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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秦彻 心中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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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事,我一夜不得好睡。早上起来,镜中的自己面色黯淡无光,眼睛红肿,右边脸颊还长了一个火疮。我沾了些清水用力拍了拍双颊,努力鼓舞精神气,忍不住想要向许储讨一讨美容的秘方。
走出房门,才发觉仲府的下人们都在屋里屋外忙前忙后。有的打扫院落,有的腾挪家具,一盒盒的果品菜蔬出出进进。我这才想起今日仲府要办什么宴,请的还是甚有地位的几位官员和将领。
“温小爷,早食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丫头引着我去了后厅。
仲奚与徐安易饭毕吃茶,一面商讨着什么。旧事浮上心头,我一看到仲奚便觉得气堵,又见他端着茶碗的左手一道可怖的刀伤,心中更加郁郁。
仲奚起身笑道:“哟,温公子起得晚了。来用些点心吧。”
我低头走过去,只草草与他见了个礼,坐在桌旁努力往嘴里塞了个包子。
“公子今日胃口不错啊!”仲奚叹了口气,笑道:“听丫头说,昨日夫人与你相谈甚欢。夫人在府中少有能说得上话的人。说句冒昧的话,我素日忙,有些顾及不上,如果温公子能与夫人常做个伴,我就多谢了。”
仲奚有些唏嘘,说这些琐碎话儿的样子也着实不像个将军。
以前在太平村中,人人要说起姜家小姐多么标致柔顺,必会拿温家小姐多么平庸娇惯来作比。久而久之,我对那姜小姐便有了几分怨怪,虽然我知道不干她半点事儿。此时我对仲奚就是这么个复杂的感觉。
徐安易徐徐饮一口茶,含笑向我摇摇头。我咽下口中食物,向仲奚点头,算是应了。
徐安易道:“前日你说,今天的宾客都有些谁?”
仲奚道:“楚州知州邱守成、翰林学士程甫全,另两名是川峡军和刘光世底下的将军。邱守成算半个我的老东家韩大将的人,程甫全是张右相的亲信。刘光世底下的那位统制是程学士力荐来的,卖关子说是个故人,我一时半会想不到是谁。”
徐安易失笑道:“说是宴请宾客,连宾客是谁都不知道?”
仲奚皱眉想了想:“程甫全力荐的,我能推脱?何况是刘光世军下的。这刘大将近年带军颇不给劲儿,不知是什么意思。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探个底。”
“那么川陕军的正将呢?”徐安易问。
“那位骑军正将我只见过一面,英武豪迈,是个人物!川陕吴玠底下无孬将,这话真不错。”仲奚眉飞色舞,格外意气风发:“此人唤作邢天佑,表字让之,却着实是个当仁不让的人物,你见了便知!”
徐安易的眸子倏地亮了,望了我一眼,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喝茶。
脑中浮现出那龙行虎步的长大身材,我怔愣着看着徐安易道:“——邢天佑?”
仲奚疑惑道:“你听过他?总不至于与他相识吧?”
徐安易手中茶碗轻轻搁在茶几上,杯碗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徐安易似笑非笑道:“四海皆兄弟,相逢即故人。此番同会,果然会的好。”
宴席设于午时,离现在约莫还有一个时辰。仲奚知道许储在后厅安排,便只在前堂一一视察,吩咐众仆,又忙不迭地催促徐安易与我回房更衣。
刚刚从仲奚口中听到“邢天佑”的名字时,我大吃一惊,然而想想他的言行体貌,在军中为将也算是合情合理。只是他为什么会去永嘉?他当时的理由是负伤休沐,可依仲奚的话却是归京述职。与他遇见是花朝节,前前后后也有大半个月了。述职能述这么久的么?
我疑惑地瞅着徐安易,总觉得他该有话跟我说,谁知他就像个没嘴的葫芦,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憋不住,嘟囔道:“邢天佑,待会儿来的那个邢天佑,也不知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邢天佑呢?”
徐安易道:“是。”
我讶异非常:“徐安易你怎么知道呀?”
