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20、第十九章

　　晓翠知道，作为跟着陶景云从桃源出来的唯一一个贴身丫鬟，丢了主子，陶管家不可能会放过她。尽管之前陶景云已经交给她逃脱的法子，可是她只是一个小丫鬟，不是陶景云这样屡教不改的惯犯，可以临危不乱。
　　她悄悄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老陶背着手急得团团转。突然，他停下来，晓翠心里猛然抽紧，扑通扑通快吓死自己了。可是老陶却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那个假小姐——从进门都现在她们两个做贼心虚的人，一直躲在一角，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那个姑娘的穿着和陶景云一模一样，个头身材相差不大，只是此时知道惹了祸事胆战心惊的样子可远比不了正牌小姐的从容，显然是家世平常的一般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老陶虽说震怒，可是心下也明白，这鼓囊不是罪魁祸首，于是强压怒火，换成一副尽量平静的表情和语调问：“你为什么要冒充我们小姐？”
　　本来已经是两股如筛，精神高度紧张，老陶这么一问，她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软在地上，眼泪滚滚，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陶小姐去了哪里。”
　　老陶一听，这声音好生耳熟，仔细一看，真是意外：“怎么是你？”

　　那日初来柳州，视察陶家的一间生药铺时，正是这个姑娘跪在药铺门口苦苦哀求。原来是他父亲病重，可是实在无钱抓药，恳求掌柜赊账宽限。可是生意之人讲求得利，这姑娘已经欠下不少药钱，掌柜只好硬起心肠。
　　可是，也许是上辈子拯救了人间祸乱，上天让她遇到陶景云。这陶景云虽从小富贵，可是却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民间疾苦感同身受。于是，发话免了这姑娘的医药费。
　　这件事他当时就在跟前，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妥。只是如今想想，才知道为何陶景云当时跟匹饿狼似的两眼放光，最后还凑到小姑娘耳朵边一阵而已，原以为是姑娘家的什么悄悄话，谁承想，这死丫头早就憋着坏，怪不得一路上安静地令人发慌！

　　事已至此，为难这个姑娘也没什么意思，何况这孩子也是知恩图报，这才着了陶景云的道。
　　“你就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前天您和这位小姐帮我付了爹的药钱。陶小姐在耳朵边上说，让我晚上悄悄去她下榻的客栈一趟。她说有事相求。陶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就是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愿意——说只要我穿着这身衣服在那家玉器店呆一个时辰，就算是我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小姐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假小姐回答。
　　“一百两？”晓翠不不禁咋舌，他在心里掰起手指头算暗暗算了一笔账：“天啊，够我们一家用几年的了！”
　　这里假小姐继续说：“小姐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买两身一模一样的衣裳，我知道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所以，没敢省银子，买的是成衣店里最好看的。昨天晚上，我来客栈，把衣服交给可小姐。”
　　原来使的是金蝉脱壳之计！早上我看见了还纳闷，平常一个假小子，居然乖乖穿成大家闺秀的样子。原来可劲给我憋着坏！
　　“这个鬼丫头，气死我了！”
　　一看到老陶发脾气，假小姐又开始胆颤。
　　老陶看了一眼她，平静了语气，说：“别害怕，我不是冲你。那家玉器店的掌柜不可能不知晓，你们行为古怪，他难道就没气疑心？”
　　“我一直在店里磨磨蹭蹭，掌柜可能是见我衣着不俗，误以为我是有钱人，倒也十分殷勤。直到陶小姐到了店里，直接掏出了银子，和老板谈条件。那老板是个贪财的人，又与他不相干，就睁一只眼闭，权当不知道了……”

　　果然和老陶预想的一点不错。陶景云早就做好了安排，等训完剩桃子，转身进店的时候，屏风后面，穿着与她毫无二致的假小姐已经在等待他的出现。景云向她微微一笑，如跳舞一般，轻盈地一转身，到了屏风后面。假小姐慌慌张张，景云情急之下，推了一把，差点推到了假小姐，好歹出现在外面茶棚众人的眼中。她背对着他们，远远望去，真如景云一般。见金蝉已然脱壳，景云迅速脱掉外衫，原来里面是一身男装，再戴上早就准备好的遮面帽斗笠，简直是另外一个人了。她向惊魂未定的假小姐投以胜利和感激的微笑，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飘然而去。
　　可是外面那些饭桶们还一个个瞪着个只管出气的牛眼，远远监视着那个早就掉了包的假小姐！

