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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佑 徐安易清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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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到现在,其实是没有继续摆下去的道理了。凭我说尽好话,百般央告,程甫全仍旧连连告退。秦彻闷不作声地撩起案上的重剑,满面冷笑离去。邱守成稍坐了坐,留了一句告别的话让我转与仲奚,便也郁郁离席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呆坐在位子上,看着厅中侍仆往来。
一地狼藉理得清,可人心的零乱纷扰却理不清。我周身有些冷意,捧起杯啜了一口酒。
眼角一点惊动。蓦地转头,只见邢天佑一双俊眼直视着我,带着些许狂狷。我被那眼神一惊,脱口而出:“邢相公你还没走!”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邢天佑自然是在等仲奚,我怎么却像赶他似的。
果然,邢天佑无奈笑道:“别人要走你千般挽留,我没走你却赶我走。亏我还当你是旧相识,真让人伤心!”
我尴尬地笑:“是我说错了!我就是在想仲相公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这不一不留神就走神了……”
“那你怎么一直坐在这里,也不出去看看?”邢天佑问。
我望向侧门,那里由最初的嘈杂变得安静:“他们的事情我不懂,去掺和什么呢。他们也不希望被人打扰吧。我就坐在这等好了。”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我发觉了邢天佑的沉默。抬眼看去,邢天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笑看着我。我有些赧然。
“你一向是这样善解人意吗?”邢天佑笑问。
“善解人意?邢相公说我?”我有些讶异,从小到大,真是没什么人说我善解人意的。
邢天佑点点头,刀刻一般的双颊居然变得很柔和:“当日你在永嘉南园劝慰我的那番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个啊,”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不算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劝慰他了?劝慰他什么了?
邢天佑徐徐饮了一杯酒,玩味似的看着我:“难怪徐兄对你颇为厚待,果然是令人割舍不下。”
割舍不下?
我心中疑窦大起,却看邢天佑举杯向我:“这样的好酒辜负了太可惜,你不来一杯?”
我只得忙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心下狐疑不止。酒杯刚放下,邢天佑居然撇了他自己的案来到我右边,堪堪坐在方才徐安易的位子上。
我伸着脖子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邢天佑挑眉道:“厅中只有我们二人,隔那么远说话不累?”
我暗暗估量与他的距离,这么近。于是往左边挪了挪。
这个邢天佑,说话做事奇奇怪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邢天佑哈哈一笑,给我和他的酒杯注满酒:“永嘉共度花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惜后来来不及和你告别你就醉了。唉,你的酒量当真是不济。”
我“噢”了一声,想起我那天因为和徐安易拌嘴,只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过花朝节。吃豆腐脑的时候遇到了邢天佑,之后不记得是他邀请我还是我邀请他,总之我们一起去南园赏了花。当时哪里想过会再遇到。
今日居然在临安仲奚家里重逢,也算是十分难得的缘分了。我于是端起酒杯敬了他:“那我现在敬邢相公,就当补那天的。”
邢天佑看着我,边缓缓饮了一杯。
我被那眼光看的发毛,放下酒樽拍拍手笑道:“邢相公少坐,我去看看仲相公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邢天佑笑道:“怎么你跟我一起不自在么?”
我心里想这不是显然的吗,面上只作不觉:“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是怕相公久等了。”一面爬起身。
邢天佑左手按在我的肩膀,轻声笑道:“温兄弟,别走,我有句话要告诉你。”
我被他摁住动不了,又不好意思推他,只得干笑道:“啊,有句话要告诉我?”
“恩,”邢天佑点点头,脸凑得更近:“能再见到你,我真高兴。”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猝不及防地望进他的眼睛,墨石般的眼睛深不见底,有些欣喜,有些恼恨,有些悲伤,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我是惊得呆住了,那句“我也真高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侧门门帘被撩开,帘子上的木条撞击在墙上,吓了我一跳。徐安易与仲奚回来了。我忙忙爬起来,邢天佑亦起身相迎。
仲奚先进门,他脸上有些疲惫,眼角红红的,但已经平静了。他四处看了一圈,见厅中宾客只剩下邢天佑一人,尴尬之余也有些欣慰。也难怪,主人自己恼怒砸了宴,撇了众人。不知道这些将军是不是都这样,总之我是没有见过这样摆宴的。
在他身后,徐安易慢慢踱进门。我看着徐安易,心中不知怎的有些慌乱,才想向他笑一笑,他居然瞧也不瞧我一眼,眼光掠过我直直看向我身边的邢天佑,笑道:“邢公子还在等我们?”
邢天佑半开玩笑道:“可不是,想与各位叙叙旧,仲兄与徐兄竟一走半日。”他的手又在我肩上拍了两拍:“亏得有温兄弟在这里陪伴。”
仲奚笑道:“事发突然,让兄弟久等了。”
邢天佑笑道:“不会,我正好与温兄弟说说话。一别数日,我也十分想念他。”
徐安易笑看着邢天佑放在我右肩上的手,平静道:“到底是我们多有怠慢。既要叙旧,不如我们到后厅小阁重置杯盏,边饮边叙如何?”说罢看向我,声音淡漠:“参商去吩咐一声。”
徐安易的眼神冷冷扫过来,我几乎打了个哆嗦,忙应了一句,毫不拖沓向小厨房走去。
我走到小厨房,几个下人正在清洗碗盏,收拾菜肴。我向其中一个穿黄衫的丫头说:“这位姐姐,仲少爷说往后厅重新上些酒水菜品。酒不拘哪一种,再捡几道清淡的小菜就行。”
黄衫丫头笑道:“知道了,多谢温小爷。”说罢看了我两眼,调笑道:“小爷是喝多了酒罢,都上脸了。”
我抹了抹两颊,火辣辣地做烧。脚底却有些凉意。一旁大铁锅里的水烧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泡,我的心里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奇异感觉,正像这迷迷蒙蒙的白雾。
“小爷!温小爷!”
我下意识地“恩”了一声,迷糊道:“什么事?”
几个侍女已经捧着食盒餐盘,齐整整地站在我面前,那黄衫丫头脸上满是盈盈笑意:“东西都已经备好了,小爷怎么还在发呆呢?”
我笑着摇摇头,尾随着她们一同前往后厅。
仲府的后厅是平日里仲奚等人吃家常饭的所在,并不奢华宽敞。后厅前通廊道,后通后花园,来往的人也少,是个十分玲珑僻静的所在。
我与侍女们走进后厅,徐安易他们三人围着那张八仙桌敛裾而坐,比方才在正听了随意亲和了不少。
一眼望去,徐安易清远,仲奚阔朗,邢天佑桀骜,配着三人脸上言笑晏晏,语声悠悠,真是一幅好画面。