“我怎么知道?”徐安易脸上又浮起那种迷人的似喜非喜的表情:“当一件可能发生的事你极其不愿意它发生时,它多半就真的要发生了。”
我迷糊道:“什么意思?极其不希望它发生?——啊,你说我不希望他是我们认识的邢相公。我没不希望他是我们认识的邢相公啊?”我的舌头有点绕不顺了。
徐安易简短道:“是我不希望。”
我乐了,紧追了几步:“你为什么不希望啊?你别走这么快吧?”
徐安易停住脚,手臂差点撞上我的鼻子,他转身看着我,一脸严肃:“你要跟着我去,你就去吧,但你要听我的话。宴席上话不要多说,问题不要多问,眼睛不要乱看,谁同你说话都不要乱搭理。能做到吗?”
我郑重地点头。徐安易不信任似的上上下下瞅着我,不放心地补充道:“尤其是对那个邢相公。”
我嘿嘿一笑,点着头颠着脚从他跟前跑过去,耳边听到他轻轻的叹息。
过了巳时,便不断有侍从回“宾客至”,并一路引客到大堂来。最早来到的是楚州知州邱守成。这位邱守成邱大人人如其名,年纪不大,却一副十足老夫子的气派。约莫三十四五,身着朱色常服,留着髭须,言行举止一板一眼,显得稳健持重。
见礼奉茶后,仲奚谦道:“我已长久未曾拜谒韩大将。邱大人与韩大将同知楚州,敢问韩将军近况如何?”
邱守成笑道:“早知仲将是韩将军的故下,必是要问的。韩将军身体安康,老当益壮。”
仲奚又问:“那心情如何?”
“极好,”邱守成拈须含笑道:“过不了两日,会更好。”
仲奚似乎听出了话中之意,面露快慰之色,转头欲与徐安易说什么,便听到院中侍从道:“邢将军到!”
来人声音阔朗:“仲将军,又见面了!”
仲奚听闻,喜得忙站起来,徐安易亦起身,我站在徐安易身后,视线被徐安易的肩膀挡住,只好偏头从他的袖边看向堂前。
只见他一身褐色长袍,黑色腰带,发髻一丝不乱束于头顶,横眉入鬓,愈发显得面如刀刻,目如鹰枭。
我的心突突一跳,果然是邢天佑。
邢天佑目下四望,一一含笑颔首,最后落在徐安易身上,神色微变。
仲奚看着二人,略有疑惑。那厢邢天佑脸上浮起笑容,长叹一声:“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定定看着徐安易:“徐兄,你说是不是?”
徐安易爽朗一笑,谦然回道:“当初永嘉酒楼中,‘今朝一别,来日再会’言犹在耳,邢公子可是已经知道今番会重逢了?”
邢天佑含着抹看不透的笑容,也不回答。一眼瞥见了站在徐安易身后的我,剑眉轻挑:“温兄弟,别来无恙!”
我又细细打量了他几眼。邢天佑本来身高体长,此时得意满怀,我只觉得他比上个月在永嘉相遇时更加英姿焕发。
但我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徐安易与邢天佑并不亲近,也不希望我与他过于亲近。于是我低头行礼,也不多话。
仲奚这才恍然道:“你们竟认识!”说着便转向徐安易,薄嗔道:“子恪,你见过让之兄弟,却也不说起。如果不是我们同入朝述职,岂不白白错过?”
徐安易正欲答,邢天佑抢道:“当日在永嘉,我与徐兄也是萍水相逢,借的还是温兄弟的脸面。徐兄不知道我会归京述职,自然,我也没料到会在将军府再遇徐兄。”
徐安易让邢天佑坐了,自己也坐下向仲奚笑道:“即便这次失之交臂,还怕听不到邢公子的威名吗。邢公子文韬武略,川陕军骑军正将,不比你这‘赤马银枪’的名头小了。”
邢天佑忙道:“在下微名,怎比得仲兄?”
徐安易一向不爱抬举别人,却每每在邢天佑面前不吝赞美。我暗暗纳罕。
却听邱守成捋着胡子道:“恩——邱某于楚州多年,对于川陕军是听闻的少了。敢问邢将军在哪个军中?”
