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25、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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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四野无人，只有草丛中传来一阵阵低低的虫鸣，夜风微凉，吹得草叶瑟缩不止，卷起许承非的衣衫飘忽不息。他一个人站在荒野之中，对着漫天星辰却微闭双目，眉宇之间隐约隐藏着一丝忧虑。夜凉如水，他感到一股寒凉由心而生一直渗透蔓延到指尖。

　　“文叔，你今天来晚了？”许承非淡淡的声音好像融进了轻忽的夜风当中，他转过身子——文叔正站在他的身后。
　　“公子赎罪。老奴先去了客栈……”
　　“不用说了，文叔。如今宿州很不太平，以防万一，以后还是不要在客栈碰面了，哪里四堵为墙，保不齐从哪个角出里就长成一只耳朵来。这里四野空旷，连棵树都没有，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得知碰面的地点换成这个荒郊野外，文叔心里就一直纳闷，这时恍然大悟，公子做事果然老到。
　　“这宿州可有什么异常？”
　　“回公子，从面上看，一切正常。不过，三年前九王爷曾微服来过此地，而且我发现顾影也在宿州。”
　　“顾影，可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冷月堂的女刺客？”许承非心头闪过一丝不祥。
　　“不错，这些年冷月堂一直为九王爷效命。”
　　这个地方果然有鬼！许承非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个楚云瀚做事滴水不漏，可恰恰是心太细反而此地无银。

　　见他沉吟半晌，文叔知道他心里大概已有了谋划，于是轻声问：“此行事关重大，公子为何非要带上陶小姐呢？”
　　许承非抬眼一看，那文叔的表情和语气显然是会错了意，他心里沉沉地咽了一口气，解释说：“鬼才愿意带上她这个麻烦，只是倒霉而已。不过，他现在已经待在牢里了，总算耳根清净了。”
　　文叔看他偶然泄露了本心，不禁欣慰洞然一笑，不过紧接着又有些担忧。
　　“陶小姐不谙世事，与她同行的确有很多不便。不过虽然扮了男装，毕竟是个女儿家，那监狱里牛鬼蛇神什么妖怪都有……”
　　“那陶景云作恶多端，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不等文叔说完，许承非就打断了他。
　　“何况，她……应该没事吧？”
　　许承非何时有过这样奇怪的语调！
　　文叔摇摇头，未知可否：“谁知道呢？不过不怕一万怕万一……”
　　“那什么，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话未落音，许承非已经消失不见了。
　　文叔像刚才许承非一样的姿势抬起头看着漫天的星辰，一切洞然满脸笑意，悠悠自语：“一物降一物，果然不错。”
　　可是突然笑容僵硬，一缕忧虑瞬间爬满额头，化成一声苍凉的叹息。

　　这是陶景云第一次坐牢，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她也曾想象过牢房的阴森，可是现实世界要比梦幻要真实得多，可怕的多。牢房里阴潮冷湿，陈设皆无，只有一堆发了霉的茅草向空气中散播着一阵阵恶臭直逼得她胃里反酸。和她一起被关的是几个面相凶狠的男人，只是一个眼神就能然让她心里直打颤。她蜷缩在牢房一角，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在这些犯人看着凶狠，并没有想坊间传闻说的那样倚强凌弱，只是看她的样子大家起哄，骂她是娘娘腔还有许多其他不堪入耳的脏话，还有人拿着一张脏兮兮的手在他头上狠拍了几下。虽然恶心气愤，可是如今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鬼地方，不忍能行吗！
　　陶景云咬着牙，强忍着，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她已经暗自决定了，如果十秒之内，还不停手，我就和你们拼了！
　　可是她才刚开始数，那些人见她没有反应，就停了手，扎成几堆忙活自己的事情。
　　陶景云抬起头，却看见两个人正扒拉着头发不知在干什么。只见其中一个捏着指头，从对方硬邦邦的头发中出来。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极为夸张的笑声，似乎在庆贺什么大喜事似的。正当狐疑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兴奋的声音盖过嘈杂喊道：“小子，你又赢了。足足比他多出十几只来！真不愧是扪虱高手！”
　　“门湿是什么东西？”陶景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突然明白了。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浑身上下好像爬满了……她的头皮发麻，手指发颤，浑身冰冷，还有胃里波涛滚滚，直逼口腔……

