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13、第十二章

　　“父亲当然了解陶景云的心性，和皇家结亲，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成了皇帝的女人，要么成了皇帝的儿媳，无论是哪一个，对桃源和景云来说，都只会是灭顶之灾！但他更了解皇上的想法，他虽然没有点破，可是夜长梦多，为了以防万一，父亲连忙来桃源提亲——陶景云若是嫁了人，这危机可就迎刃而解了。”
　　文叔看了一眼许承非，他胸有成竹，说得又头头是道，仅凭几句闲话家常居然能推断出这样的深意，心里不禁满是钦佩。

　　然而只有许承非自己知道，他的心里竟隐约透漏出淡淡的伤感。
　　虽然猜透了父亲的心思，可是他却有点道不清自己的感受，虽然桃源可能会陷入麻烦，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可是这种隐约可查但又真实存在的怪感觉让他有点透不过气来。

　　“可是，陶友思不过是一介草民，有必要为了他大费周章吗？”
　　“文叔，这一点你可比我知道的多啊。我虽恨他入骨，可是坦白讲他可不是个昏君。九王爷的心思咱们都知道，他怎么可能一点没有察觉？”
　　“可是，九王爷隐藏得多高明！表面上看起来是那么平静，各方都势均力敌，没有丝毫的破绽和征兆。”
　　“正是因为太完美了，才更令人惶恐不安。也许这是一个政治家的敏感吧！帝王之家，总是充斥着太多的猜忌和血腥，想他当年不也是踩着累累白骨登上的王位？我想他也不愿这种骨肉相残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儿子们身上。所以他只有竭尽所能防范未然，而遍观朝野，纵然是自己的手足骨肉，也无人可信，唯一可信任的竟只能是我父亲秦中欧。他只有将希望放在父亲的身上，希望从他身上看到一丝曙光。”
　　“这话倒也不错，想当年，秦大人、陶友思还有如今的皇上可是相交至深的朋友，谋略了得，若是有这二人相助，江山可稳。不过，这陶友思十几年前因逢家变，无心官场，皇上这是要强人所难了。”
　　许承非冷笑了一下，满是嘲讽和感慨道：“这就是皇权的魔力，渐渐会让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变得冷漠无情——就算曾经相交至深，助他得了江山，如今他也放不下戒心。也许皇权的土壤太娇贵了，种的下荣华富贵，偏偏容不得一粒信任和友情的种子。”

　　“所以，姓楚的人，注定孤独终老……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也不例外……”许承非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雾霾，嘴角勾起一丝清晰的嘲弄，幽幽地吐出一缕无可奈何的叹息。
　　“公子，您可不能这么说呀！这江山本来就是您的，再不济您也应该是个王爷，可是他李代桃僵还要赶尽杀绝……”
　　“文叔！不要说了。”许承非知道自己失态吓着了一只衷心助他的文叔，连忙制止了他，立刻恢复了常态，解释道：“而今形势，如箭在弦，想来是压力太大，才胡言乱语的……”

　　“公子，我还有一事不明。”
　　“文叔请讲。”
　　“秦大人，为何偏要你来桃源？我听说那秦立朗与这位小姐可是青梅竹马。”
　　“这个……我也不得而解。父亲明知道我向来无心儿女私情，而这立朗和陶景云倒是脾气相投……也许——皇上有意和秦府结亲，难不成父亲是想留着立朗做驸马？不过，依照父亲的性格肯定不会是这个原因。”
　　文叔抬头看一眼许承非，只见他微微蹙额，看来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
　　其实，令他蹙额的事情，可不止这件，如果真想他推测的这般，那么本来貌似已经解决的麻烦又卷土重来——陶景云这个一根筋，他暂时还没能甩开。

