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云》梅川秋子

11、第十章

　　从飘香亭回来，景云便一直窝在闺房里。这是一个女孩美丽的天地，香烟袅袅，雕梁画栋。一张古琴横卧桌上，一枰棋局散落棋盘。书架上，古籍满满，书桌上，笔墨充足。到处散发着一种书香门第的儒雅气质。往里走还有一间较小的套间，这就是景云的卧房。她的卧房与小书房相连，以便她突发奇想以尽雅兴。还有一个大书房，是当年她哭喊着要和哥哥们一起，林氏便遂了她得意，和少爷们一视同仁，安排在同一个所在。
　　可是她打小就是个宅不住的人，就算遇到了什么伤心难过的事情，窝在房间里哭一通也就雨过天晴了。
　　可是今天，二哥不就和以前一样取笑我来着，我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呢？

　　虽然心里很不舒爽，可是所谓何事，陶景云自己都没有个主意。

　　突然想起刚才二哥说的话来，便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梳妆镜前，仔细地观察。
　　我有那么丑吗？在陶景云过去的十七年中，她还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到底是美还是丑？难道真像二哥说的那么难看吗？
　　这个问题钻进了她的脑子，让她愁眉不展，茶饭不思，非要探个究竟不可。
　　可是谁会告诉我真话呢？
　　陶景云一个人靠着栏杆看着眼前濯缨泉的泉水发呆而来半天，猛一抬头，却看见许承非就站在不远处，目光躲闪，转身就要逃走！
　　“你站住！等一下再走，我有话问你好不好？”

　　许承非对景云，虽然不至于说是讨厌，可是的确是打心眼里不喜欢她。不错，一介女流有如此胸怀也算难得，只可惜是个姑娘家，这个样子简直就是瞎胡闹！
　　可是这样想着，路过濯缨泉，只是一抬头，那陶景云真像一片云似的，笼在了他眼前，虽是男孩子打扮，不过仔细看看还真有点英姿飒爽的意思。
　　正在这时，遇上了陶景云的目光，心里慌乱不已，好像小时候做坏事的时候被人撞见一样，扭头便逃，却听见陶景云的声音响起。
　　“陶小姐？”依旧是冷漠却不失风度，一丝丝却不僵硬的微笑。
　　“许公子您请坐。我刚找人泡的好茶，清明前的碧螺春，凤凰山上的玉泉水。我还没动杯，您尝尝。”
　　奇怪，今儿这声音怎么还透出一股温柔？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许承非依旧风轻云淡，坐下来。
　　“我问你个事，你能给我说实话吗？”陶景云手拄着腮帮子，一脸虔诚地望着许承非。
　　这茶还真是好茶，就不知道这茬是什么茬！
　　“你先说说看……”
　　果然，无事献殷勤，给我摆鸿门宴？我倒要看看，你个傻笨傻笨一根筋能上出什么好菜来！

　　“你说我好看不？”

　　“噗——咳咳咳咳——”
　　“你怎么了，烫着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哩。我娘老说我是个冒失鬼，我看你才是！”
　　你才是，少血口喷人！
　　那许承非正品着茶，一个不小心吓着了，虽然定力十足，没酿成大祸，可真是呛得不轻。
　　一抬头，陶景云还是一脸无辜，瞬间，许承非的心里还是冒出了那句话，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你说什么……什么……咳咳……？
　　“我说，我……真有我哥说的那么难看吗？”
　　陶景云把脸凑过来，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地让许承非“鉴赏”。
　　我的个乖乖，许承非挺着上身直往后贴，顺便“认真鉴赏”了一下。
　　一副节哀顺变的表情，重重地点点头：“嗯”
　　奇怪，我一辈子藏了这么多秘密，都游刃有余，怎么现在开个玩笑，心就突突的。
　　看一眼陶景云，果然傻笨傻笨居然相信了！
　　“不会吧？”陶景云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道：“我有那么丑吗？我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鼻子挺挺的。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也不至于丑吧？难道男人和女人的审美差别这么大？”
　　最后这句话是问许承非的，那认真灼灼的目光直逼着许承非。
　　“还行……虽然不好看……可是没有你二哥说的……那么难看……”
　　“哎！长的不好看又不是我的错。”景云嘟着嘴，歪着头，有一丝丝的委屈和无可奈何。
　　“难道有人经常说你难看吗？”
　　“是啊。我二哥！他经常说……猪……都比我好看！”
　　“噗嗤——咳咳咳咳——”任凭他定力再好，也架不住陶景云两次犯白痴。
　　“你……你难道没有问过别人吗？”何苦要这样折磨我呀！
　　哼，陶景云一脸得意，腰身一挺，脖子一扬说道：“你以为我傻呀！”
　　你是真傻呀！
　　“《战国策》有载，邹忌美男子，其妻、妾、客，私他、畏他、有求与他，都拿好话哄他。在这桃源里，我虽是一无是处，可是好歹是三小姐，和那邹忌是一模一样，我要问的话，谁会说真话呢？无非是一些人爱听的好听话而已。我爹常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宁愿人家告诉我我难看，我也不稀罕听好听的假话！”
　　你居然还有这觉悟？
　　“那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说的是真话呢？”
　　“因为我有自知自明啊。一你厌烦我，就像我不喜欢你一样；二你不怕桃源，就像我一样无所畏惧；三，你既不做生意又不借钱……”突然想到自己还欠着人家的钱，连忙住嘴。
　　“反正，你没有必要说谎话哄我开心了。”
　　老天，我偏偏毫无理由地睁着眼睛说了一回假话。陶景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该轻易相信任何人的！

