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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离恨 他记得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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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彻的每一句话都在挑动人的神经。如同一个十米开外的陌生人,偏偏就拉开了弹弓对准你的鼻子,让人忍不住又惊又怒地想上前去打一架。
满厅都飘着不自在三个字。邱守成,邢天佑默不吭声;徐安易皱着眉盯着秦彻,仿佛想要看穿他一般。
我暗暗唏嘘,早知道就不来见这个世面。还不如去许储房中,吃她那个湘北厨子做的,辣到让人喷火的菜。
对了。仲奚不是说了会让许储出席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我瞟了一眼仲奚,他面色赤红,下颚僵硬,一口一口闷头喝着酒,那副模样真正的叫做“强压怒火”。身边徐安易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程甫全打破了僵局。他笑拍着秦彻左肩,悠悠道:“即便你平时在军中不拘惯了,在场都是同僚,忘记你来时答应我的话了么?”
秦彻不耐欲答,忽听徐安易道:“我有一事,可否请将军据实相告。刘家军四万兵马,若朝中收兵,将军以为能收回多少?”
秦彻闻声望来,冷峻的眼直勾勾地钉在徐安易身上:“你是什么人?”
“徐子恪,我府上的幕僚。”仲奚的脸上藏蕴着怒气,硬声道。
秦彻的目光从徐安易移向我,又回到徐安易身上,那眼光分不清是凶恶还是防备:“十之一二。”
徐安易的眼睛突突一跳,即刻变得清明:“那么秦将军呢?”
秦彻嘴角冷冷扯起:“和别人一样。身先士卒死而后已的事,秦某是绝不做的。”
邢天佑一改粗犷爽朗面容,隐隐含笑道:“秦将风范,与刘家军倒是合衬。”
秦彻的声音暗含风雷:“怎么讲?”
“刘家军占了中洲四分之一的兵力,却是出了名的贪生怕死,军纪涣散。从吴家军调至刘家军,实在不算辱没了秦将的声明。”
邱守成脸色大变:“邢将军,你少说两句吧!”
秦彻炯目如鹰,声音越发冷冽入骨:“我秦彻声名在外,轮不到你来评判。当年我在川陕,没听过你半个字。怎么唐邵伯那干人,老的快死了吗?你何德何能,短短五年竟擢为武康军正将?”
邢天佑沉声道:“在下无德无能,空有报国之心。比不得将军,出身显贵豪门。”
谁不知道秦彻的叔父,是朝野之中人人背地里唾弃的秦相爷。邢天佑这样说,不是生生打秦彻的耳光吗。
徐安易的眉头紧紧皱起。
秦彻看也不看他,轻飘飘道:“知道我是显贵豪门,那就好好掂量掂量我说的话,也掂量掂量你自己的分量!”
仲奚手中的筷子“啪”的拍在桌上,惊得他身后的侍女花容失色,向后退了一小步。仲奚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浮起:“秦治!你未受邀而来,言辞屡屡冒犯,我念你是同僚不多计较。可你若这般不知好歹,休怪我不客气!”仲奚喘着粗气,终究没有忍得住,声音愈发冷硬如铁:“要不是碍着程学士的脸面,你以为我容得下秦家的人进我仲府的大门!”
秦彻登时大怒,直直挺身,若不是程甫全拦得快,满案的酒菜几乎都要被掀开。程甫全一面死死摁住他,口中忙劝:“治,仲将军报国拳拳,你不该与他口角!”
秦彻眼中赤红,冷笑道:“荆湖南路一案,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会被黜至刘军?”秦彻转头看向仲奚,连连冷笑:“当年孔巨济那狗贼侵吞岳州,朝廷一来二去,居然派兵血洗八百里洞庭。狗贼倒是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乱兵叛降金国,好好的活到了现在,连带枉死的数万百姓,都要感激他的报国拳拳!”
仲奚豁然起身,盘盏倾覆,酒撒了一席。徐安易眼明手快,几步迈到仲奚身边,按捺住他奋起的长达身躯,将他拖向厅堂侧门。仲奚的脚下似乎有千金重,眼眶眦裂,握紧的拳头骨骼格格作响,若非此刻被制住,只怕立刻就要与秦彻大打出手。
徐安易一面箍着仲奚,回身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忙起身:“诸位大人稍坐,我家大人片刻就来。碧桃赶紧收拾,再吩咐人端水来给几位大人洗手。”
话音未落,庭院中传来仲奚狂暴的怒吼。
我默默坐下,盯着面前的各色珍馐,林林总总十分丰富。以往村里的乡绅大摆宴席,也比不得这案面上菜肴果品的一半。仲府阔绰,别说这案、这杯碗盘盏多么精致,酒樽里的酒多么稀奇醇厚,连服侍的侍女也都是容貌清秀,训练有素。而在场的,却没有一个是来吃饭的。
我想起在家中吃饭的光景,虽不奢华,但其乐融融。爹爹散着衣角,举着筷子,夹着一块肥肥的鳜鱼自言自语道:“世上美事万千,偏偏多少人无暇顾及。想得越多,快乐越少,还不如不想的好啊。”
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可没有人做得到。
徐安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将仲奚拖入亭中。
仲奚的血液在叫嚣,全身似乎像要爆炸一样,双手挣扎推搡抗拒。徐安易亦焦躁,怒喝道:“仲幽蓟,你冷静点!”
