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朽木》风掠千城

14、第十二话 流年境苦忆如饴

　　宫
　　累死累活忙了一整天，当其夭和黎胥从最后一户农家出来的时候，映血的残阳已然渲染了漫天舒展的云角，正一点一点，攀爬着将灰蒙的天侵蚀。
　　少女烈裙张扬，大步走在前头，手拿装满报酬的钱袋，眉眼间笑意飞扬。
　　身形修长的少年则慢悠悠跟在后面，一袭雪青色长袍随着迈动的步子摇动翻摆，犹如摇曳了满目的山岚。
　　此时天上斜阳懒懒散散地投下疏落的光影，或缤纷成无数的光线，擦过少女的肩膀，亦或分离成星点的斑驳，跌碎在黎胥脚边。
　　黎胥望着前方少女欢快的身影，一挑眉毛，“咸鱼。”
　　“啧，”其夭仍旧往前走着，头也不回，灵动的声音就从前方转个弯儿到了黎胥耳中，“骂我咸鱼么，我可听到了。”
　　黎胥笑着走到其夭身旁，侧目去看她明熠的眸子，“哪敢在大小姐您背后说坏话啊。”
　　“嗯哼，”其夭反问道，嘴边是微不可见的上扬的弧度，“那…咸鱼？”
　　“咸鱼啊…就是……”
　　黎胥正笑着作答，哪知其夭趁黎胥一个不注意，以极迅疾的速度转身一拳挥上他的面门。
　　“……我说大小姐，”黎胥险险接住其夭的拳头，抬眼见到拳头后面其夭狡黠的笑容，不由得哂了唇角，反手扣住其夭，挥起一拳也迎了上去。
　　眼看着其夭面色惊愕躲闪不及，他脚尖旋地，顿住身子，丹龙眸含笑间，拳头竟是稳稳停在其夭鼻前。
　　四目相对。
　　黎胥一扬唇，眸中是一片戏谑的海：“偷袭好玩么。”
　　“好玩……好玩……”其夭谄笑着将黎胥的拳头推开，没料到黎胥武功如此之高，也只能自认倒霉。
　　“是嘛……”黎胥笑意更甚。
　　“所以说……”见黎胥调笑的目光依旧不依不饶地落在自己脸上，其夭面色微红地撇开眼，尽力转移话题道：“咸鱼，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咸鱼翻身。”
　　正说着，二人起步，并肩向前走去。
　　“你指谁？”
　　“你，我，小白，大黄。”
　　黎胥微昂下巴望着天空，眼中映下大片壮丽的残红。
　　不等其夭发问，又悠悠地说了下去，“之前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破旧的裙子，饥肠辘辘，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徘徊。”
　　“当时那个富豪要搜你的身，我看到你摆了架势准备还手，面色是淡然的，可眼中，”懒懒地睨一眼其夭了然的神情，黎胥微笑，接着道：“分明是要一杀为快的泄愤和迁怒。”
　　“所以你才拽着我跑掉？”其夭大肆扬了嘴角，“方偷了人家的钱袋，却又大发善心救人一命？”
　　末了评上一句，“稀奇。”
　　“呵。”
　　黎胥依旧凝望着天空，温泽的声音夹杂在暮夜潮湿的空气中，一瞬之间仿佛有山岳般沉重。
　　忽得响起在天边。
　　——“不是啊。”
　　却分明揪紧在心口。
　　原来字字句句可以在光线到达眼底的瞬间里，漫长如千年。
　　“是因为太悲伤了啊。”
　　其夭怔愣。
　　漫天的炽云在二人头顶舒卷万端，恍如辽阔无边的异色浪潮，翻滚汹涌着吞噬了少年唇边最后一抹随性。
　　终于他清澈的眸子秉着几分少有的郑重，缓慢地撞进其夭的视线。
　　男声就在此刻落入耳中，“如果不去拉住你的话，你一定会陷入悲伤的漩涡吧。”
　　随着那滔天的赤浪汇成银白的一线。
　　“会被悲伤驱使着，做更多让自己后悔的事吧。”
　　奔涌向身后世界的尽头。
　　“然后，必定，”
　　万光耀眼。
　　“会更加地悲伤。”
　　万光失色。

　　“可是现在，”黎胥顿住步子，望一眼其夭被深深触动的双眸，小声笑了，“你能与我们若无其事地插科打诨，只是拿到了一点报酬就可以高兴得像个孩子，你不再受饥寒的折磨，不再被悲伤禁锢，这一切，难道不算是咸鱼翻身么？”
　　却没想到其夭步子不停地向前走去，竟也再自然不过地接过话来：“不用再露宿野外颠沛流离，不用再忍受庭院脏乱尘土弥天，不用再小偷小摸步步为营，”
　　她转过身来，明媚的笑容让黎胥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便是你们三人的‘翻身’吧。”
　　黎胥愣了愣，颔首道：“是。”
　　“那么，”其夭定定地望过来，忽而无比认真地问，“作为’咸鱼‘的你们，是什么样的呢。”
　　蝉鸣不断。
　　黎胥轻柔着眉眼回望过去，唇瓣微微翘着不作回答。其夭亦浅笑着不加追问。两人之间于是漫上尴尬的沉默。
　　天快要暗了。
　　其夭偏过头去望滴墨的天幕，深吸一口气后，“兴许会有那么一天，”
　　她下巴缓和地敛了弧度，一双有神的眸子稍稍阖上一点，开了口，正要说出些什么，却听到黎胥春风一般的声音划开心中的层层涟漪，先自己一步无比地笃定道：“会有那么一天！”
　　下一秒，手腕被黎胥稳稳握住。
　　其夭回身，看到黎胥闪烁的明净的眼。
　　然后黎胥咬了唇又张了口，目光中飘过一丝紧张，更多的却是一份信誓旦旦。
　　“总有那么一天！”他说。
　　“我会亲口告诉你，我们的过往。”
　　我们约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