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24、第二十三章

　　柳州近郊的马掌铺，风箱呼啦呼啦，火苗伸着长舌头舔着炉子。一个老汉“定光定光”打着马掌。景云和承非策马而来，在这里停下。
　　“非得钉吗？”景云可怜兮兮地问。
　　“此去路途遥远，当然要做好准备工作了。”承非说着，已经牵着马儿来到了老汉面前。
　　陶景云远远看着老汉给马儿钉掌，好残忍啊！景云见不得这惨绝人寰的画面，那是一个揪心啊，于是捂着眼睛扭过了头。
　　这样子可让许承非莫名其妙了，这家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走过来问：“你这是怎么了？又哪里不对了？”

　　“啧啧啧，你们这些人实在太残忍了。那么厚的钉子钉进去，难道马儿就不疼吗？他们还要驮着咱们赶路呢，真是恩将仇报，丧尽天良！”陶景云义愤填膺地说。
　　真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一点没错！傻笨傻笨一根筋！再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要笑，不过使劲憋住了。
　　“喂！你有没有廉耻心，还笑！想笑就笑呗！还憋着！”陶景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小姐，你以为我们吃饱了，残害马儿？那是为了保护马蹄不受伤害。”
　　“嗯？”景云的确不知道。
　　“可是，马儿会很疼的。你们居然下得了手？”
　　哈哈哈哈哈……钉马掌的老汉听见了她耳朵话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
　　“这位少爷你就放心吧，不会疼的。跟您修剪指甲一样，一点都不疼！”
　　“真的？”陶景云眨巴着眼睛问。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这方圆几十里可就我一家铁铺，信誉第一。”
　　“老伯是说笑吧。偌大的柳州城岂会没个钉马掌的地方？”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柳州城没有铁匠铺子，听说被人花钱都雇走了……老头子我老了，走不动了，要不然我也去了……”
　　“老伯伯，您就别哄人了。这物以稀为贵，您是想要抬高价钱，故意这么说的吧？”陶景云一脸骄傲地凑过来。心想，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也不打听打听，我可是余杭陶家的人，这点伎俩还想蒙我？
　　那老伯也没反驳，依旧笑得爽朗：“看样子少爷家里也是经商的吧？养尊处优，怪不得连钉马掌这事都不知道……”
　　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是笑话我没有生活常识嘛！就算我看穿你的阴谋，也不至于这样笑话人家吧？再看看许承非，那一个憋笑到死的表情！完了，这回丢人丢到家了。
　　陶景云赶紧逃走，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独自坐下，拄着腮帮子，抬头看天。

　　许承非好容易止住了笑，走到她跟前，随口问：“我就奇了怪了，你宁愿与我同行也不找陶叔！你就这么不喜欢他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要不然我还跟你来干嘛？”景云泼了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
　　可是许承非只能硬撑着不发火，依旧一副冷冷的表情和语调：“陶叔这人好像在你们家呆了很久了？”
　　“是啊！我没出生他就在我们家了，我们跟一家人差不多。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看你挺怕他的。”
　　陶景云显然知道他所指何事，赶紧打马虎眼：“搞笑了，我是堂堂的桃源的千金，我会怕他？我那是尊重他。万一他老泪纵横求我回去，我这人又心软……是吧？”
　　“是吗？不过我看陶叔好像功夫不错，听说是你哥哥们的启蒙师父。”
　　“那当然了，不但陶叔，锦娘的功夫也相当厉害！”听到有人夸赞，景云立刻喜笑颜开，满脸神气。
　　“那你最好听话，老实跟在我身边，否则被陶叔遇到，抓你回去还不跟老鹰抓小鸡似的。”
　　这话让陶景云突然想到那天自己被他拎回桃源的情形，这可是她人生中最丢人的画面了，连忙打岔：“算了，算了，都逃出来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们在说钉马掌的事，你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真是马掌钉在马屁股上！”
　　“什么意思？”许承非不解。
　　“离题（蹄）太远！”景云没好气地说。

　　马掌已经钉好，承非牵马过来，对景云说：“你骑红雪，红雪比较听话！”
　　“红血？人家马儿长得白白净净，怎么取这么一个血腥的名字？”陶景云嘟哝着，那叫一个嫌弃。
　　“是白雪的雪！”承非翻身上马，没好气地说。
　　这时候再看看陶景云，那个上马的样子呀，艰难到无以加复。不过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有觉察，满脸的兴奋，完全不管许承非的惊愕。。
　　“你确定……会……骑马？”
　　“废话！我骗你干嘛！从小我就和哥哥他们一块学过！只不过不常出门，技术生疏了而已。还有，就是娘怕危险不让我骑，非让我骑驴！”
　　“骑驴？”许承非的眼前瞬间出现她倒骑着毛驴的蠢样子，噗嗤笑出来，还笑得极为夸张。
　　陶景云瞪了他一眼，絮絮叨叨：“我当然不干，打死也不干。我是谁？陶景云，那出门可是顶天立地的帅小伙，骑驴？丢人！”
　　“桃源果然不俗，居然连骑马都教你。”虽然很难看，可是的确有点意思，陶景云不像是胡说的。
　　“那当然！我会的，多了去了！以后再让你长长见识。”景云一脸骄傲得意洋洋。。
　　“驾！”她终于上了马，一摔马鞭，红雪飞奔出去。看她骑术拙劣，许承非紧随其后。

