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朽木》风掠千城

22、第二十话 逃【3】

　　宫
　　“公子楘，”
　　少年双眉微不可见地一蹙。
　　其夭递去一个油纸包，笑道：“黎胥和小白上街买来的，不吃么？”
　　说完不怀好意地瞥一眼身旁浑身湿透的两个人，一抹坏笑毫不遮拦地飞扬在脸上。
　　黎胥和小白对望一眼，尴尬地干咳了数声，却是不加解释。
　　楘宿不带感情地勾起唇，不知特意还是无意地忽视了眼前握着油纸包的手，径直起身到另一处巨木旁靠坐而下，阖了目。
　　这假寐的姿势，今日他维持了不下两个时辰。
　　其夭见怪不怪地撇了撇嘴，接着拆开油纸包对着里头的烤鸭大快朵颐，吃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走到黎胥、小白二人跟前，“你们可吃过了？这荒山野岭，肚子饿了许是寻不到食物的。”
　　小白望一眼黎胥，磕磕巴巴道：“你尽管吃吧，我们不打紧的。”
　　此时可见黎白二人一身衣衫紧紧地贴合着他们紧实的身线，头上墨发更是沿着白嫩的脖颈蜿蜒而下，澄透水泽流转不断，汇聚到发梢便成为断断续续滴落的水珠。
　　“哦……不打紧啊，”其夭坏笑着转了身去，一腔了然的语调：“秀色可餐嘛。”
　　一抬首，雪青衣袍的少年竟已绕身到了眼前。
　　“大小姐，”黎胥融融着嗓音，一只手向其夭的面颊伸去，眼看着其夭呆愣愣地红了脸，他手一低，只是拍上了其夭的肩膀。
　　“啊，你……”其夭慌无所措地咽下一口口水，张嘴间说不出成句的话。
　　任凭她是活了千年的妖怪，终也不过初涉儿女情长。面对黎胥连连的暧昧举措，她愚拙得光是被黎胥望着就心慌不已。
　　黎胥嘴边一抹温柔绵长的笑意，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贴上其夭的额头，于是两张脸近在咫尺地靠在一起，彼此的气息扑打而上，在小小的间隙里无处可逃。
　　其夭没有看到的是，此时靠着树假寐的楘宿正静静地看向这里，狭长的双目中，汹涌的晦暗说不清道不明。
　　良久，黎胥就着这亲昵的姿势缓缓地开了口。
　　“不要去想多余的东西，”他说着，身子稍稍直起一点，澄净温暖的眸子稳稳地牵住其夭躲闪的视线，然后他嘴边少了笑容，多了郑重。
　　一字一顿，却似水温柔。
　　“好好正视我吧。”
　　分明是极突兀的话语。
　　任凭黎胥说出来。
　　却想熟稔得像是沉浮了千百年。
　　其夭眸中雪青长袍的少年轻轻拂袖而去。
　　而少年心里烈裙张扬的少女越发清晰。
　　恍惚间无数的花开。
　　花开凋零在哪一眼无边的默然。

　　商
　　话说其夭三人在逃离魍魉嵬追杀时遇上了举止异常的小白，面对小白无端而起的杀意，楘宿轻松将小白击溃。
　　之后在黎胥的要求下，小白与三人一同踏上了去往公子后参佛的山谷的逃离之路。
　　——那山谷似是叫做茗诀谷。
　　四个人马不停蹄到了一处山林，黎胥与小白领命赶赴附近的街市买些食物，回来时两人已是浑身湿透，偶尔互相对视一眼，还颇一副尴尬的模样，这免不得让其夭在心中狠狠非议了一番。
　　耀眼的篝火伴着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在眼前晃出一片模糊了亮暗的光影。
　　其夭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戳划着，耳边突然响起了小白的声音。
　　“阿胥，来一下。”
　　抬眼看去，黎胥一颔首，起身随小白向山林深处走去。
　　其夭见状迅速凑到楘宿身旁，用手肘撞了撞他，“我就说他俩关系不一般。”
　　楘宿阖着眼睛，一动不动。
　　其夭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公子楘，你莫不是故意不理我？”
　　楘宿置若罔闻地保持着假寐的样子。
　　所谓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其夭想着，泄气地挪到旁边，呈大字型躺下。
　　头顶繁星浩瀚成海，微醺的凉风拂过鼻翼，携来初秋的气息。
　　无言的静谧弥漫在二人之间，分秒冗长。
　　终于其夭轻泠的声音自语似地响起：“有的时候我会想，你随我们一路逃离奔波，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树叶窸窣声突然响起，其夭投望一眼，楘宿仍是原来的姿势，不曾改变分毫。
　　于是心跳有了悠然的节奏，呼吸也平稳下来。
　　似乎闭上眼，整个人就能氤氲着消失在世界里。
　　其夭继续慢慢地道：“虽然我不知道魍魉嵬是多么厉害的组织……可是能手刃天狗的公子楘，真的会怕魍魉嵬的追杀吗。”
　　顿了顿。
　　“不如说，在他们的追杀之下安然活到现在的你，又怎么……会因为这一次的追杀落荒而逃呢。”
　　一声入骨的讽笑，让楘宿稍稍抬了眼。
　　视线中的少女躺在草地之上，手背轻轻搭着额头，唇边翘起无力的弧度。
　　三两片叶子旋落在她支离破碎的坚强的话语。
　　“就算我渴求那个唯一的解释，可毕竟……”
　　一字一顿：“我忘了你是个孩子啊。”
　　其夭将身子蜷起，试图驱赶浑身冰凉的寒意，她缓缓闭上双目，疲乏的大脑，清醒的声音。
　　徐缓的夜风在少女渐趋低声的呓语中破碎成条条絮絮。
　　“你是不会懂的吧。”
　　最后一句失神的喃喃。
　　“楘宿……”
　　少年的手蓦地揪紧了草地。
　　良久，他偏过头，浅浅望着入睡了的其夭。
　　心中是一片奔腾的寂静。
　　“孩子……”他低声念着，前倾的身子轻轻地靠回树干上。
　　在万千闪烁的星光之下。
　　在四处无声的夜色之中。
　　她亲手写断的结局让他无法反抗。
　　于是白皙的指尖深深嵌入黝黑的泥土之中，依稀树叶摇晃发出悲鸣。
　　那是月亮跌落水中的碎裂。
　　那是前路未卜却已绝的惨淡。
　　“……见笑了。”
　　楘宿偏头看向另一边，唇角勾起一点，无力的声音有着少年的稚弱。
　　在那里静静立着的，是已归的黎胥和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