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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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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余杭城一个普通的夜晚,陶景云第一次离家出走。
月亮很圆很亮,明晃晃的悬在当空,照得整个余杭城宛如白昼。子时已过,街道上空荡荡的,余杭西南有一座院宅,从外看去和一般的富贾巨商并无差别,玄黑的府门紧闭,两盏红灯隐约显现出门匾上“桃源”两个金字,却透露出这里主人的超凡脱俗。这里是余杭首富陶友思的宅邸,虽是商贾之家可是家风儒雅斯文,陶友思向来心在山水,喜好古迹遗风,他当年也曾在朝野为官,后来挂冠南下,弃官从商,颇有东晋陶渊明遗风,自己又同姓为陶,便给自己府邸命名为“桃源”,以希慕先哲。
此时,万籁无声,桃源一派安然,突然,紧闭的大门小心翼翼地裂开一条三四寸宽的缝。一只脑袋唯唯诺诺地探了出来,鬼鬼祟祟的私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的贴着门缝往外钻,他着一身夜行衣,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同样也是黑色的小包袱。好不容易挤了出来,他转身想把门偷偷关上,可就在将要得手的一瞬间,不幸发生了。
由于受力不均,门上的环扣发出了响声,声音虽不大但是在寂静深夜确实格外响亮,足以让昏昏欲睡的门子猛然惊醒。
“谁?”门子一惊,喊道。同时他看清了确实有个人影,而那人影几乎在他醒来喊“谁”的同时撒腿就跑。
显然他不是训练有素的专业盗贼。因为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功夫,他只是拼了命的跑。没有同伙接应也不会飞檐走壁。他背着包袱沿着街道一路狂奔,塔塔的急促的足音踩碎了夜里的安宁。他身后的桃源立刻乱成一团,不一会就有家役叫喊着追了出来。这些人个个手持棍棒,好像是早有准备。
而小黑影显然力不敌敌,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第一次就被逮到。”陶景云暗自恨天,自己怎么能这么倒霉呢。
这时,前面又冒出一个岔路口,后有追兵穷追不舍,她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来不及选择她就已经胡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顺便最后一次查探一下敌情,扭头一看,不禁大惊,那家丁们个个身强力壮,虽然慢了无数个节拍,可是还像是踩了风似的,眼瞅着就要追上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苍天老大爷呀,您就开开恩吧,别捉弄小的了,这可是我第一次逃跑。第一次!你好意思让我被逮住吗,求求你,开开眼吧……”
正当陶景云拼了老命逃窜,心里向老天爷磕头烧香抱佛,脚冷不丁被人猛然拉了一把,待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家役已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那是一家的院门,凹进去的空间和对面墙垣投过来的影子,刚好帮了他们的大忙。
“老天爷,你真的开眼了?”这是她猛然冒到心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紧接着窜了出来,“好险啊!”陶景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虚惊一场。
可是,紧接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差点吓傻自己的问题——自己正窝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而且还被捂住了嘴!
虽然调皮任性,是桃源有名的是非精、捣蛋鬼,可是桃源素来家教严谨,陶景云虽然能闹出离家出走这样荒唐的事情,可是骨子里倒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这下被个陌生男子窝在怀里,箍着脖子,这还了得!
“岂有此理!”陶景云猛地推开那人,扯下蒙面巾,凶狠喊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不想活了吗!”
直到很多年之后,历经了一生的风雨飘摇,一直不擅长表达内心的许承非才告诉陶景云,初次相逢时她的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泼到他头顶一直冰到了脚后跟——能出如此奇葩的桃源,定然也教不出什么安分守己的女儿!于是,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就很草率、很武断地做了一个影响好几个人半生的决定——打死我,这桃源的亲事也不能答应!
许承非定定地看着她,心想我好心救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不过心里虽大为恼怒,可是脸上倒没有流露出半分。只是用平平的语调,反问道:“我好心救你,你不但不谢反来质问!这是个什么道理?”
陶景云可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刚才情急之下的确失态,可以她打小是个硬脾气,虽是一介女流可是骨子里很是要强,明知是自己的错,不知者不怪,可还是有点气不过。虽不情愿,还是勉强拱手施礼:“对不起了刚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这下行了吧?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心眼这么小!”
被人这样骂,许承非的脾气怎么可能,不过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愤愤地说:“早知你如此忘恩负义,我就不该出手,活该你被人家乱棍打死!”
“施恩不图报,你听说过吗?”陶景云不服气地说,“就算我理亏在先,你也不至于这样诅咒我吧。”
“施恩为何不图报?有恩就要还,有仇就要报。世间的事情太复杂了,还是恩怨分明一些好。我也没指望你报恩,可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拉着脸质问我,我说了一句本该发生的事实而已,又何来诅咒一说。”许承非依旧定定地看着她,说话的声音就像他的表情一样,生硬冷漠没有波澜。
她虽然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可是这眼神让她心里禁不住有些胆怯,不过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和缓了不少,可是依旧是有些不服气:“谁质问你了?我就是声音大了一点点而已。再说了,你冷不丁这么窜出来,吓我一大跳你知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坏人。我问一下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问清楚了我再谢行不行?”