　　许承非替她的安全考虑，一直放慢了速度，可是陶景云却自我感觉超好，居然一个劲地嘲笑他：“真是丢人，你一个老江湖，骑术居然连我都不如！真是奇怪，为什么秦叔他们不要命似的夸你！”
　　许承非叹了一口气，实在无奈，没好气地说：“承蒙长辈们错爱了。”
　　“知道就行。”陶景云说着对许承非诡异一笑说，“你去找客栈吧，我去去就回。”
　　“你又想干什么？刚才不是都累死了吗？现在又要耍什么花招！”
　　“我这不还没死嘛！”陶景云很不高兴地说：“我还从没来过宿州，溜达溜达不行？”
　　景云的骑术一般，又绝少如此长途跋涉，浑身酸痛，如果眼前有一张床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宁愿长眠不起。可是眼下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她怎么忍心窝在客栈虚度光阴。
　　可是许承非却不答应，他看着陶景云，勾起嘴角一抹冷笑，学着她的话，怪模怪样地说：“怎么，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了，您可是陶家的三——少爷，您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
　　这招可真真插在景云的软肋上，她瞪了承非一眼，嘟着嘴，不再吭声，就连她的坐骑红雪都好像受了辱，瞬间耷拉下脑袋。
　　“你去找客栈，我一会找你！”陶景云突然抬起头，不等话说完，早已摔响马鞭。
　　连许承非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那红雪更是受了惊，一头窜了出去横冲直撞。陶景云骑术拙劣，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吓得闭紧眼睛，之哇乱叫，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像一块碎石子似的，架上弹弓，一下子就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天啊，我一定是摔死了！紧接着叫声凄厉惨绝，过了很久，她才感觉天地都安稳下来了，不过却好像还有几万只眼睛利剑似的刷刷围着她。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露出脸，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妈呀！头顶一圈愤怒的眼睛恨不得生吃了她！
　　陶景云这才发现这一路过来，两边的所有摊子都鸡飞狗跳，不堪入目了，怪不得这些摊主要生吃人肉！
　　可是，不对呀，这不就是生肉吗？碎骨头、五花肉、肠子、肚子血滋滋流一地，还有一颗猪脑袋正歪在一边正对着她。
　　陶景云嘿嘿讪笑着向众人作揖赔罪，突然感觉自己手上黏糊糊，低头一看，一手的清血，再一看，自己居然掉进了一只开了膛的死猪肚子里，怪不得那只猪死不瞑目地对着她！
　　她只觉得自己胃里一阵阵惊涛骇浪向上翻涌，早就杀猪似的尖叫着跳起来，趴在路边呕吐不止！一众受害人以为她要逃走，哪里肯依早就呼啦拦住她，一通推搡，一时间哭喊声，怒骂声，夹杂着她的呕吐声，乱成一片，她只觉得自己耳朵打疼，头发昏。头也不回，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银票……
　　总算可以尽情呕吐了……
　　只吐得两脚发软，眼冒金星，这才摇摇晃晃从树根边直起了身子。
　　“您吐完了吧？”
　　“是。我怎么这么倒霉……你们是谁！！你……想干嘛？”
　　——眼前一个身上膘肉比那头猪都多的家伙正诡笑着看她，身后还跟着个衙差，和他一样脑满肠肥。
　　两个人不禁哈哈大笑，突然换了脸：“你把街上弄成这副样子，你说我想干嘛？”
　　“我已经赔钱了！”陶景云瞪着无辜的大眼睛。
　　“赔钱？那是必须的！可是闹市之上纵马驰行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这可是重罪，跟我回衙门受审！”说着大锁链已经扣在了腕上，死沉死沉。
　　“大舅哥，你放心。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子，看他还敢狂！”
　　什么！这个杀猪的是衙差的大舅哥！妈呀！死定了！
　　陶景云这下可傻了眼，这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跟官府扯上什么瓜葛！
　　正当她六神无主之时，猛然抬头，正巧碰见许承非，他正气定神闲横在马背上冷漠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这下可找到救星了，陶景云连忙向他救，可是没成想他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嘴边呵出一声淡淡的“活该”，居然仰面而去。
　　“喂！许承非！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许承非……许承非……许——承——非！！”回音飘荡，可是前面的人好像耳聋了一样，头也未回。
　　“鬼叫什么！快点走！”衙差粗暴地推了她一把，摔在地上，本来四仰八叉掉进猪肚子里已经鼻青脸肿了，又受了许承非见死不救的内伤，终于伤不起，趴在地上捶胸顿足。
　　“苍天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