仲奚扑身道:“你滚开!我去宰了他!”
徐安易大力将仲奚怒掼至一丈开外:“你好好听着!秦彻为何来此,为何说那些话,你仔细想想明白!”
仲奚的背脊重重地撞上石柱,眼中喷火:“他算什么东西!狗仗人势!秦老贼当了金国一辈子的汉奸,他就是来搅局的!”
“朝廷主战,程甫全能容他搅局?能请他同来?秦彻话语中,分明都是在说刘军欲反。他若真是搅局来的,何必跟你说这些!”
仲奚大怒:“他是你什么人,你这样偏帮!你懂他,你就跟他一块滚!”仲奚口不择言,狂暴欲走,却被徐安易拦臂挡住。仲奚铁臂怒挥,格开徐安易的右臂,却又被徐安易左手牢牢握住。徐安易字字如刀:“到底是秦彻不端,还是你自知当年错手,铸成大错!”
仲奚心中怒火喷薄,望着徐安易一言不发。而沉寂在滔天的恼怒之下,是五年无边无涯的痛悔。这些年所有人都极力避免在仲奚面前提到此事,徐安易也闭口不谈。可刚才秦彻一番话,生生撕裂他的伤口,陈年往事喷薄而来。那些往事,他愿永不想起。
仲奚眼角晶莹一闪,这铁骨铮铮的男人,血与汗的坚强下,亦是有泪的。
徐安易放开了他的手,唇齿翕动,终究还是忍住了:“事已至此,你须得看开。”
如何能看开呢?五年了,每每归家,只要看到她冷漠疏离的姿态,就会想起曾经柔情蜜意的她,声嘶力竭的她,万念俱灰的她。恨之不及,悔之不及,只得埋身于铁马兵戈中,乞求粗砺的刀锋,漫天的烟石和敌人的鲜血填补心中的缺失的那一块。
仲奚抽出手,颓然靠于石柱上。
过了许久,仲奚终于开口,语气淡漠而疲惫:“这些年我总是忍不住想,当初若我不曾上书弹劾秦彻,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可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有只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扼得死死的,却又不扼死我,就这样生不生,死不死。”
徐安易黯然道:“不能怪你。”
“是吗?当初我下令攻城,你不留一词离去。这些年你山山水水的走到天边,我知道你怪我。还有她……”仲奚伸出右手放在眼底,声音哽咽:“她求我,抱着我的手不让我落印。我就是用这只手推开她,落了印。她不停地给我磕头,额头都撞破了,鲜血沥沥。秦彻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二人静静站着,谁都没有说话。一夕间好像回到了不堪回首的五年前。五年匆匆过去,可是那些往事似乎永远挥之不去。
半晌,徐安易轻轻摇头:“当年我走,是因为其中因缘际会,太多我看不明白,”徐安易面上有疏落的笑意:“如今我也未见得看明白,但我回来了。幽蓟,戕害岳州不是你的本意,可事端既起,无可逃避。有债就要偿,总会有偿尽的一天。”
“有时候,我会期待有一场大战。让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流尽最后一滴血,让我以兵者的方式了结这一切。”仲奚抬眉,脸色如霜,充满悲戚和不忍——数丈外,许储临风而立,眼中含泪含怒,两人相视的目光中,全是割不断舍不掉的爱恨纠缠。
许储姗姗而来,声音静如止水:“你让下人阻我出席,因为宾客中有秦彻?——那个被你弹劾,本应戍至岳州的秦彻?”
仲奚点头。
许储无声地笑了,笑得如二月寒霜。
仲奚默然,温柔地望着许储,望着她唇边浮起的冷冽笑容。他记得她不是这样笑的。但却也记不起她曾经是怎样笑的。
这段往事里,只有她是最无辜的。她受的伤,泣的血,流的泪,他无法偿还。他多么想抚慰她,抱着她,温暖她。可他的存在给她带来的,自始至终都是伤害。他不愿意失去她,可是谁能告诉他,怎样才能不失去她?
因果报应,谁能逃得掉。
徐安易抽身欲走,被仲奚拦住了。仲奚挺直身子,缓缓走到许储面前,沉抑道:“一年之后,我放你走。徐子恪为证。”
许储薄唇轻抿:“一年?”
仲奚一双眼睛定定看向许储,她的眉眼,她的唇齿,她的发迹和白衫。“一年为期,是我的私心,”他贪婪地望着她,仿佛永远也看不厌倦:“一年之后,我会放你离开我,或者顺你的心意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