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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话 倾城几许千年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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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
大漠飞尘,洋洒弥天。
马车颠簸地驶入这片无际的荒漠,伴着车轮碾压沙地时发出的轱辘轱辘声,马车身后留下一道绵延天际的,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仿佛广漠中一条狰狞着干涸了的河道,孤零零地撇开尘世喧嚣,与死亡为伍。
“还有多久了?”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中传出莺啼般的女声。
一个仆从闻言道:“回禀公子瑀,还有约摸两天的行程。”
车中人将帘子撩开一角,樱粉的蜜唇弯出倾城的弧度,只听柔和的女声翩翩飞舞在一众仆从的耳廓,“日头正毒,各位辛苦了,且在此休息一番吧。”
“诺。”
一行人于是停下赶路的脚步,在这炎炎烈日之下,或坐或倚,饮茶谈笑,一扫旅途中的疲惫。
“公子瑀……”
青子瑀见眼前的这个小厮,手端茶盏,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遂冲他温柔一笑,柔声问道:“怎么了么?”
“请…请用茶!!”
青子瑀笑着接过茶盏,双眼微微弯起,好似新月一般。
又听那小厮磕磕巴巴的一句:“公……公子瑀,小的之前在路上看到几个羌国人……似乎……”
“似乎?”青子瑀略着急地问出了口,见那小厮变得越发地局促,便又缓了缓语调,温柔似水道:“不急,你且慢些说,可是什么可疑之人?”
“看他们衣衫褴褛…”
听到这里,青子瑀立时放下心来。
“身形虚弱,兴许是流浪的难民……”
“不假,”青子瑀颔首,“近来羌国边境正值荒年,民不聊生,有难民流落沙漠也是大有可能。”
“那你…?”青子瑀说完看向小厮,示意他说下去。
“……所以小的恳请大人,望大人能够慷慨解囊,哪怕…施舍他们一些干粮也好。”
未及等到回答,小厮就扑通跪在了地上,一时不敢直视女子的眼睛,“小的知道这是无稽的胡话,但公子您以仁德著称于世,小的……小的……”
跪地不起的小厮突然感到身上一轻,眼神一扫,就见一双芊芊玉手托起了自己的双臂,将自己慢慢扶起,而那双玉手的主人,正噙着笑意面似桃花地浅望过来,一对眸子黑亮动人,即便在头顶烈日的灼烧下,那白皙的肌肤也仍旧晕开了一层冰清的淡光。
“起身吧,”青子瑀款款收了手,在小厮略讶异的目光中挺直了腰脊,含笑道:“你替我吩咐下去,叫小队人马去寻那些难民,寻到后,”
说到这里,稍稍一顿。
小厮满目复杂,却也满目希冀。
女子抿唇,浅笑着进了马车,“寻到后,便让他们随我们一起走吧。”
“喏!”小厮欣喜叩首,“谢公子相助!”
彧国女相公子瑀,貌倾四野,才覆九朝,于敌之狠辣,于民之仁德,众人皆道是,举手投足帝王相,颦笑嗔怒天下妃。
商
公子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羌国境内。
已是日薄西山。
青子瑀简单安置了难民,又安排了众人的住处,在被手下问道为何不直接去拜访羌国大王时,她只是勾了唇牵出一抹绝美的笑,便步入客栈中去。
此次出使,乃是奉彧国大王之令,要同羌国缔结停战的文书。
由于彧国向来不善征战,一旦开打,反抗不说,王族上下已是疲于奔命,故作为强者的羌国,免不得在这文书中附加种种条件。
而她公子瑀这趟前来,便是要与羌国大王进行谈判,争取将损失降到最小化。
可正如将领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她也不能一无所知地就去遏见羌国大王,她之所以会在这客栈落脚,就是因为她打算在遏见之前,去城里各处体会羌国风土人情,收集一些利于谈判的信息。
在几个丫鬟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装扮,又在脸上蒙了层黑纱,青子瑀只唤了一名小厮、一名丫鬟跟随在身边,就踏着暮色去了人来人往的街市。
羌国国民骁勇善战,个个生得高大强壮,皮肤是健美的古铜色,身着外藩模样的服饰,毫不忌讳地暴露□□。男子皆腰配狼革短匕,女子则佩戴脚铃手环,一路走来,铃声与金属碰撞声交错起伏,甚是好听。
在这装扮、外貌都极具特色的羌国,外乡人只消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青子瑀穿着彧国传统的百姓服饰,身处繁华的街市,在来来往往的羌人的注视下只感觉浑身不自在,于是兀自加快了脚步,等回过神来时,已然拐进了一个少人的巷口,身旁两个仆从不知去向,想来是跟丢了自己。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青子瑀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盘算着明日要装扮成羌国人再出门。
巷子冷冷落落,鲜有人来往,更不必说有店铺了,青子瑀见巷子深处盘坐着一个乞丐似的羌人,便靠向前去欲要问问回客栈的路。
“这位大哥,”她摆出招牌的迷人微笑,微微俯下身,让自己能够平视这乞丐,“小女子初来乍到,迷了路,请问……”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乞丐是流落街头,四海为家的,向乞丐打听这羌国点点滴滴的信息,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改口,“小女子有些事想向大哥打听,”她睨着乞丐微微颤动的睫毛,“要不……小女子请客,我们去酒楼借一步说话?”
