豪气万丈又上来了，一挥手说道：“以后有机会我替你说！我们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年轻的公子看着一脸天真坦诚的景云突然心生异样，在他的生命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姑娘。从来不知道，原来天底下除了深宫里耽于明争暗斗的女人外，还会有这样纯净的笑容。他的心不禁在景云如风的微笑中融化了。
　　“人已经走了，我们就不用挤在桌子底下了。”景云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起身，一下子撞在了一起，额头咚的一声，疼得景云捂着额头直叫。
　　年轻的公子不禁轻声笑了笑。

　　“你现在暂时自由了。我也要走了。后会有期。”出了酒楼，景云摆摆手要走。却被年轻的公子拦住了：“我初来乍到，对京城一点也不熟悉。”
　　“这个我也帮不了你。我也是刚到的京城。”景云说，“我要回去了，如果晚了的话，我就真的惨了。”
　　“那府上是哪里，我送姑娘回去吧！”年轻的公子还是一脸的留恋。
　　景云这才想起，上一次来秦府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具体在什么地方，怎么回去，她还真记不得了：“秦中欧大人府上你知道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

　　“原来你住在秦大人府上。”他可没有听说过秦大人有过千金，这个住在秦府的姑娘又是谁呢。
　　正当疑惑之时，景云已经自报家门了：“我们两家是世交，这次来京城就暂住在秦叔叔府上。”
　　“原来如此。”

　　“我到家了。回去可能又要被某人瞪眼睛了。”景云说完迈着小碎步蹭蹭跑到了府门口。
　　“能否请教姑娘芳名？”年轻的公子连忙朝景云喊。
　　景云回头粲然一笑说：“陶景云。”
　　“陶景云？你父亲可是余杭府上陶友思？”年轻公子大感意外。
　　“你也知道我父亲吗？”景云问道。
　　“赫赫有名的陶老爷谁人不知？”年轻公子回答。

　　景云一点也没有对此有任何疑问，依旧粲然一笑：“公子，后会有期。”说完就敲响府门，府里人早就等着她回来，报了家门连忙被领进府里。
　　只有年轻的公子依旧站在门外，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景云的背影，若有所思，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