　　“哎！”老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怪不得非要把我支走！
　　假小姐更加愧疚了：“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听我一句劝，以后这种报恩还是不要的好，太盲目了。你可知道我们小姐这次出逃后果会有多严重！凡事三思而行啊。”
　　老陶又是一声重重地叹息，现在除了叹息好像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姑娘，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爹。”老陶说。
　　突然又凝住了眉毛：“你说的可是真的，怎么我问什么你立马就答什么？毫不犹豫？”
　　“小姐说的句句属实，是陶小姐——她说……陶叔您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定不会拿大家怎么样的……充其量就是一顿臭骂……”
　　什么！陶景云居然这样说！要不是有点功夫底子，陶德权这次得真背过去！

　　送走了那个假小姐，陶德权感觉自己真的快被这个陶景云给气死了。真佩服老爷他们居然忍了这么多年！还整天悠然自得的。
　　晓翠抬起眼皮，看一眼陶德权，他靠在椅子背上，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不住地骂着陶景云怎么怎么忘恩负义！
　　这时，他好像感觉到他身上有奇异的目光，一睁眼，果然晓翠正看着她。
　　老陶突然站起来，盯着她一步一步走来。也许是做贼心虚，晓翠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是叫晓翠？”老陶的声音生硬略显阴森。
　　“恩。”晓翠嗡嗡的声音像蚊子似的。
　　“是你在照顾小姐，难道她从来没有向你提过出逃的事？”这个晓翠有太多值得怀疑的地方了。
　　“没——没有——”
　　结结巴巴，他自然不相信：“真的，从来都没有？”
　　没想到晓翠扑通跪下：“总管，真的没有。小姐知道如果自己逃走，您一定会盘问我的，那她怎么告诉我呢？小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自寻死路——”
　　“你日夜与她同行，难道就没透露一些？”
　　晓翠都快急哭了：“小姐从小就是个男孩性子，从不喜欢和女孩游戏，那些小丫鬟都被她赶走了，所以一直都是锦娘照顾的。奴婢也只是因为家里有些变故，要出来躲几日。承蒙夫人可怜，才让我与小姐同行。小姐对奴婢一直是守口如瓶啊！陶管家，奴婢真的不知啊！”
　　陶总管听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况且陶景云虽然心直口快，可是又不是个蠢货，这个晓翠来她身边不久，应该不会轻易泄密。

　　“你起来吧。”老陶说：“做好自己的事情，勿问，勿说。”
　　晓翠诚惶诚恐地点头。

　　“爹！不得了了！”是剩桃子的声音，他冲进来，大汗淋漓还喘着粗气，手里举着一封信：“爹！小姐的信！”
　　“哪里来的？”老陶早就夺了过来。打开信封，刷刷刷，目光横扫过去。
　　“店小儿说，小姐出门前交给他的，说让他明天交给你。刚才被我揪出来的。”剩桃子擦着脸上的汗，急切地说。
　　其他人盯着老陶，紧张兮兮待在旁边，恨不得他一目十行就把信看完，然后告诉大家。
　　“信上怎么说的？”剩桃子问。
　　“说她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与我们同行不方便，她要独自上路。少则十天，多则一月，无论是否完成都将按时到京，让我们在京城等她。她会一切小心，让大家不要挂念！”老陶复述完信的内容突然大怒：“怎么可能不挂念！该死的丫头，真是该打！下次老爷往死里打，我也不救她！”
　　大家知道他说是气话，可是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陶景云的失踪简直就是平地起风雷！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在这个多事之秋，老陶的担心更胜以往。一封平安信可带来不来她一厢情愿的安心，老陶已经和剩桃子他们一块出去找人去了。而作为唯一的女眷，晓翠留到在了客栈——陶景云走了，这客栈里最豪华的一间客房便归她一人独住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敢大摇大摆地抬起眼，将房间的角角落落都看看清楚，她突然有了一种陶景云附体的感觉。她从衣柜里找出陶景云的几件衣服，那都是精心裁量的精品女装，可惜她偏偏不喜欢，硬要把自己打扮得那么难看！晓翠悉数换了一遍，虽然陶年纪比她小点儿，人又长得小巧玲珑，晓翠穿上并不十分合适，不过与她平常所穿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在梳妆台上坐下，心里暗暗为这些上好的脂粉抱不平：“这小姐真是有福不享，从不愿打扮。真是可惜了你们。”如此想着已经开始精心妆扮自己。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打扮之后果然不一样，晓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哪里还有半分丫鬟的样子，简直比她陶景云还要端庄贤淑，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陶景云不过是命好而已，若不是我爹娘早逝，就算比不了桃源，那也是千金之躯的刘小姐。
　　她躺在陶景云的软榻上，好像睡在一片洁白的云朵上一样，不禁轻轻地闭上眼睛。这一刻，她的心中，自己已经冲上云霄，变身小姐，和陶景云一样高贵、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