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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因为回忆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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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与罚不可一并而论。既然有功那便赏,历代赤龙国京都便有为神族独设住处,即便你是半神,作为神族使者破格准许入住。”
白世愚听言,虽然心里不舒服,可却也有一丝欣慰。
穆七溪居然为了自己撒谎。
他被带走,转身那一刻,穆七溪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而再往后便是赤安儿,虽然担心却只是紧抿着唇,没有言语。
至于赤淩肆,他的表情太简单了,整张脸都垮下来了。
八十大板,说不难熬,是假的。
那每一板打在身上都是切实的疼。
疼得旧伤复发,新伤累累。
松散的白发遮住了视线,一滴一滴的汗水模糊了双眼。他所见之人,只有孔决。
既然洛微云专心对付自己,那便把这件事扛下来。当日闯山之人,只我一个。
只是他不懂,洛微云的性格如何会让自己有能够被奖赏的机会,那一眼洛微云的不甘,他看在眼里。
坚持住,世愚。
这声音多熟悉。
当初他们一同拜师学艺,十三岁他调皮任性被师傅责罚,寒冬腊月被关在山洞里五天不吃不喝。
第三日,是孔决偷跑出来给他送吃的。
孔决身子弱,即便跟着师傅修炼,却未见好转。
那一日的白雪下得极大,孔决握着他的手,那温度就像是将凉的茶。
一点点的温度也拿出来分享。
“世愚,坚持住。“
后来他才知道,孔决在回去的时候倒在了门口,幸而被扫雪的师弟发现才得救。
自那之后,白世愚再不敢忤逆师傅。
你不会有事的,世愚。
这声音多熟悉。
他们一同下山,他狂傲不羁,败在他手里的妖兽何其之多。酷暑之日,村里却飘起了大雪,白世愚断言此为雪妖,持剑便要向前。
孔决拖住他说不要,说此事怪异,小心行事。
他微笑说没事,他仗着自己的实力,在村民的目送下前往雪山。可那雪妖并非寻常物,乃是神族神女之后,因情入魔才致人间六月白雪。
大战之后,白世愚找着空隙逃过死劫,下了山。回来时却也重伤,是孔决陪着他。寒冰之伤,孔决医不好,因而孤身上山。
孔决的法术不如白世愚,假装因寒冷而晕倒在山上。被雪妖救起,他深知雪妖为情所困,万般苦求之下终于求得解药。
他赶着回来,对自己说:“你不会有事的,世愚。“
这一切在说起时都何其简单,可醒来的他却看见孔决冻伤的手,红肿的双眼,和惨白的脸。
自那之后,白世愚不再狂妄无知。
在后来的岁月里,他爱上这个跟在他身旁的小不点。虽然弱小却坚强无比。
他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爱,那太不符合他英雄本色。儿女情长有的是时间。
他要的是成为天下之第一人,而那时,他要昭告天下:他的身旁只会有一人。
而那最后一战,孔决却为他而死。
他眼不能闭,看着这一切。
多少次孔决闭上眼,温柔的睡颜在他面前。而他这一刻却迫切的想看见他醒来。
他守着他的尸身不肯放开。
孔决身子弱他一直都知道,可他陪着自己流浪这么久。他以为孔决已是他的一部分,可为何,却离开了。
自那之后,白世愚不再专情,流连男色,为的便是寻那一人。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
他撑着身子,勉力站着。
赤淩肆站在一边候着,总算得以抽身过来。
他透过发丝看着他,眼里的究竟是泪还是汗水却已无法知晓。
他觉察出嘴里的腥味,大概是咬破嘴唇了。
“来人,太医!”
他想了想,究竟是这八十大板疼,还是净身圈内的凌迟疼,还是这些痛苦加上夜闯圣山时受的伤疼。
可最后他还是觉得,这一些,都敌不过那一日。
都敌不过孔决离开时的心如刀绞,生无可恋。
“淩肆,我想回去……”
“白哥,没事,我们马上就回去。太医呢,怎么还不到!“
“我想见他……”
昏迷之中,他曾醒过一次。
他是趴着的,他看见自己身侧有一人,他握着自己的手。
仍是那一份温度,想茗茶的余温。
“没事的,世愚。“
他想看清楚那人,却如何都做不到。他把那人的手拉到自己脸边,笑了。
而后,像是当年被师傅夸赞天资聪颖,那时他便觉得自己能永远保护孔决,无比开心欣慰。终于,沉沉睡去。
其间,他还醒过,那人一直坐在自己身旁。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心。
他想,那个人定是孔决。等他醒来,他一定要好好看看他的样子。
可是,等他醒来,那人却不见了。他安慰自己,定是累了去歇息了。可身子却控制不住。
他急不可耐想要下床,可一身伤却拖累着摔在了地上。
门外的人听见了声音,纷纷跑了进来,要把他扶上床。
“放开,凌肆在哪儿!“
“这儿是神使府,大王子府还远着……“
白世愚愣了愣,神使府?
