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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话 莫折麦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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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
“南阵三列,突袭敌方主力,北阵四列,包抄敌方左翼,其余军列继续撤退。”
座上少年半倚着椅榻,随意地支起一只脚,手臂懒懒搭在膝盖上。他略微侧歪脑袋,狭长的眼中映着难以捉摸的淡彩。
应着少年的命令,仆从们发动了演兵台。随着接连不断的轰响与摩擦声,演兵台上身着黑甲的军士棋子们排列布阵,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命令。
“总军作两队分散,形成包围,侧军布玄武阵!前进!”
与少年对峙的老者,仙风道骨,两鬓霜白,他望着演兵台上的形势,嘴角擒笑。
——由于是施有幻术的演兵台,所以山峦古壑、人喊马嘶,无不逼真至极。而这短兵相接的铿锵,这万马奔腾的风沙……这久违的战场,竟让已过古稀之年的老头子又有了热血沸腾的感觉。
老者的青甲兵方才摆好阵势,黑甲南阵三列的军队已冲乱敌方前列的布阵,正以破竹之势直逼总军。
白袍老者不慌不忙,抬眼看少年的反应,心想此时局势正好,那小鬼定是要得意忘形的。
“南阵三列军,骑兵冲锋,盾手至侧翼防御,全员,冲击!”少年挥袖,喊杀震天。
——果然。
老者轻蔑一笑,正要发号命令,却见少年突兀地望向自己,眉眼轻佻,薄唇开阖:“西阵步兵停止撤退,挖凿战壕,西阵骑兵攻取敌方右翼。其余军列,登上前方丘陵。”
如此分散兵力,想来也是新手常犯的错误。老者不以为然地背起双手,声如洪钟:“青甲总军列阵!以东、西、南三方包围敌军!左右翼军,向前进发,迎战!”说罢手缕胡须,略加思索,又道:“右翼骑兵出列,追赶地方登丘队列!”
“小鬼你啊……”老者转头,笑吟吟地看着少年,“不管耍什么阴谋诡计,也该认输了吧。”
少年双眸闭上,只淡淡下令道:“南阵三列军停止突围。”
演兵台上狂野如兽的兵士们就此罢手,于是沙场一片死寂。
“放弃了吗,”老者轻笑,“竟连被逼急的兔子都算不上,那么……总军缩小包围圈!盾手退后!步兵上前!直取敌将首级!!”
命令方下,再定睛看台上形势,老者脸色忽变,“等等……他的将领不在这南阵三列之中!?”视线扫遍全场,焦急地寻找着黑甲将领,寻遍南、北军列而不得,老者心中一沉:“难道……”
“说到底,没把地方将领的位置判断清楚,就胡乱发动攻击,该认输服老的人……”
少年慢悠悠地说出这些,而后睁开狭长的双目,这一回,目中满是凌厉。
“南阵三列军,冲出包围圈!”
只一瞬,烽火又起。
“南北二阵,骑兵前往敌方两翼,步兵下入战壕!”
“登丘撤退的部队,弓箭手准备!”
“你这是!……”面对老者诧异的惊呼,少年转头,定定地望着老者。
忽而,少年唇角绽开大喇喇的嘲讽,上扬的弧度毫无保留地牵出漫覆面上的阴霾,但凡见到他这副样子的人,无不感到寒由心生,不能自已。
——该认输服老的人,是你吧,沨(音同风)国前任武相,洪亘。
少年偏过头去,“放箭。”
——将军。
青甲总军慌乱逃窜,无奈一侧有骑兵相抗,另一侧,战壕纵横,步兵手持兵器恭候多时,只待敌军跨壕而过,便一刺而上,了结性命。
“这样,差不多就结……”少年望向演兵台上一处,瞳孔骤缩,“糟糕!”
“我青甲右翼的骑兵啊……冲上丘岭!斩杀敌将!!”