　　据情报所知，新朝初建，各位得势皇子心有不甘，为了重夺帝位，有人重金聘请江湖刺客行刺皇上。可是关键时刻，却被陶友思制服！据说那名女刺客落入悬崖，粉身碎骨。可是陶友思救了皇上一命，却引来江湖恩怨不断，所以才挂冠南下，誓不与官场有瓜葛。这就是父亲提亲才惨遭拒绝的真实原因！
　　本来陶夫人林氏已经扔了行李要赶他们走了，这提亲之事已成乌龙，可是自从那日屏退他们几个小辈之后，却按兵不动。许承非早就猜出来，桃源权衡利弊大概是同意了他做东床客，或者乐观一些，最起码如今已经不排斥了。
　　承非依旧是一张平静的脸，一张似乎一百年都难得一变的脸，可是却心思沉沉。
　　突然感觉后面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小心移来，承非屏气凝神待他靠近时，豁然站起身子。
　　只听见“妈呀”一声惨叫，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位举止优雅的小姐，此刻正被他吓得花容失色，一只小手不停地抚拍着自己的小心脏。
　　在陶园小住了一段时日，这里的人都差不多打过照面，而这位却从未见过。
　　陶家的小姐，只有陶景云，总是一身难看的男装，从来见面都是惊天动地，可是这位姑娘倒是如姣花照月似的，云髻如烟、紫钗稍斜、青黛略涂、淡胭微抹、浅绿浅绿的小短襦，洁白的雪锻曳地裙，明眸皓齿微微一笑，真像那塘里的出水白莲芳馨淡淡。
　　只见小姐微微欠身，施了礼说：“听说桃源来了一位许公子，想来应是阁下喽？”
　　虽然是副冷冰冰的面孔，可是在平时，他倒也是个翩翩有风度的男子，忙施礼问道：“小姐认得在下？”
　　“真的是你？听说，你可是一个倒霉鬼，谁见谁倒霉。”小姐依然笑靥如花地说。
　　承非皱皱眉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定是陶景云那臭丫头造谣，便不客气地回应：“陶园之中，人皆有怀。不过总会有个例外，一见面就出口伤人。”
　　“哟，挺有脾气。哼，难道我所言不实？云小姐亲口说的，她的亲身遭遇怎会有假。难道她还诬赖你不成！”那小姐笑得更加诡秘，仰着头看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果然是那个是非精陶景云！
　　承非看一眼她，挤出一丝丝不太僵硬的微笑，说：“三小姐所言非虚，那是我与她的一点误会而已。只是不知小姐是这桃源的什么人？”
　　那个小姐满脸胜利的笑容，说：“我呀？我……陶府的远亲，今天才到陶园。嗯……马上就走！”
　　“姑娘和三小姐的感情很好嘛。今天才来，就把这些无聊的事情讲给你听？”承非语调冷冷地说。
　　“云儿和我是比较熟，她有什么话都对我讲，他的所有事情我都了解……”
　　承非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怎么变得这么爱絮叨，简直和陶景云一个模样，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刚才的好印象立刻消失得没有了踪迹。
　　连忙打断她，说：“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哎，你别着急走啊！”
　　那姑娘见他要走，心下一急，早跳过去，张开双臂横在他跟前，完全没有了之间的矜持。
　　“姑娘，我若要走，你这细胳膊小腿的，可拦不住我。”许承非嘴角上扬，又露出了一丝一闪而过的不屑。
　　“你还生气了？真是小家子气！你看我是谁！”
　　这声音、这语调、好生熟悉，再看看这模样，也十分熟悉，可是仔细回忆，明明没有见过嘛。
　　“不是吧？你眼睛塞浆糊了，你仔细看看。”说着身子前倾，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许承非。
　　这表情，这姿态……对了，还有这发上的簪子……
　　“陶……景云？陶景云……你是陶景云！！”
　　陶景云终于撑不住笑前仰后合：“哈哈哈，真是笨蛋一个！你居然没有认出我来。”
　　奇怪，被她说成是笨蛋，可是许承非却忘记了生气，这真的是陶景云？眉眼流转、肤如凝脂、不过是换了衣裳、涂抹脂粉，这差别何止云泥……

　　“喂？喂？喂！你想什么呢，眼睛都不眨一下，撞邪了！”陶景云扑着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
　　“咳咳……嗯……没……没想什么？”许承非连忙整理衣衫，回答说。只是该死，我结巴什么？
　　“我听了你建议，好好打扮了一下，我还把朗哥哥的玉簪子也戴上了。”那陶景云突然抿着小嘴，细声问，“你说……现在……我……不是很难看了吧？”
　　他还从来都不知道，招人厌烦的假小子陶景云居然还有这副羞答答的小女儿模样。

　　“行……不错……好看……真好看……”
　　“真的呀！你没说谎骗我！我要这个样子去找二哥理论的。”陶景云一下子跳起来，抓住许承非的胳膊，一脸兴奋。
　　“咦……你很热吗？怎么额头满是汗呢？”说着把手里的帕子扔在他脸上，说：“你自己擦擦吧。”
　　“我不热，谁要你的帕子！”许承非连忙把手帕塞给他，转身匆匆离开，身后陶景云的声音响起：“你要不去找陶叔给你号号脉，他说容易出汗的人，身子虚，要调养的……”
　　呸！你才身子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