　　可是，再看陶景云得意洋洋已经泄了气，唉声叹气，拄着腮帮子发了呆。
　　毕竟姑娘家，心态再好，也不愿意让人家说自己难看啊。
　　“你也别伤心了，我送你个礼物吧。”
　　“你送我礼物？不会吧？我好想还欠着你钱，该是我送你礼才对。”
　　承非忍不住笑了：“你还记得？嗨，你以为我是找你讨债的？”
　　“要不然呢？无缘无故送我礼物？”景云嘟着嘴说。
　　“好吧，是我替别人送的。”承非说。
　　“要是替陶家二少爷当邮差你就免了，我还要再生几天气。”景云说。
　　“嗯？嗯……不是大哥，是立朗，秦立朗……”
　　“朗哥哥？他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景云一下子跳起来，抓起她的胳膊兴奋地问。
　　哎呦喂……一姑娘家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呀！
　　可是等她见到礼物的时候，却显然有些失望。
　　礼物是一直做工精良的发簪，是一朵白玉雕成的花，上好的玉，色泽光鲜，简单却不失高贵。可是景云却完全不识货的样子，她大失所望的将盒子随便放下：“朗哥哥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多么漂亮的簪子，听说好像是从太子那里费尽心机求来的。你怎么一点不领情。”承非真是参不透她的心思，女孩子居然见到首饰不感兴趣，就像武林高手尽到武林秘籍无动于衷。
　　“上等的和田玉，这么高的硬度，还能雕成这样复杂的立体图案，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景云娓娓道来，她年纪虽小对玉石却颇有研究，“但是，我平常也用不上这些东西，而且长得难看，给我也是浪费！”
　　景云扔下盒子要走，却被承非拦住：“其实，人靠衣装，姑娘家穿成你这样，再漂亮别人也瞧不出来。你换身行头，打扮打扮，也许就没有那么难看了。”
　　许承非说这话当然是别有用心，他早就觉察出来，秦立朗可是他的头号“情敌”。若是撮合了这两个人，他的危机不就迎刃而解了吗？陶景云，我怎么能让你不领人家的情呢！
　　“是……吗？”果然，陶景云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有必要骗你吗？”
　　“好吧，好吧。”陶景云突然两颊绯红，忸怩地拿过刚才的簪子，呢喃说道：“礼轻情意重，朗哥哥一片好意，我就只有勉为其难了……”
　　陶景云，果然傻笨傻笨一根筋，这样明显的谎话居然都能相信？
　　“你说，我如果打扮打扮，真的就会变好看吗？”
　　“呃……”
　　“呃什么呃！有那么难回答吗……你眼睛往哪里躲……我有那么难看吗！”
　　“你别盯着我看！我说……好看……好看……你真好看！！行了吧！！”

　　“咚！”几乎同一时刻，门开了，陶景言一个趔趄，差点摔了。本来是找许承非的，可是在再门外的时候，听见里面景云的声音，他和景云向来是冤家对头，便贴在门口听她又再搞什么乌龙，可是怎么还“好看”上了，正纳罕，一个中心不稳，坏了好事，再看这两人此刻的姿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许承非尴尬地清清嗓子，恢复正襟危坐。
　　“二哥？怎么是你？”陶景云却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呢？”
　　“许承非说我长得好看！”陶景云脱口而出，承非张着嘴，什么话还来不及说，就已经被他抢了先。再看看景言，眼睛睁得比刚才更圆了。
　　你难道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老天，你是想害我吗！
　　“哥，你说这个簪子我戴在头上好看不？”景云朝景言眨巴着眼睛问。
　　这副娇羞的模样，景言还是头一回看见，吓得直咽吐沫：“好……好看……跟你简直是绝配！簪子？哪来的？”
　　“他给的！”陶景云玉指一点。
　　不是我给的，是秦立朗！秦立朗！
　　可是来不及解释，陶景云已经攥着簪子走开了。许承非知道，这次他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跳进黄河也洗不净了。
　　还是古人说的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再看看景言的神情，显然是误会了，可是解释，恐怕会越描越黑；默认，恐怕会越来越真！想他许承非这一辈子好像还没有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
　　“看这簪子的雕工，可不是寻常之物啊？”果然，景言笑得古里古怪，话里有话地问。
　　“这可是立朗费尽心机从太子那里讨来的好宝贝。当时无意间看见，他就心心念念，终于找到了机会，太子要奖赏他，什么宝贝他都不要，单是讨来这个簪子。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硬让我带给三小姐的。”许承非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自己择干净了。
　　“是立朗送的呀？”景言居然有些失望，他问：“你难道对我那妹子就没有一点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敢有什么想法吗？毫无想法！
　　“令妹虽是一介女流，可是思想举止却不流俗，我辈凡夫俗子实在捉摸不透。”依旧是完美一副得找不着瑕疵的表情。
　　“原来如此。秦叔叔提亲被我娘回绝了。我还担心你心里难过呢？”
　　提亲遭拒！天哪，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老天爷眷顾，比他当初谋划的还要顺利呀！
　　许承非依旧微微一笑，说：“桃源无为之地，在下实难高攀。缘分之事，上天早已注定，我们也强求不得。”
　　“哎，老天爷的事情，谁说的准。”陶景言叹口气说。
　　“景言你前来寻我，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对！”景言一拍脑门想起了重要事情
　　“你快去看看吧！你爹跟我娘打起来了！”
　　“什么……什么……谁跟谁打起来了……”
　　“你义父秦中欧和我亲娘林晓雾……打起来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