许承非还是惯常的面无表情,却一眼看的出她心虚胆怯,只不过硬着头皮装成一脸赖皮的样子而已,而且这话里也有几分道理,怒火也就平息了一些。
“是吗?那现在知道我不是坏人了吧?”他看着陶景云问。
虽然没有表情,可是聪明的陶景云当然看得出他眼神里的讽刺,理亏的她不自觉低下了头,抓抓脑袋,过了一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对不起,刚才对你大声喊,吓着您了。”
道歉之人还这么趾高气扬,不禁愠色渐起,正要发作,只听见一个极其微弱,但又满是惭愧的声音:“还有,谢谢你,刚才的救命之恩。”
既然她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心里的不悦彻底消散了,只是语气依然平平:“举手之劳,不足言谢!只是,刚才那些是什么人,为何追你?”
“他们呀,”看对方并无陶景云心也就不再戒备,脱口而出,“他们都是桃源的人,因为我——”他突然停住了,嘿嘿一笑,说,“这你就别问了,总之大恩不言谢,倘若有缘他日必将重谢,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不等那人答话,她就转身要走,岂料悲剧重演。
八成是逃跑时用力过猛,包袱松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撒了一地。有难得一见的南海黑珍珠项链,鹅蛋大的祖母绿玉扳指,金镶玉翡翠玉镯子,还有各种小巧的翡翠、玛瑙,珊瑚石。金条,银锭更是不在话下。月光之下熠熠生辉,好是扎眼。陶景云一下慌了神,连忙俯下身子,胡乱往自己的黑包袱里塞,还不时做贼心虚地瞧一眼这张没有表情的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我差一点就助纣为虐了。”那人不愠不火的声音在景云头顶响起。
糟了,陶景云在心底叫屈,这下一定被别人误会了,可来不及辩解,已经被那人像拎起一只兔子那般揪了起来,只是相比之下那声音可就显得温柔的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走吧,跟我回桃源!”
“别别别,您饶了我吧”陶景云立刻求饶,,“要不,那些东西咱们平分了,好不?要不您全拿走也行。”很显然他这是弃车保帅。她可是个聪明人,折点财物不算什么,可这要被拎回去,这人可丢大发了。
可是她瞧错了许承非,桃源虽富,可是许承非又何尝缺他这几两银子。
他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你这个小娃娃,没什么本事,偏要做这鸡鸣狗盗的营生。这点蝇头微利,还想打发我?”
“好好好,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先松开我——你把我的胳膊弄得生疼。”见利诱不行只有投降了,可他依旧不为所动,陶景云以前老是觉得自己是一个狡猾的狐狸,可是这次狐狸得认栽,遇到了这个难缠的猎狗,她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就被这这猎狗叼在嘴里,浑身的口水,恶心得要死,可是眼下活命要紧,只能对着这个趾高气扬的大猎狗堆起满脸的谄笑:“您武功如此高强,就是借我十条腿儿,我也逃不掉呀。”
这话果然奏效,许承非松了手,陶景云果然像一个死了的狐狸似的被这只猎狗一下子扔在了地上。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连忙整理一下衣衫,拍拍身上的泥土。她向来极讲究体面,这样衣衫不整可不成样子,看着这只多管闲事的大猎狗无端破坏了自己出逃的好计划,气得要死:“就算我真是贼,你又不是官府的人,多管闲事干吗?”
许承非又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这你可是真误会了,我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管闲事可不从来是我爱好。今天这事,纯属意外。只不过,既然发生了事故,就活该我倒霉。更何况——你怎知我不是官差?”
听了这话,陶景云这才将此人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棱角分明,身如刀削,背仗长剑,好不威风,一看就知道是行伍出身,只不过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深不可测,好像无边的夜色,隐藏了一切。
“真是官差啊?这怎么办,被官差逮到,要是传出去不丢死人!以后还怎么混!”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
陶景云心里嘀咕着揉着自己被弄的“生疼“的胳膊,突然朝他身后惊喊了一声“谁?”
趁许承非循声回望的瞬间,他扔开脚丫子就往后窜!可就凭她那两条小细腿,怎么可能逃得开!只听的衣衫摩擦的声音,那人已站在他身前,手持钢剑——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剑,凛凛的寒光在这夜凉如水的月色中更显清寒,还有嘴角那一丝丝不屑的冷笑,着实让陶景云害了怕。
“你是乖乖跟我走呢还是——”许承非依旧冷冷的不带波澜的语调。
“乖乖跟你走!“陶景云连忙抢先示弱投降——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在陶景云过去的17年里,就是用脚趾头她都没有料到自己堂堂的桃源三千金,居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大笨狗!只是,这些没想到,仅仅是他后来人生一路风雨的开始而已。
在利剑的威胁下,陶景云只好磨磨蹭蹭地收拾了满地的金银首饰,戴着脚镣似的往桃源的方向去,这一路上总想找机会开溜,可是许承非却跟在身后,那犀利的目光密不透风,陶景云悄悄回一下头,立刻被横了一眼。
虽然被横,可是眼神里总算有了一丝变化,总比一直以来的死相要强吧!
终于,她崩溃了,突然转身定定地看着许承非,然后猛然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冷不丁,来这么一招,还没待许承非反应过来,陶景云及其严肃认真的声音响起。
“大哥,我服了你了,真心服了……”
然后许承非看到了一张彻底崩溃的表情。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第一次再陶景云面前忍着笑,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冷面孔。
“有意思吗,你觉得?”陶景云没好气地说,再看他时,眼神里强忍的笑却已经不见了,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语。
陶景云真是无奈至极,她认真地解释,就气得跺脚了:“真的,真的,真的!我没骗你,我真不是小偷!”
怀揣利剑,依旧一言不发,又是冷冷的一眼。
天啊,万箭穿心,让我死了吧!
陶景云只有仰天长叹,遇到这种人,除了自认倒霉,神仙也帮不上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