邢天佑忙起身作揖道:“在下栖于右护军武康军下。去岁年末,骑军正将唐邵伯因伤辞军,在下才顶了正将一职。邱大人常年伴随韩大将同知楚州,大人想来未有耳闻。”
邱守成不语,仲奚笑道:“别说邱知州,连我都不清楚。这些年更戍派遣,各路兵马换了多少正将副将谁也闹不清。”仲奚叹了一回,欣慰道:“但像让之兄弟这样的人物,总不会被埋没了的。”邢天佑忙辞道:“不敢,不敢。”
正说笑着,又有侍卫从仲府大门一路穿过庭院小跑而来:“报!翰林侍读程学士到!刘家军统制秦将军到!”
秦将军?
我听着这称呼有些熟悉,默默看着徐安易。徐安易眉头浅浅皱起,似乎是不相信一般,目光直直望向仲府大门。
我蓦地想起那位当朝秦右相的表亲,五年前被仲奚上书上奏,最后被贬黜的人称“秦不治”的将军。
我偷偷扫了一眼仲奚,仲奚的表情冷峻惊诧,隐隐有一丝怒火,明明刚才他还那么高兴。
我暗暗吐了吐舌头,不会这么巧罢。
而当一文一武两位大人走上宽阔的青石板路,大步向正厅而来时,我几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走在左边的那个腰间配剑、面露戾气、右脸颊一道深紫色疤痕的人就是秦彻秦将军。
我也知道今日的宴席必然不会十分愉快。
程甫全与秦彻步入正厅,所有人都起身站立,唯有仲奚坐在主座上岿然不动。不,与其说是岿然不动,不如说是一股奇异的力量压制着他,他看起来紧绷而僵滞。
程甫全一副儒生模样,眉梢眼角十分亲切平和,身量也较为瘦削,相比之下,站在他旁边的秦彻愈发显得魁梧挺拔,笔直而略为张扬的站姿,桀骜之气布满了他的发髻,身躯,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土地。而他脸上的玩世不恭的态度却与他的昂然之姿极不相称。
程甫全看了众人一圈,最终向仲奚笑道:“仲将,邱大人,程某来晚了。”
仲奚这才缓缓起身,声音迟疑而冷冽:“程大人,这就是你带来的贵客?”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秦彻。
程甫全笑看了一眼秦彻,向仲奚点头:“可是个意外之喜?”
仲奚冷着眼眸不答,厅中气氛十分古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彻身上。秦彻只是扫了一眼仲奚,便再没有看向任何人。
秦彻笑了一声,声音十分低沉粗砺:“仲府好大的气派,只是这待客之道么,”一抹轻蔑笑容浮现在他眼底:“甫之,还是我们来错了地方?”
仲奚掖在袖口的拳握紧又松开:“将军既是程大人的故人,仲某岂会怠慢。二位请上座。”他转头向立于身侧的一个紫衣丫头耳语了几句,那丫头便应着去了。仲奚回身吩咐众仆道:“摆宴!”
