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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话 莫折麦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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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
冷湿的岩洞坐落在万仞崖壁上,山风贯耳,洞顶高悬的钟乳石磷磷作响。
岩间滴水,麻木地绽开在少女烈红的裙摆,少女听着耳边单调的嘀嗒,目光投射到岩洞外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个……有人宠溺地唤她“徒儿”的地方。
眸中不知何时攀上一缕黯淡。
其夭转身,面对着洞内一块三尺宽的巨石,其上纹印乃是她沾水画就,此刻正化作白雾抽丝剥茧搬地离散开去。
“公子楘。”
其夭漫不经心地笑着,扼住石上熟睡之人的脖颈,一点一点提至眼前。
把玩似的打量一番,少年黑发如缎,散下静静蜿蜒在绿苔遍布的巨石上,如初雪般白皙的面上,五官精致宛若雕琢而就。
“啧,想必是个金玉娇贵的主。”其夭指腹轻轻划过少年的眉眼,而后是高挺的鼻梁,再然后,停留在即便是睡梦之中也紧紧抿着的双唇。
分明是在最应放松的时刻,却仍存着满心的戒备。
其夭怔然,望着少年的目光有些闪烁。
“真像啊,”她笑起来,笑容中掺糅的不知是悲悯,还是嘲讽,“我们。”
洞外鹰唳而过,悲戚好似丧歌。
静默了一阵,其夭张开储物戒指的结界,于其中取出一个药瓶来。
对着少年的唇悉数将瓶中之物灌下,她眯了眯眼睛,“这是’长倏饮’,犬人活长世,生死倏忽’之意。”
“凡饮下者,年少则鹤发斑白,年长则童颜复返,一月后,暴毙而亡。”
“你我并无私仇,我也不打算取你性命,只是啊……”其夭指尖发力,直在少年嫩白的脖颈上勒下道道红印,“要向你讨一句允诺罢了。”
“原来不过……”
但听少年喉中逸出一阵低吟,低垂的面庞上,唇角浮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区区一介狼妖啊。”
少年双目蓦地睁开,狠戾的眸色里映出其夭惊慌的模样,下一秒,抬起一脚猛踹在其夭胸口,眼见其夭因躲闪不及而跌坐在地,少年清寒的面容上点染出报复的快意。
“把小爷我带到这种地方……”用手抚摸着脖子,他微微侧过脑袋,“还这般粗暴地对我…那个浅鄙的无理之徒,”
其夭兀地撞入少年狭长的双目,其间暗流汹涌,她却分明读出了一抹酣畅淋漓。
这家伙……哪有一点孩童的样子……
“……就是你吧。”少年飞身袭至其夭身前,一把攫住她的襟口,目光淡漠,却仿佛能轻易透过躯体,凌厉得直逼灵魂,“恩?”
未及其夭有所反应,又见两方血色光影的黎刃破空而来,一瞬之间,耳侧似乎有万钧天雷轰响,眼前模糊一片,视野撕裂的一刹那唯一清晰的是少年居高临下面带戏谑的身影,还有那无声开阖的双唇,哂笑之中用嘴型摆出四个字。
——“不自量力。”
手臂上火辣的疼痛强行把其夭拉回现实,她咳着,笑着,明净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侧,却只看到一片污浊。
少年俯身,扣住其夭的下巴,面上落下半边的阴影,“你怎的敢,放肆到小爷这儿来。”
“暴虐和冲动,这就是你掩饰脆弱的方法么,公子楘。”其夭低垂着头,望着手臂上被黎刃划出的伤口,其上滴落着点点殷红,打落在裙摆上,再难分辨,“如果我告诉你,我方才为你服下了长倏饮……公子你,是会跪在我脚边讨那一口解药呢…还是会秉着无谓的‘不自量力’,含恨死去呢?”
一抬首,未及眼底的一抹笑意对上少年疏忽转变的嗜杀神色,于是少女唇角又扬,笑容更甚,“那,您的选择呢?”