少年一时怔愣,倏忽间双手无措滞住,唇齿微张却发不出一个字。
只见青甲的骑兵破开黑甲步兵的防线,直冲黑甲将领而去,将领周身的弓箭手难以抵挡骑兵的威力而纷纷败下阵来,而一个骑兵冲出重围策马前驱,眼看对着将领的首级就是手起刀落……
“结束了……”少年微向前倾的身躯重重跌回座椅。
而白发的老者,静静地望着演兵台,笑了笑,无奈道:“是老夫输了啊。”
原来就在骑兵举起刀刃的那一刻,黑甲弓箭手的箭射中了青甲将领,将领死亡则判定己方败北,那么败方的军士就会在演兵台上尽数消失,也多亏这样,黑甲将领才幸免于难。
“既然如此……我洪亘便按照约定所说,借出我洪家军的兵权。这是代表兵权的虎符,有了它就可以调动沨国境内洪家军的三万兵马。”
“虽说不知道你个小鬼要这兵权作何用场……”老者捋须沉吟,“但老夫自下位以来,已无心国事……也罢,”
“且让年轻人们去闹腾自己的天下吧,公子楘(音同目)。”
老者宽袖一挥,转身欲走。但见一玉色物什在空中划过,少年悠然站起身来,扬手间,桀骜地一勾唇角,“洪家虎符,我收下了。”
而那虎符,在众人头顶落成好看的弧线,像是本就属于少年一般,向着少年的方向飞去,终于,稳稳地越了过去。
等等……越了过去……?
“哎呀呀,毕竟还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啊……身高够不上也没办法…”
“是啊是啊,小孩还在长身体啊…”
意识到是身高不够的少年脸“蹭的一红,旋即瞪向那两个说悄悄话的仆人,铁青着脸试图挽回一点点尊严,“速去给小爷拾起来!”
“诺。”
待结果仆从手中的虎符,少年深深望一眼演兵台,遂迈步,离开。
只在一念之间,少年孤傲的浅笑,阳光投照在面上时挥之不去的戾色,还有那沉稳的步伐,都给人一种他不是孩子的错觉。
仿佛是……一个已精通尔虞我诈的阴谋家。
可是啊……
“这个身高……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仆从摇了摇脑袋,笑着要去干活。
却见少年一个踉跄,回过头来紧咬着牙瞪她,从齿间艰难挤出一句,“我说…我的耳朵…很、灵、的、啊!”
喂喂,真的有牙齿被咬碎的声音啊!
商
“此路是我开!”
“此树是我栽!”
“要想过此路……”
“大、侠、饶、命、啊——!!”
只听“咚”“咚”两声闷响,两个浑圆厚实的身影相继被猛烈的妖风拍飞在树干上,肉球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壮着胆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见方才还纯良无害的少女此刻眸色阴沉,面若寒霜。妖风如刃,策地纵横翻飞,而少女唇角上扬间微抬右手,就见无数幽蓝的妖火游弋在半空之中,沉浮穿梭,仿若一张遮天避地的火网。
眼看着少女抬起的手就要挥下,大肉球毫不犹豫地扑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小肉球,视线中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少女翻覆的衣摆凌舞的长发
飞扬在唇边的一抹轻描淡写,下一秒,火光冲天。
……
……
“骗你们的~“
抱着必死之心等到的不是炽烈的火焰却是眼前放大版的笑脸,鼓足勇气才睁开双眼的大小肉球狠狠愣呆了一阵,回过神来后两两对望一眼尖叫着拔腿就跑,于是就见山林之间两只肉球张大了嘴巴一路绝尘狂奔,留下了一地的残花败柳还有久久回荡在林中的一句“妖怪啊!!!!!”
“你们也是妖怪啊你们吼个毛啊!”飞身上前一手柃住一只,其夭满面黑线地对着两肉球就是一顿咆哮,却见大小肉球恍然大悟地相视而望,齐声道:“啊。”
啊你个头啊……
将两只肉球往地上一扔,其夭单手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倍感无奈,随手捏了个诀定住他们的身,其夭蹲下,“你们这样子……怎么敢出来当强盗的?”
小肉球愤怒地瞪着那只猛戳自己脸颊的恶爪,“你唔,好唔,大的胆唔,居唔,然唔,敢唔…”
指尖顿住。
“身为藕族三四皇子的…”
再戳。
“我唔们唔,你唔,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见少女戳的不亦乐乎,小肉球双目含泪,极度哀怨地望着她,嘴巴倔强地抿起,用目光无限次地对少女进行良心的审判。
被小肉球那道“你烧了我家抢了我钱扔了我娃子还捅死了我爹娘你你你为什么还要找上我”的视线注视到心虚的其夭讪笑着收回手,“是我不好……你别这样看着我额……”
一挥手,解了定身术,讨好地摸摸大小肉球的脑袋,“行了吧?”