几个侍从鱼贯而入,三三两两抬了案、席来一一设毕,众人在徐安易安排下纷纷落座。仲奚案设于东向的主位,程甫全、秦彻南向坐,邢天佑、邱守成北向坐,徐安易与我西向坐。
果品和酒菜摆满了案,酒香四溢,可厅中却一派冷清。邱守成默默地捋着胡须;邢天佑的眼神在众人身上飘忽不定,时而低眉轻笑;程甫全略微尴尬地看向仲奚,仲奚只是盯着案上一言不发。侍从们垂头站立。
众人各怀心事,厅中静的不像话。徐安易轻轻咳了一声,向仲奚皱了皱眉。
仲奚面色稍霁,沉了口气道:“今日得以邀请诸位来我仲府,实乃仲某之幸。仲某有几句肺腑之言,还望诸位不嫌叨扰。
这些年,圣上励精图治,文臣武将苦心孤诣,如今已非建炎、绍兴初年可比。去年岳家军二度北伐,兵进伊洛,一路攻城略地,几乎打进洛阳。军中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多匹,加上朝廷拨调,岳家骑军日渐壮大。吴、韩、刘三大军团亦日益鼎盛,我们再不畏惧金贼兵强马壮。中洲此番局势不可多得,甚至不可再得。而今军心稳固,补给充足,若能联合各军力量,驱逐金贼、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仲某先干了这一杯以表敬意。”仲奚起身端起案上的已注满的酒樽饮尽,向众人道:“想来诸位也有所耳闻,圣上确有联合各军北伐之意。但各部人马纷杂,人心各异。我素日在军中听闻的也是虚虚实实。今日请各位下驾,不为别的,在座皆是朝中军中的栋梁骨干,我想知道诸位以及各部对于此事的态度。”
邱守成回应道:“韩大将驻守楚州,北渡淮河是迟早的事,就只缺个号令。”说着便望向程甫全:“程大人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程某在翰林院供职,起草的机密诏书奉谕不得外泄,”程甫全沉思半晌,笑道:“罢了,别的不敢说,仲将军方才所言‘圣上北伐之意’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仲奚面露喜色,却听徐安易问:“程大人,不知左右二相的意思如何?”
程甫全打量了几眼徐安易,缓缓道:“翰林院么,自然和张相爷的意思是分不开的。但秦相爷那边——”他微微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秦彻:“态度仍不明朗。”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他转向秦彻。秦彻毫不理会,百无聊赖地解了腰间的玄铁重剑,“铿”地掷在案上。
徐安易告诉过我,当今圣上身边,乃是一左一右两位相爷,势同水火。张相居右,兼顾枢密院,并掌三军。秦相居左,早些年被掳于金国,人称“奸佞”,他虽然位于张相之下,朝中之人对他也颇有怨责,可这些年来也算屹立不倒。程甫全是张相的亲信,秦彻是秦相的表亲,可现在看来,他二人却算得上故交。我觉得十分讶异。
邢天佑手握酒樽举向秦彻,笑问道:“秦将军,可能透露一二?”
秦彻皱眉道:“不能。”
邢天佑诧异地落回手,众人皆微微色变。
秦彻捡了一块鹅脯肉嚼了:“联军北伐,若真是圣上之意,谁能阻止得了?”
仲奚哼了一声:“这自然是圣上之意。”
邢天佑摇头道:“北伐不是儿戏。金贼虽显歹势,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众望所归总是最好的。”
秦彻笑道:“好一个众望所归。各军之中从将领开始,有多少是真愿意北伐的?有多少是怀有二心的?我劝各位,与其担心一个文臣是否左右圣意,不如好好想想眼前的事。要打仗,靠的还是武人。”
仲奚面露不悦,忍了半日方道:“那么秦将军的意思是——”
“联军一事,说的容易。合各军为一,谁统领诸军?谁发号施令?谁打头阵赴死,谁坐帐中领功?众将领皆靠军功起家,麾下的兵士说送就送?只怕我送的起,别人也用不起——四万旧部,无论岳将军还是韩将军,都未必有这个肚量吞得下去。”
秦彻的语气十分轻蔑,连我都不禁侧目。
然而这番言论我十分耳熟。思岷楼中我与徐安易初起纷争,为的就是朝中欲收回刘家军兵权的事。徐安易说,没有将领愿意交出兵权,兵权之争甚至可能动摇国本。我那时还不信。现在听到秦彻这番论调,终于明白了些许。
徐安易那时还说,朝中有人要借兵权之争大做文章。
我看着秦彻右脸长而深的疤痕,这道疤痕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都阴郁可怖了几分。
仲奚横眉倒竖,正欲说话,却被邱守成抬手制止:“秦将军说的在理。正因为有此顾虑,各军才更应该达成共识。那么敢问秦将军,可知刘大将将会作何决策?”
秦彻双手抱于胸前,恍若无事道:“今年年初,便时有消息传开要收回刘军兵权。刘将军倒是没什么想法,可他底下的人就不一定了——”
仲奚冷道:“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秦彻抬头盯着仲奚:“不一定就是不一定。或争,或反,都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