“你个女人……”少年狠戾的神情一瞬消散,只留下紧紧咬死的双唇,和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
“药效发作了么,”其夭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下却有几分疑虑,据她所知,服下长倏饮的症状,与眼前的景象全然不同。再细细回想一番,不由得变了脸色。
那药瓶的形状…里面的东西似乎是……“西坊媚药!”此生惊呼未灭,其夭抬眼就见少年面色酡红地凝视着自己,晦暗的眸中微光流转,稍稍勾起的薄唇染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唇齿开阖之间莫名生出几分妖冶,“你……竟让小爷我吃了…媚药……”
他倾身靠向其夭,唇红如血,艳丽异常,“我要…罚你…”下一秒,双手攀上少女的脖颈,微张着唇齿,粗暴地含住她的唇瓣,柔软的物什在少女齿间一番肆虐。
其夭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间,血腥的味道自唇间直冲上来,她吃痛地推开少年,却又一次被少年拉入怀中。
然后,迷离的男声在耳廓宛若虚幻地响起,颤抖却笃定地痛击着内心,“罚你…永世为仆。”
话音方落,两人周身泛出陆离的光彩,地上衍生出繁杂却华诡的纹路,少年在一片盛大的光影中深深地望着少女,染上一方血迹的唇角大肆地扬尽所有的弧度。
时光冗长好似累赘。
其夭呆呆地望着流光溢彩照耀下少年温柔得异常的眉眼,心中错乱奔腾,长久地滞愣了言语。
——而这世间最美的少年用好听的嗓音轻而易举地织起一世的梦境。
光满逐渐黯淡下去,少年身形摇晃,沙哑道:“契约达成。”
——而这阴冷狭小的石洞,看在眼里,仿若纷纷扬扬渐次绽开了遍地繁花。
语毕,倒入其夭的臂弯。
——洞外,分明是流星飒沓。
羽
“你竟让小爷我吃了媚药……”
“我要罚你……永世为仆……”
“……契约达成……”
只见一只玉樽划着低矮的弧线被遥遥掷向湖心,自其跌入黑暗投没水中,及至耳边捕捉到微弱的闷响,恍恍惚惚竟仿若隔了上千个年岁。
湖面月下那一双人儿相拥相吻的影像于是漾开成圈圈涟漪之中扭曲的浮动的光影,又用了这漫长的上千个年岁,在湖心一点点消散开去,却一点一点落成了伤痂。
夜凉如水,敌不过他唇角寒意的一星一点,夜黑如墨,远不及他眸中深邃的一分一毫。
长阶长,风狂灯曳,公子举樽遥望。
一袭青釉色长袍的男子,面色晕红,墨发披散,半敞的缎袍松松垮垮地滑落肩头,露出颈下如玉似脂的锁骨。
清白的指尖轻轻地摩挲樽口,所触之处,一片冰凉。
井之低垂着眸子又斟上一樽但淡酒,遂起身,跌撞着步子举樽字字悲怆地唱:“一世其繁夭花尽…淙铮弦断玉琤然…”
月色冰凉地铺了满路,凄凉的曲调之中,风停而树止,世界有一瞬的凝滞。
无尽的伤悲化作整个宇宙承载的全部泪水,不由分说地重压而下,一时之间抽离了空气,叫人疼的仿若窒息。
于是月下的人影踉跄了无痕的池水,人前的月色纷扰了几世的清秋。
“六祸倾覆人何处……”手举酒樽恰挡住了璧圆的月,歌声戛然而止。
紧随其后的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寂。
井之长久地持樽立着,于无穷的静默之中欲要勾唇笑出一分嘲讽,却是硬生生地牵出了决堤的惆怅。青釉色的衣摆沉重地静止于身侧,任凭这夜色将它吞噬成惨淡的渊黑,男子一双眸子迷离尽褪,极浅地望着玉樽,又极深地怔愣着沉沦。
其夭……
当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中的一刹那,无边的死寂被突兀的一声玉碎打破,剔透的玉樽于无知觉间自男子手中滑落,在地上破出一个缺口。
男子身形重重跌坐而下,目光游离之间又惆怅着低唱出一句:“……三千月影井碎之。”
随后是着了魔般的反复吟着:“一世其繁夭花尽…三千月影井碎之…”
缺口的玉樽绕身侧滚过一段圆弧,而后停住。
清醇的液体于是沿着缺口洒作一道蜿蜒的散出荧光的轨迹,披戴着月光潺潺流动在冰冷的石阶,逆溯而成悲伤的河流。
“原是我让你忘却的……”井之轻颤着扬起了嘴角,眸中一片晦暗,“是我让你……”
良久,抬首望庭前无情的月色,月光浸没了满目的痴愁。
“你竟果然……忘了我……”
“其夭……”
一世其繁夭花尽,三千月影井碎之。
颤抖的尾音氤氲着在辽阔的湖面。
依稀是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