等了许久不见乞丐回话,青子瑀望着乞丐始终低垂的脑袋,胸口节律一致的平稳的起伏,还有不带任何温度的的轻抿的唇,心中渐渐覆上了莫名的心慌。
在这充斥着死寂的巷口之中,耳边能捕捉到的唯一声响是乞丐死灵一般木然的微弱喘息。
青子瑀暗中调了气息护体,试着唤了一声“大哥?”,手缓缓伸向乞丐的脸,就在指尖要碰到乞丐的那一刻,手腕忽然被眼前人猛力攥住,青子瑀一声轻呼尚未出口,已然变拳为掌呼啸而上,然而周身景象于一瞬之间模糊扭曲,紧攥着自己的手竟是如初雪般皖白,再一眼望去,只见先前的乞丐消失不见,一青釉缎袍的男子立于一片流转的粼光之中,颀长的身形静静立出尘世之外的清柔温浅,俊美的面庞上,一双柳目正无声地凝望过来。
稍一个怔愣,青子瑀迅速跪下,叩首行礼道:“见过井之天君。”
“你已非仙胎,无须再称我为‘天君’了。”男子薄唇开阖,轻一拂袖,青釉色的衣袂绽开好看的弧度。
顿了顿。
“青子瑀,”嗓音温润。
“在。”
井之视线浅浅投来,却不由分说地直入少女眸底,仿佛在极短的一眨眼间已看透少女全部想法。
唇角是似有若无的弧度,“你可知本尊为何前来。”
青子瑀闻言,抿着下唇,定定回望过去,即便是在这翻手足以撼动天下的天君面前,仍旧面无惧色。
见少女良久不作答,井之口中依稀逸出一声叹息,似是询问,“你可是用了生杀咒。”
实则笃定。
“天君明白子瑀不会用它杀生。”青子瑀起身,勾了唇,眼中覆上无尽的暗色,“更不会用它,来杀那木头。”
粼光闪烁着晃了双目,晃出男子逆光的复杂的苦笑。
“你与他皆已转世,又何苦执念于此。”
结界内与外隔绝,清寂无风,无光,无声。
男子的声音如空气中纷杂的微尘,在眼前沉浮不断。
“你也晓得,生杀咒可能……”
“可能会唤起他前世的记忆,让他遭受天罚。”青子瑀声声明朗地接下话来,眼神却躲开男子的注视,一不留神,喉中一声哽咽,“我何尝不知这些……”
绝美的女子颤抖着扬起蜜唇,顷刻间杏目中泪意满盈,再一张口,白白吐出声趔趄的喘息,一行清泪便顺着面颊默然淌下。
“可是他与她还是相见了……”
青子瑀忽然背过身去,在井之看不到的地方将泪水擦去,“他们只消轻松忘却了前世,再痛快爱恨了今生,唯独你我需将记忆背负千年,到头来,还要再尝失去的苦果。”
“子瑀……”井之望着眼前倾城倾国的背影,轻声唤着,他知这女子得的了天下,却听不到那少年因心迷而急促的心跳,正如自己能挥手颠倒天地,却摆不正其夭远去的身影。
是他们为心爱之人苦守了千年。
亦是他们在岁月的流逝中,无言地惨淡。
当青子瑀再回首的时候,满面的悲怆已然变作梨花带雨的嫣然笑意,她眸中一片明亮,一缕狠意却挣扎着攀入眼底,终于嘴角勾起,唇齿微张:“纵是让他恨我入骨,也好过让此生恍然如白驹过隙,只留我一秒钟的身影,挣扎着在他的记忆中沉淀。”
二人对望良久,井之拂袖,身影渐淡,“我已在你身上施了禁制,倘若你执意要发动那生杀咒,便以你寿命为引吧。”
“天君!我还有一事相问!”
青子瑀向着井之模糊的身影伸出手,指尖错开在他虚幻的衣角,“楘宿将遭受的天罚,到底是什么?”
空灵的男声响起在结界瓦解的一瞬间,“心生朽木,余寿枯槁。”
及至结界崩坏殆尽,四周重回冷寂的巷口,青子瑀愣愣地望着眼前,一个深呼吸后,整了衣冠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