“白哥,你伤的不轻怎么在地上躺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奴才们闻言纷纷跪了一地,白世愚眼见着心烦,把他们哄了出去,房内只剩下赤淩肆和白世愚。
“孔决呢,我要见他。”
赤淩肆不答话,把他扶回床上。
白世愚心中一凉,盯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不敢漏掉。
“你说,怎么回事!“
赤淩肆眉头紧锁,终于发话。
“孔决,没有救过来。”
白世愚撑着身子,仰视着他,终于一拳打在他胸口。
他知道,此时的自己使不上力,伤不了他分毫,却还是忍不住。哀默至极之时,又怎么想再说些什么。他想的只是这些,都是一场梦。
他仍在梦中,永远不醒。
“对不起。”
听着这声对不起,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心中那一口气,顺不下来。
久久的期盼,久久的支持,一瞬之间崩塌。不由地,一口鲜血漫上来。
白世愚抹了抹嘴角,“我要见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行。”
“为何!”
赤淩肆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想你看到那一幕,你只会更难过,因而我才把你安置在这里。”
“孔决毒发攻心,满目疮痍,化作脓水……”
白世愚终于倒在了床上,紧咬着唇,未掉一滴泪。
他不敢想那一张温柔的脸,为毒折磨。他更不敢想象这一次他又失去了他。
“我知道,没有了孔诀,你不会再帮我。”
“可是这一件事,为的不止我一人,还有整个赤龙国。”
白世愚看着他,悲怆之色难以言表。
“与我何干?“
“白哥,我知道你难过。孔决之死我也无可奈何,可……”
赤淩肆看着白世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愣在原地。
那一张脸已经没有血色,眼中尽是愤怒悲恸,险毒无比。
“计划写在这封信中,我找人设下了结界,知你能看……此事,涉及的还有穆七溪,他帮过你。”
白世愚把信扔得老远,赤淩肆一声叹,合门离去。
一个人的房间里,他一个人想喊却喊不出声,心里那满腔心绪却无人可知。
如果没有赤淩肆,他会带走孔决,想尽办法救他。
他可以抱着他的尸身,再闯一次圣山。
他不怕,只怕这世上,再没有一丝一毫孔决存在过的痕迹。
他为何还要救别人,都死了岂不是更好。
当时,他一直这么想着。下人送来的吃的,他一律甩开。
赤淩肆来过好多次,送了许多灵丹妙药,他看都不看,全部扔开,终于赤淩肆的坏脾气也暴走了。
到后来,沈垂星也来了,一句话都不说,坐在他身旁待一会儿便走。
第一日,他看着沈垂星,背过身去。不愿这幅面貌见他。
第二日,他见他来,所幸窝进了被子里。
第三日,他吩咐下人,不让他进来。可到了夕阳西下时他仍稳稳坐在桌前。
一连几天,终于让白世愚觉得:你是在为我披麻戴孝?
此时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又能说这些玩笑话了。
沈垂星仍旧是戴着面纱。
白世愚见了便笑了笑,“你也不嫌热的慌。“
沈垂星不理会他,看着窗外。手里空着似乎还不大习惯,于是便倒了杯水拿在手中,“我觉得我坐在这儿,特别美。夕阳西下,娇人如花。“
“隔壁的如花?”
沈垂星看着他,眼里怪罪着,“不是知道你快死了,真想补一刀。“
白世愚仍旧笑,似乎在沈垂星面前,他始终都是这样。
“别笑了,好好养伤。”
“我想去陪他。”
沈垂星听言,顺手便要给他盖被子。
“你要热死……我啊……”
“你不是找死吗。“
“不想死你手上。”
沈垂星松开手,坐到一边径自倒茶。
“我是不清楚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日子啊还得照样过,他来了又走了,和你之前过的无异,如此想来会好过许多。“
他在心底问自己,可以吗?
“只是,大王子要对另一个人出手了。 “
“不想听。”
“穆七溪。”
白世愚想了想问道,“他要干什么?”
沈垂星悠悠架着腿,“你不是不想听吗?”
“不说拉倒。”
沈垂星不去理他,喊来下人。下人送上来一封书信,正是赤淩肆的那一封。
“你自己看吧。”
白世愚手里拿着信封,转而又放下。
“不管我的事。“
沈垂星仍旧坐在那儿,没看出来表情有何变化。
夕阳透过窗,温柔的光洒在他脸上。
“已逝之事,悲伤困苦也好,喜乐离别也好,不可追;来日之事,生之希望,万事之结果,不可求。唯有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