却见方能动弹的两只肉球不由分说地向对方扑去。
“皇兄啊!!”
“皇弟啊!!”
“好、可、怕、啊!!!”
看着“啪叽”一下子抱在一起后放声痛哭的二球,其夭嘴角抽搐,扶额道:“在放你们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题!?”
惊呼一声退后三尺,大小肉球满是哭腔:“我们的肉不好吃……”
“不是这个问题!”
一遍遍提醒着自己不要暴走,其夭勉强扯出一抹笑:“我是要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位高权重的人…”
突然正经起来:“就是那种,可以助我统率三军的人。”
两只肉球分离开来。“有啊。”大肉球说。
“是谁!?”其夭一阵激动。
“沨国大王之幺子,公子楘。”小肉球道,“近日他来这荒郊寻一位退隐的老将军。”
“那应当还未出山林啦?”其夭闻言,喜形于色,唤出一柄油纸伞就要踏伞而走,“我这就去拦住他!”
“妖君且慢!”
“怎么?”其夭回转身子望来。
“您莫非是想当上哪国的将帅?”大肉球昂着脑袋问道。
还未等其夭答复,又摇了摇头轻轻地说:“这恐怕做不到。”
其夭面上的笑容一时滞住,“何出此言……?”
“古来将帅必为男子,何曾见女子戎马干戈?”
“纵是女子勇武,被引为巾帼豪杰,也不见一人能够威震三军,翻手覆敌。”
“更何况您……”
“是妖,对吧?”其夭定定地看着肉球,“也就是说,即便我找上那公子楘,也无法遂愿?”
“恐怕……是的。”大肉球偏过头去躲闪少女慑人的目色。此时林间沉寂,草木无声,辽阔的天穹沉沉郁郁,好似就要崩垮而下撕裂山川,而面无表情的少女嘴边忽然生出一抹笑,远比这般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也无怪我出手了……”其夭随手拎起大肉球,驾着伞扬长而去,“小肉球,且借你皇兄一用。”
小肉球对着远去的身影大喊:“你别做傻事啊!”
“还有……我们不是肉球了啦!!”
角
薄暮悄临,天青无光。
四个小厮抬着轿子,慢悠悠地行在林间的小路上。
这轿子通体墨黑,隐约泛起瓷釉的光泽;两侧轿梁雕镂有惊鸿双飞、九蛟夺珠;轿檐鎏金垂緌、漆木雕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轿壁上錾玉拼就的一截翠木,木尖葱茏,枝身却枯槁如骨,恍然入目,逼真得叫人心惊。
——这般模样的轿子,唯沨之公子楘所有。
四人谈笑着抬轿前进,全然没有注意到自林中冲出的一个身影,及至那身影冲至轿前眼看就要与轿子撞上,小厮们方手忙脚乱地止步停轿。
大肉球趁众人慌乱之时往轿底贴上一符,随后就地躺下作哭闹状。
“怎的,”轿中传出清冷的男声,众小厮一时噤了声。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将轿帘撩起,大肉球努力地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其中模糊的少年的轮廓。
“何事。”轿中人平声轻问,不怒自威。
“禀报公子,”一小厮斜眼瞥着大肉球,“这孩童半路冲出,我等为了避过他才惹出阵骚乱。”
“……无妨。”轿帘重被放下。
大肉球乖乖地走到路的一旁,看着轿子被缓缓抬起,又悠悠地起了程。
“被那样的女人盯上……但愿他能活着回来啊……”大肉球吐了吐舌头,幻了身形离去。
无人察觉的是,贴在轿底的符纸氤氲弥散,竟渗入到轿子里去。
轿子中于是浮现出一轮散着幽光的纹印,而那墨袍玄衫的少年,昏睡在这片沉浮的光影之中,身形渐趋透明。
“诶,有没有觉得这轿子变轻了啊?”
“一定是公子楘日夜为民操劳,又消瘦了!”
“是啊,是啊……”
众人附和着,皆用崇拜的星星眼望向身后的墨轿。
风过帘起,轿中空无一人。
四个过度惊讶的下巴齐齐落于地上。
“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