　　“这小子，是不是有哮喘啊？”有人发现了她的异常，大家好奇的目光瞬间将她为了个水泄不通。
　　“我看挺像，你看他嘴唇都发白了。”
　　“听着呻吟也太瘆人了，赶紧叫狱卒吧。”
　　“叫个屁，到了这个地方，谁还管你死活！”
　　正巧这时狱卒押着个犯人经过，见大家围着一圈，狠狠地甩了一鞭子，骂道：“还敢大家，看来你们还是不累！”
　　“不不不，大爷，我们累死了，累死了。没人打架，谁敢呀！是今天刚来的小子，好像吃不消，累到了……”
　　狱卒朝里面瞥了一眼，果然毫不在意：“矫情，死不了，慢慢就习惯了。”说着已经打开了牢门，一脚将那个犯人踹进来，骂道：“你娘的，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监狱来打人，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你敢打这些狗日的！”衙差刚一走，大家呼啦都涌过来。
　　“是啊，我想来牢里，看个人。”那犯人倒是一脸的风轻云淡，不管大家满脑袋的问号，瞅了一眼半死状态的陶景云，挨着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陶景云感到有人，本已垂死的她瞬间回光返照，变成豺狼似的，一通咆哮厮打：“滚来，滚开，别碰我……”
　　我的妈呀，真是疯子一个！
　　“你瞅瞅，看清楚了再打不迟！”
　　陶景云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双手，她强忍着睁开眼睛，眼神里的嫌恶恐惧连同腕上的力道慢慢变软。

　　“许承非！你个不要脸的坏蛋，你见死不救！”陶景云尖利野蛮的声音，让许承非眉头又锁成一团，他正要发作，却看见陶景云却已经泪流满面，倒在他肩头，抽噎不止：“许承非，你怎么才来？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我要臭死、脏死、累死、吓死在这里了！”
　　许承非环顾四周，这里的牢房的确不成样子到极致了，难怪她这样的大小姐会委屈成这个样子。想到自己先前的见死不救，一阵五味杂陈的滋味连同肩头陶景云冰冷的泪水瞬间浸透在心。

　　“可是，你都进来了，我们怎么出去？你傻呀，干嘛打人呢！”陶景云突然抬起来，一脸的嫌弃。
　　她总是这么不长眼地破坏意境，许承非眉毛又拧上了，冷笑着问：“那你是很不高兴我进来了？”
　　“那倒没有。”陶景云低下头嘟囔：“你来了，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许承非猛然心里一紧，眉头却松了，他看着陶景云，说：“放心吧，有我在。何况，以你的罪，最多刑拘几天而已。”
　　“才不是呢！”陶景云突然直起身子，认真地告诉他：“才不是呢。那个狱卒说，我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听说这里处罚可严了，那个人就是偷了人家一个包子就坐了三年牢……”
　　“什么？”许承非十分诧异，可是心里却闪现出一丝惊喜，忙问，“你在牢里待了一天，说说都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没想到，已经平静的陶景云听了这话顷刻之间又滚出了泪珠，骂道：“这什么世道啊，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陶景云一股脑将宿州城监牢一日游的不幸遭遇全倒给了许承非，原以为他起码会稍微表示一下愤恨或者同情吧，可是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一张一百年不变的冷冰冰的表情。
　　果然，是个冷血的人，冰冻的心再过一万年也融化不了了。不过，谢天谢地，就算是个冰疙瘩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再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强吧。她可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他虽然有错在先，可是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心里不禁满是感激，连看他的眼神也软下下来，当然一同软下来的还有她的眼皮。

　　她正在梦里遨游三界，突然一阵流星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一颗大星星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脑袋上。

　　惊魂未定地陶景云从梦中睁开惺忪睡眼，许承非正饶有兴趣地抓起地上的茅草往她脸上扔，见她醒来才停了手，依旧冰着脸。
　　大哥，你没事吧，自己失眠也不能阻止别人睡觉吧？
　　陶景云迷蒙着眼环顾四周，大家横七竖八狼藉一片，呼呼大睡。只有许承非一人眼睛睁得老大，顿时火气乱窜，连睡意都气没了。
　　“别说话！”许承非想是看穿她要发飙，抢先一步截胡，低沉的语调，凌厉的眼神。
　　哎呀，真是太怕人了。
　　“你想干嘛呀！”陶景云也压低了声音，悄声问。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鞠躬！这要出去全指着人家呢，还是忍了吧。
　　“想不想出去？”许承非冷漠却诡秘地问。
　　陶景云白了他一眼：“废话！怎么走，越狱呀？”
　　“对！越狱！”
　　“什……”
　　……么，你没疯吧，你好歹是个当官的，官官相护，出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越狱可是重罪啊！你这是害我还是救我，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可惜，她的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了，因为还没等她的说出口，就已经被许承非那只大手一把捏碎了。

　　“你要喊的话，你就走不了了。如果想走的话，就不要发出一点点声音，知道吗？”许承非在她的耳朵边压低了声音问。

　　他手掌上的大眼睛满脸恳求，不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